<p class="ql-block">美篇號：59408356</p> <p class="ql-block">永遇樂·歧路辭</p><p class="ql-block">渭水西風(fēng)，岐陽殘照，故里秋暮。</p><p class="ql-block">老柿垂紅，平蕪覆褐，聒碎寒蟬語。</p><p class="ql-block">十年窗下，一朝名落，辜負(fù)堂前砧杵。</p><p class="ql-block">偕卿去、青衫裹夢，西辭舊家煙樹。</p><p class="ql-block">陳倉路遠(yuǎn)，三迪檐小，暫把愁懷輕貯。</p><p class="ql-block">百貨樓前，繅絲廠外，笑指霓虹處。</p><p class="ql-block">誰料風(fēng)月，無端翻覆，吹散青梅心緒。</p><p class="ql-block">待來日，霜欺露冷，怎尋寄處。</p> <p class="ql-block">第一章 西出周城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渭水的風(fēng)卷著黃土坡的塵沙，漫過棗莊鎮(zhèn)徐家莊的老柿樹時，是1983年的初秋。剛過了白露，塬上的玉米稈已經(jīng)砍倒大半，田埂邊的狗尾巴草蔫頭耷腦，和村口公告欄前那兩個耷拉著肩膀的姑娘一個模樣。公告欄的紅紙上，用毛筆寫著今年棗莊鎮(zhèn)的高考錄取名單，油墨香還沒散盡，卻刺得徐曼玉和徐婉卿眼睛發(fā)酸。名單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從鎮(zhèn)上中學(xué)的尖子生到鄰村的復(fù)讀生，翻來覆去看了三遍，也沒找到她們倆的。</p><p class="ql-block"> 徐曼玉是徐家莊公認(rèn)的頭一號美人，皮膚是少見的冷白皮，杏眼含著水光，高考前鎮(zhèn)上照相館的師傅還找她拍過樣板照，擺在櫥窗里引得路人駐足。徐婉卿比她矮半個頭，勝在眉眼溫婉，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性子也軟，從小就愛跟在徐曼玉身后，兩人一個明艷一個柔婉，是高中校園里無人不曉的“徐門雙姝”。誰都以為這對校花能雙雙躍過龍門，可放榜這天，現(xiàn)實(shí)卻給了她們狠狠一擊。</p><p class="ql-block"> “曼玉，咱……咱要不復(fù)讀吧？”徐婉卿攥著衣角，聲音里帶著哭腔。她家里條件普通，父母指望著她考學(xué)跳出農(nóng)門，這下落了榜，回去少不了要挨罵。</p><p class="ql-block"> 徐曼玉沒說話，只是望著塬外的天際線。她的成績本就比徐婉卿好些，估分的時候還滿心期待能上個?？疲缃衤浒?，心里的落差比誰都大。風(fēng)掀動她的的確良襯衫下擺，露出腕上母親給的銀鐲子，晃出一點(diǎn)冷光。</p><p class="ql-block"> 兩人沉默著往村里走，路過打谷場時，撞見徐曼玉的母親正踮著腳往村口望。見了女兒，她臉上的焦灼先散了幾分，拉著曼玉的手往家走，半句沒提落榜的事，只一個勁念叨“回來就好，回來就好”。</p><p class="ql-block"> 晚飯桌上，玉米糊糊配著腌蘿卜，一家人都沒什么胃口。徐曼玉的父親吧嗒著旱煙，煙鍋?zhàn)釉诳谎厣峡牡冒畎铐?，半晌才開口：“曼玉，要不跟你叔去學(xué)個裁縫？女孩子家，有門手藝餓不著?！?lt;/p><p class="ql-block"> 曼玉低著頭扒拉碗里的糊糊，沒應(yīng)聲。她不甘心，徐家莊的天就這么大，一眼能望到頭的日子，不是她想要的。</p><p class="ql-block"> 夜里，她躺在土炕上翻來覆去，窗外的月光灑進(jìn)來，落在炕頭的木箱子上。正迷糊著，院里傳來父親的咳嗽聲，緊接著是堂屋的響動。她披衣起身，聽見父親說：“小叔父來信了，還寄了三百塊錢?！?lt;/p><p class="ql-block"> 小叔父是曼玉爺爺最小的兒子，當(dāng)年考上北京的大學(xué)，畢業(yè)后留在了部委工作，是徐家莊唯一的“大人物”。曼玉心里一動，趿著鞋跑到堂屋，搶過母親手里的信。信紙上的字跡工整，小叔父在信里說，周城凱迪那邊剛規(guī)劃了新片區(qū)，遍地是機(jī)會，讓她要是不想在家待著，就去周城闖闖，三百塊錢是路費(fèi)和安置費(fèi)，要是不夠，他再寄，還說能托人在凱迪給她置個小住處。</p><p class="ql-block"> “去周城？”徐婉卿第二天一早聽說這事，眼睛瞬間亮了。她昨天回家挨了頓訓(xùn)，正愁沒出路，周城是地級市，比縣城不知繁華多少倍。</p><p class="ql-block"> “我小叔父說能給我弄個房子，”徐曼玉捏著信紙，眼里重新有了光，“婉卿，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咱倆搭伴，也有個照應(yīng)?！?lt;/p><p class="ql-block"> 徐婉卿的心跳猛地快了起來，她抬頭看曼玉，見對方眼里滿是真誠，當(dāng)即用力點(diǎn)頭：“去！我跟你去！”</p><p class="ql-block"> 消息很快在徐家莊傳開了。有人羨慕曼玉有個好叔父，有人勸倆姑娘外面世道亂，不如在家安穩(wěn)，也有人說這是趕上了好時候，改革開放了，出去闖闖總沒錯。徐曼玉的父母起初不放心，架不住女兒軟磨硬泡，又想著有小叔父照拂，也就松了口。徐婉卿家里則是喜憂參半，既盼著女兒能闖出個名堂，又怕她在外受委屈。</p><p class="ql-block"> 離鄉(xiāng)的前一夜，徐家莊的月光格外清冽，灑在黃土院墻上，也灑在倆姑娘的行李上。曼玉的行李是一個半舊的木箱，裝著幾件新做的衣裳和母親連夜烙的油餅；婉卿的行李是個帆布包，塞著打了補(bǔ)丁的被褥和一沓縫在衣角的毛票。兩人擠在曼玉的土炕上，一夜沒合眼。</p><p class="ql-block"> “曼玉，你說周城的街上，是不是全是高樓？”徐婉卿小聲問，眼里滿是憧憬。 “肯定的，”徐曼玉望著窗外的月亮，“聽說還有百貨大樓，里面啥都有，還有電影院，能看《廬山戀》?！?lt;/p><p class="ql-block"> “那咱到了周城，先去看電影！” “還要去吃豆花泡饃，地方的豆花泡饃哪有周城的正宗……”</p><p class="ql-block"> 她們聊著未來，聊著城里的光景，聊著找個什么樣的工作，連以后嫁個什么樣的人都扯上了。夜風(fēng)從窗縫鉆進(jìn)來，帶著老柿樹的澀味，卻吹不散兩人眼里的光。曼玉的母親隔一會兒就進(jìn)來掖掖被角，父親則在堂屋坐著，煙鍋?zhàn)拥幕鹦敲髁擞职怠?lt;/p><p class="ql-block"> 天快亮?xí)r，徐婉卿忽然抓住曼玉的手：“曼玉，不管咋樣，咱倆都要好好的，在周城站穩(wěn)腳跟。”</p><p class="ql-block"> 曼玉反手握緊她的手，杏眼里盛著月光：“嗯，咱倆誰也不丟下誰?！?lt;/p><p class="ql-block"> 雞叫三遍時，徐家莊的炊煙裊裊升起。徐曼玉和徐婉卿背著行李，站在村口的老柿樹下，望著前來送別的鄉(xiāng)鄰，望著身后的黃土塬和窯洞，心里既有不舍，又有抑制不住的激動。</p><p class="ql-block"> 曼玉的小叔父托人找的拖拉機(jī)已經(jīng)停在路邊，突突的引擎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兩人揮別家人，爬上拖拉機(jī)的后斗，風(fēng)卷著塵沙撲在臉上，卻吹不滅她們眼里的火苗。拖拉機(jī)駛離徐家莊，往塬外去，老柿樹越來越小，黃土坡越來越遠(yuǎn)，而前方的路，正朝著周城的方向，朝著她們憧憬的“天下”，緩緩鋪開。</p><p class="ql-block"> 塬上的風(fēng)還在吹，只是這一次，它吹的不再是莊稼的氣息，而是兩個少女奔赴新生的夢。</p> <p class="ql-block">第二章 凱迪暖檐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拖拉機(jī)顛了三個鐘頭，才從縣城的黃土塬顛進(jìn)周城市區(qū)。剛過渭河大橋，徐曼玉就拽著徐婉卿的胳膊直起身，寬闊的柏油馬路、兩層樓高的百貨商店、騎著二八自行車叮鈴而過的路人，還有路邊電線桿上掛著的“改革開放搞活經(jīng)濟(jì)”的紅橫幅，都讓兩個姑娘看直了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小叔父托的朋友早就在汽車站等著，把她們領(lǐng)到凱迪片區(qū)的一棟紅磚樓前。樓是新蓋的，墻皮還泛著潮氣，三樓西戶的門打開時，徐曼玉先“呀”了一聲，三室一廳的格局，客廳擺著二手的沙發(fā)和茶幾，主臥朝陽，帶著個小陽臺，次臥雖小但窗明幾凈，廚房和衛(wèi)生間也都收拾得利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你小叔父上個月就托人把這房子買下來了，簡單置了些家具，”朋友笑著把鑰匙遞給曼玉，“他說你一個姑娘家在外，得有個安穩(wěn)住處?！?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徐婉卿站在門口，手指絞著帆布包的帶子，心里既羨慕又局促。曼玉卻一把拉過她的手，將她拽進(jìn)次臥：“婉卿，以后咱就住這兒！這屋采光好，咱倆擠一張床，正好說話?！?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兩人躺在鋪了新褥子的木板床上，聽著窗外周城夜市的零星叫賣聲，愣是又熬到了后半夜。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曼玉就拉著婉卿去逛早市。路邊的豆腐腦攤冒著熱氣，攤主用粗瓷碗盛了豆花，澆上鮮紅的油潑辣子；賣甑糕的大爺推著木車，糯米混著紅棗的甜香勾得人挪不動腳。曼玉掏出小叔父給的錢，豪氣地買了兩碗豆花、一塊甑糕，兩人蹲在路邊，吃得鼻尖冒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咱得趕緊找工作，總不能坐吃山空?！毖氏伦詈笠豢陉蹈?，徐婉卿抹了抹嘴，眼神里帶著股韌勁。她知道自己沒法跟曼玉比，曼玉有小叔父兜底，她卻只能靠自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找工作的日子比想象中難。兩人先去了國營的紡織廠，招工的大姐看了看她們的高中畢業(yè)證，皺著眉說“名額滿了”；又去了食品廠，卻被告知只要有經(jīng)驗(yàn)的女工。連著跑了三天，腿都跑腫了，才總算有了眉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徐曼玉憑著亮眼的長相和利落的口齒，被寶雞百貨商場招了去當(dāng)售貨員，賣的是針織布匹。報(bào)到那天，她換上商場發(fā)的藍(lán)布工裝，往柜臺后一站，立馬成了布匹區(qū)的一道風(fēng)景，連隔壁賣搪瓷盆的大姐都打趣她“比布樣還好看”。徐婉卿則進(jìn)了城郊的針織廠，成了一名擋車工，每天守著嗡嗡作響的機(jī)器，重復(fù)著接線、換線的動作，白大褂上總沾著細(xì)碎的毛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兩人的上班時間湊不到一塊兒，曼玉是早班，婉卿是中班，常常是曼玉下班回家，婉卿剛扒了兩口飯就得往廠里趕。可即便這樣，她們也沒斷了分享日常的興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曼玉的柜臺前總圍著不少顧客，有來扯布做新衣裳的大嫂，也有借著買布搭訕的年輕小伙。她回家后就蜷在沙發(fā)上，給婉卿學(xué)那些小伙的憨樣：“昨天有個機(jī)床廠的工人，明明要扯二尺藍(lán)布，愣是磨磨蹭蹭問了我半天，說這布做襯衫好不好看，你說逗不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婉卿聽著笑，手里卻不停給曼玉縫補(bǔ)起了工裝的扣子：“你可得留神些，城里的小伙子心眼多。”她也會跟曼玉吐槽廠里的事，說車間主任愛擺架子，說同組的大姐總搶著多干活拿獎金，說機(jī)器聲吵得她夜里睡覺都能聽見嗡鳴。曼玉就會把自己的蘋果分給她一半，摸著她手上新磨出的繭子嘆氣：“實(shí)在累了就別干了，我養(yǎng)你幾天也成?！?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話徐婉卿只當(dāng)是玩笑，她咬著蘋果，心里卻暗暗較勁，非要做出點(diǎn)樣子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十月中旬的一個周末，曼玉的小叔父從北京回來了。那天小叔父穿著筆挺的的確良襯衫，戴著蛤蟆鏡，還拎著大包小包的北京特產(chǎn)，剛進(jìn)樓道就引得鄰居探頭探腦。他進(jìn)屋后環(huán)視一圈，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又從包里掏出一塊上海牌手表遞給曼玉：“剛參加工作，得有塊表守時?！?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吃飯時，小叔父聊起北京的光景，說長安街的路燈多亮，說單位的同事都開始用彩電，說商場里有進(jìn)口的水果糖。徐婉卿坐在一旁，手里攥著筷子，插不上話。她看著曼玉戴著新手表，眉飛色舞地跟小叔父說著商場的趣事，忽然覺得，自己和曼玉之間，好像有了一道看不見的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小叔父臨走前，私下拉著曼玉囑咐：“你這朋友是個老實(shí)孩子，但城里不比鄉(xiāng)下，人心復(fù)雜，你自己的東西可得看緊些，房子畢竟是你的，凡事也得有個分寸?！边@話聲音不大，卻偏偏飄進(jìn)了路過廚房的徐婉卿耳朵里，她腳步一頓，心像被針扎了一下，默默退了回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兩人沒像往常一樣臥談。婉卿早早躺下，背對著曼玉，聽著曼玉在燈下摩挲新手表的聲響，一夜沒睡踏實(sh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日子照舊過著，只是有些東西悄悄變了。曼玉的工裝越來越平整，頭發(fā)也梳得一絲不茍，臉上還抹了供銷社買的雪花膏，整個人透著股城里姑娘的精致；婉卿卻總穿著沾著毛線的工作服，手上的繭子越來越厚，回家就只想癱在沙發(fā)上歇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有天曼玉輪休，去針織廠接婉卿下班。廠門口的大喇叭正放著鄧麗君的《甜蜜蜜》，婉卿和一群女工說說笑笑地走出來，看見曼玉，臉上的笑卻淡了幾分。曼玉拉著她去吃搟面皮，路上指著街邊新蓋的小樓說：“等我攢些錢，咱把次臥的床換成新的，再添個縫紉機(jī)，你下班還能做些針線活補(bǔ)貼家用?！?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婉卿低頭踢著石子，半晌才說：“不用你幫我，我自己能攢錢?！?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曼玉愣了愣，沒聽出她語氣里的疏離，只當(dāng)她是要強(qiáng)，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跟我還客氣啥？咱倆可是從小一起長大的?！?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搟面皮的酸辣味漫進(jìn)喉嚨，徐婉卿卻覺得有些發(fā)苦。她看著曼玉明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小叔父那天的話，心里那道縫，好像又寬了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深秋的風(fēng)裹著寒意吹進(jìn)紅磚樓，曼玉把陽臺的窗戶關(guān)緊，回頭看見婉卿正蹲在地上，仔細(xì)地給她擦那雙剛買的皮鞋。夕陽的光落在婉卿微駝的背上，也落在曼玉锃亮的鞋尖上，一室的溫馨里，卻藏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們都以為，這份在異鄉(xiāng)相依為命的情誼，能像這屋里的暖光一樣，一直延續(xù)下去，卻沒料到，城市的霓虹與機(jī)遇，早已在暗處悄悄改寫著人心的走向。</p> <p class="ql-block">第三章 衛(wèi)國踏門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1983年的初冬，周城的風(fēng)裹著渭河水的濕冷，刮進(jìn)城郊針織廠的紅磚院墻時，廠工會的大紅橫幅已經(jīng)掛了起來“青春聯(lián)誼，共筑未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徐婉卿本不想來。車間主任統(tǒng)計(jì)參會名單時，她還攥著剛換下來的線軸，低著頭說“我就不去了，還得回去給曼玉做飯”?？赏M的張姐不由分說拽了她的胳膊：“婉卿，你這模樣還愁找不著對象？廠里的小伙子擠破頭想認(rèn)識你，去看看總沒虧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拗不過張姐的熱情，徐婉卿還是去了。聯(lián)誼會場設(shè)在廠食堂，長條桌上擺著搪瓷缸裝的橘子水，墻角的收音機(jī)放著《年輕的朋友來相會》，昏黃的燈泡下，穿著工裝的年輕男女湊在一起，或拘謹(jǐn)或熱絡(luò)地聊著天。徐婉卿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剛端起橘子水抿了一口，就有人在她對面拉開了椅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來人叫林衛(wèi)國，是隔壁機(jī)械廠的學(xué)徒，個子高高瘦瘦，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工裝，眉眼周正，笑起來嘴角會彎出個淺淺的弧度，手里還攥著一把剛從食堂師傅那討來的瓜子。“你是針織廠的徐婉卿吧？”他聲音挺亮，帶著點(diǎn)少年氣的爽朗，“我聽張姐提過你，說你接線的手藝全廠拔尖?！?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徐婉卿臉一紅，低下頭剝瓜子，沒敢抬眼看他。林衛(wèi)國卻沒覺得尷尬，自顧自地打開話匣子，說機(jī)械廠的車床有多沉，說他跟著師傅學(xué)手藝的趣事，說寶雞最近新上映的電影《城南舊事》有多好看。他的話像渭河水一樣順暢，沒一會兒就打消了徐婉卿的拘謹(jǐn)，兩人聊著聊著，竟生出些相見恨晚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聯(lián)誼會散場時，月亮已經(jīng)爬上了樹梢。林衛(wèi)國非要送徐婉卿回家，兩人沿著柏油路慢慢走，路邊的法國梧桐落了滿地黃葉，踩上去沙沙作響?？斓絼P迪的紅磚樓時，徐婉卿才想起什么似的，抬頭問他：“你……你明天有空嗎？要是不忙，來我家吃頓便飯吧，我室友也在家，正好認(rèn)識認(rèn)識?！?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林衛(wèi)國眼睛一亮，當(dāng)即應(yīng)下：“有空！我明天一早就去，還能帶兩斤廠里剛發(fā)的蘋果?！?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徐婉卿特意起了大早，去菜市場割了半斤豬肉，又買了些青菜和粉條，在廚房里忙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徐曼玉輪休在家，倚著廚房門框看她，杏眼里帶著打趣：“喲，這是有情況了？還特意買了肉，平時咱倆可只舍得吃腌蘿卜?！?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徐婉卿的臉又紅了，手里的鍋鏟差點(diǎn)掉在地上：“就是……就是聯(lián)誼會上認(rèn)識的朋友，叫林衛(wèi)國，人挺實(shí)在的，帶回來給你也瞧瞧?！?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正說著，樓下傳來了自行車的叮鈴聲。徐婉卿慌慌張張地擦了擦手，跑到陽臺往下望，果然是林衛(wèi)國，車把上掛著網(wǎng)兜，里面裝著紅通通的蘋果，身上還換了件新的卡其色外套，看著精神了不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林衛(wèi)國進(jìn)門時，徐曼玉正坐在沙發(fā)上織毛衣，抬眼的瞬間，兩人都愣了一下。林衛(wèi)國是沒想到徐婉卿的室友竟這般好看，冷白皮襯著杏眼，連織毛衣的模樣都帶著股說不出的俏；徐曼玉則是打量著眼前的小伙子，心里暗忖，這林衛(wèi)國雖說不上多俊朗，卻勝在干凈利落，瞧著是個踏實(shí)人，配婉卿倒是剛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曼玉，這是林衛(wèi)國；衛(wèi)國，這是我室友徐曼玉，也是我同鄉(xiāng)?！毙焱袂涿χ榻B，臉頰還泛著紅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徐同志你好。”林衛(wèi)國趕緊放下蘋果，有些局促地伸出手。徐曼玉淺淺握了一下他的指尖，笑意盈盈：“客氣啥，叫我曼玉就行，快坐，婉卿做了紅燒肉，一會兒嘗嘗她的手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頓飯吃得也算熱絡(luò)。徐婉卿話不多，卻總給林衛(wèi)國夾菜，林衛(wèi)國則時不時講些機(jī)械廠的笑話，逗得曼玉直笑。吃到一半，曼玉起身去廚房盛湯，林衛(wèi)國忽然壓低聲音問婉卿：“你這室友，咋沒找對象呢？長得這么好看?！?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婉卿的筷子頓了頓，笑著說：“她眼光高，再說剛工作沒多久，心思還沒在這上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話剛好被端湯出來的曼玉聽了個正著，她腳步頓了頓，臉上的笑淡了幾分，卻還是把湯碗往林衛(wèi)國面前推了推：“快喝湯，涼了就腥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自那以后，林衛(wèi)國就成了紅磚樓三樓的常客。有時是下了夜班順路過來，拎著剛買的烤紅薯；有時是周末休息，帶著婉卿和曼玉去渭河灘散步；有時趕上曼玉也休班，三人還會擠在小屋里看曼玉小叔父寄來的錄像帶。</p><p class="ql-block"> 日子久了，微妙的氣氛就悄悄滋長起來。林衛(wèi)國本就不是什么心思篤定的人，起初是被婉卿的溫婉打動，可相處得久了，又忍不住被曼玉的明艷吸引。他會在婉卿去廚房做飯時，跟曼玉打聽百貨商場的新鮮事；會在三人看電視時，下意識地往曼玉那邊挪挪凳子；會在買零食時，特意挑曼玉愛吃的奶糖，嘴上卻說是給婉卿帶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徐婉卿心思細(xì)，隱約察覺到了不對，可她性子軟，又怕多想傷了和曼玉的情誼，只能裝作沒看見。徐曼玉卻不一樣，她起初只當(dāng)林衛(wèi)國是婉卿的男朋友，可看著林衛(wèi)國頻頻投向自己的目光，心里竟生出些隱秘的波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她不是沒人追，百貨商場里就有好幾個小伙子明里暗里地示好，可她總覺得那些人要么油嘴滑舌，要么太過木訥，沒一個入得了眼。林衛(wèi)國雖不是什么拔尖的人，卻勝在知冷知熱，尤其是他看向自己時那帶著幾分傾慕的眼神，竟讓她心里泛起了從未有過的漣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有天晚上，婉卿上夜班沒回來，林衛(wèi)國又找了借口過來，說是幫曼玉修陽臺的晾衣架。晾衣架修好時，外頭下起了小雨，林衛(wèi)國沒帶傘，曼玉便留他坐會兒，給他倒了杯熱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屋里就他們兩人，收音機(jī)里放著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昏黃的燈光落在曼玉的發(fā)梢，暈出一層柔和的光。林衛(wèi)國忽然鼓起勇氣，看著曼玉說：“曼玉，我覺得……你比婉卿更適合我?！?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曼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里的搪瓷杯差點(diǎn)晃出熱水。她抬眼瞪著林衛(wèi)國，語氣里帶著幾分慌亂：“你胡說啥呢？婉卿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可不能對不起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嘴上這么說，可心里那點(diǎn)隱秘的不甘和羨慕，卻在這一刻徹底翻涌上來。她羨慕婉卿有人疼有人惦念，羨慕婉卿能毫無顧忌地投入一段感情，而自己，明明長得比婉卿好看，卻偏偏形單影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林衛(wèi)國還想再說什么，樓下卻傳來了婉卿的腳步聲。曼玉趕緊別過臉，壓低聲音對林衛(wèi)國說：“這話以后不許再提，不然你就別再來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婉卿推門進(jìn)來時，看到的就是兩人略顯尷尬的模樣，她心里咯噔一下，卻還是強(qiáng)裝鎮(zhèn)定，笑著問：“咋了這是？臉都這么紅?！?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沒啥，”曼玉率先回過神，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剛修晾衣架熱的，衛(wèi)國正準(zhǔn)備走呢，外頭雨也小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林衛(wèi)國點(diǎn)點(diǎn)頭，沒敢看婉卿的眼睛，匆匆說了句“我先走了”，就逃也似的出了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屋里只剩下曼玉和婉卿，空氣里的沉默幾乎要凝固。婉卿望著林衛(wèi)國消失的樓道口，又看看曼玉泛紅的耳根，心里那點(diǎn)不安，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淅淅瀝瀝，攪亂了屋里的寧靜，也攪亂了三個年輕人的心。徐曼玉攥著手里的搪瓷杯，指尖傳來熱水的溫度，可心里卻一片冰涼。她知道，從林衛(wèi)國說出那句話開始，她和婉卿之間，還有三個人的關(guān)系，都已經(jīng)回不到從前了。而那道曾經(jīng)若有若無的縫隙，正在雨夜的掩護(hù)下，一點(diǎn)點(diǎn)裂成無法彌補(bǔ)的鴻溝。</p> <p class="ql-block">第四章 風(fēng)月兩徘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1983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渭河灘的蘆葦剛泛黃，一場冷雨就裹著雪粒子落了下來，把周城凱迪片區(qū)的紅磚樓澆得濕冷。徐婉卿下班推開家門時，正撞見林衛(wèi)國蹲在客廳的地上，腦袋湊得極近，幫徐曼玉調(diào)試那臺二手收音機(j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曼玉穿著件米白色的毛衣，側(cè)身坐在小板凳上，發(fā)梢垂下來，掃過林衛(wèi)國的肩頭。兩人頭挨著頭，正盯著收音機(jī)的旋鈕笑，那股親昵勁兒，像根細(xì)針，猝不及防扎進(jìn)徐婉卿的心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回來了。”她放輕腳步，把沾了雪粒子的工裝外套搭在門后，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澀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林衛(wèi)國猛地直起身，膝蓋磕到茶幾角，疼得齜牙咧嘴，臉上卻擠出笑容：“婉卿回來啦？曼玉這收音機(jī)總串臺，我?guī)退龘v鼓搗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徐曼玉也站起身，攏了攏毛衣領(lǐng)口，眼神有些閃躲：“剛還說等你回來聽鄧麗君的新磁帶，這下好了，衛(wèi)國一弄就響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婉卿沒接話，只默默走進(jìn)廚房，去熱早上剩下的玉米糊糊。鍋里的水汽氤氳上來，模糊了她的臉，也模糊了眼眶里的濕意。她不是第一天察覺到不對勁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自從那晚林衛(wèi)國冒雨表白被曼玉打斷后，他來紅磚樓的次數(shù)更勤了，理由也越發(fā)五花八門。今天是“機(jī)械廠發(fā)了勞保手套，給你倆送兩副”，明天是“聽說百貨商場進(jìn)了新布料，來問問曼玉要不要去看看”，后天又成了“你家水管有點(diǎn)漏，我來修修”。每次來，他總能找到單獨(dú)和曼玉相處的機(jī)會，或是趁婉卿去做飯時幫曼玉整理貨架上的布匹樣品，或是在婉卿上夜班時，留在屋里和曼玉一起看錄像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曼玉的態(tài)度也越發(fā)耐人尋味。她嘴上總說著“你別老往這兒跑，婉卿會多想”，可林衛(wèi)國真來了，她也從沒真正趕過。林衛(wèi)國幫她修東西，她會端上熱水；林衛(wèi)國跟她聊商場的趣事，她會笑得眉眼彎彎；甚至有一次，婉卿提前下班，撞見林衛(wèi)國正給曼玉遞一塊奶糖，曼玉沒推辭，低頭接了，嘴角還沾著一點(diǎn)糖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時曼玉的臉騰地紅了，解釋說“衛(wèi)國買多了，順手給的”，婉卿只扯了扯嘴角，沒說話。她心里清楚，林衛(wèi)國買的奶糖，從前只給她一個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曼玉的矛盾，只有她自己知道。林衛(wèi)國的刻意接近，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攪得她不得安寧。百貨商場里的示好者不少，可大多帶著市井氣的油膩，唯有林衛(wèi)國，帶著機(jī)械廠學(xué)徒的質(zhì)樸，又藏著少年人的熱烈，他看她的眼神里，有傾慕，有小心翼翼，還有點(diǎn)說不清道不明的執(zhí)拗，讓她沒法徹底冷臉拒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每次和林衛(wèi)國獨(dú)處，她都能感受到心跳加速的悸動，享受著被人捧著的滋味，可轉(zhuǎn)頭瞥見婉卿日漸沉默的側(cè)臉，又會涌起濃重的愧疚。婉卿是她從徐家莊帶出來的，是她發(fā)誓要好好照應(yīng)的姐妹，她怎么能對姐妹的男朋友動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有天輪休，婉卿去廠里加班，林衛(wèi)國又找了借口來，說要幫曼玉把陽臺的煤球搬進(jìn)屋里。兩人一趟趟搬著煤球，灰頭土臉的，卻莫名覺得親近。歇?dú)鈺r，林衛(wèi)國忽然從兜里掏出個紅絨盒子，打開是一枚銀戒指，樣式簡單，卻閃著細(xì)碎的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是我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林衛(wèi)國的聲音發(fā)顫，眼睛死死盯著曼玉，“曼玉，我知道我對不起婉卿，可我控制不住自己。你跟我好吧，我以后肯定對你好?！?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曼玉的呼吸一下子停了。她看著那枚銀戒指，心里又慌又亂。她想要這份悸動，想要被人珍視的感覺，可婉卿的臉在腦海里晃，讓她沒法點(diǎn)頭。她一把合上盒子，推回林衛(wèi)國手里：“你趕緊收起來！要是被婉卿看見，咱倆都沒法做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不怕！”林衛(wèi)國攥著戒指，往前湊了一步，“我就想跟你……”他的話沒說完，樓下傳來了自行車的剎車聲。曼玉臉色煞白，一把將戒指塞進(jìn)林衛(wèi)國的口袋，壓低聲音：“婉卿回來了！你快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林衛(wèi)國也慌了神，顧不上煤球沒搬完，匆匆說了句“我改天再來”，就從陽臺翻到樓道，落荒而逃。婉卿推門進(jìn)來時，只看到曼玉獨(dú)自站在陽臺，煤球散落一地，她皺著眉問：“咋就你一個人？衛(wèi)國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他臨時廠里有急事，先走了?！甭褶D(zhuǎn)過身，臉上的慌亂還沒壓下去，說話都有些結(jié)巴。婉卿沒再追問，只是蹲下身，默默幫著搬煤球。她的手指凍得通紅，動作卻很沉，每搬一塊，都像在心里壓了塊石頭。剛才在樓下，她分明看到林衛(wèi)國從樓道里跑出來，慌慌張張地騎上車就走，車把上還掛著她從沒見過的紅絨盒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她不是傻子，這些日子的蛛絲馬跡，早就讓她心里的猜疑長成了一片荒草。她只是舍不得多年的情誼，還想給曼玉留幾分體面。可體面這東西，在曖昧和猜忌里，終究是留不住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冬至那天，廠里發(fā)了餃子，婉卿特意留了兩飯盒，想著和曼玉一起過冬至。她下班早，特意繞路去百貨商場，想叫曼玉一起回家，卻在商場后門的小巷里，撞見了讓她渾身發(fā)冷的一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林衛(wèi)國正把那枚紅絨盒子里的銀戒指，套進(jìn)曼玉的手指。曼玉沒有推拒，只是低著頭，臉上帶著復(fù)雜的神色。巷子里的風(fēng)卷著雪沫，吹起曼玉的圍巾，也吹碎了婉卿手里的飯盒。</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餃子撒了一地，滾燙的湯汁濺在婉卿的鞋面上，她卻沒覺得疼。曼玉和林衛(wèi)國聽到聲響，猛地回頭，臉色瞬間慘白。“婉卿……”曼玉慌忙想摘下戒指，卻被婉卿冷冷的目光定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婉卿沒哭，也沒罵，只是死死盯著曼玉手上的戒指，又看看林衛(wèi)國躲閃的眼睛，半晌才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原來……是這樣?！闭f完，她轉(zhuǎn)身就走，腳步又快又沉，像踩在碎掉的心上。雪粒子落在她的頭發(fā)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可她渾然不覺，只覺得從里到外，都涼透了。曼玉想追上去，卻被林衛(wèi)國拉?。骸皠e追了，她都看見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曼玉甩開他的手，眼眶紅了：“都怪你！我說了不要，你非要這樣！”她看著手指上的戒指，忽然覺得無比諷刺，狠狠拽下來扔在地上，“這東西我不稀罕！”戒指滾進(jìn)雪地里，閃了一下就沒了蹤影，像她們?nèi)酥g，再也回不去的從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婉卿回到紅磚樓，把自己鎖在次臥里，任憑曼玉怎么敲門都不開。屋里的燈沒開，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她蜷縮在床角，抱著膝蓋，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她想起徐家莊的月光，想起兩人擠在一張床上聊周城的憧憬，想起曼玉說“咱倆誰也不丟下誰”的承諾，那些溫暖的過往，此刻都成了扎心的刀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曼玉在門外站了一夜，腳凍得發(fā)麻，心里的愧疚和慌亂纏成一團(tuán)。她知道，從婉卿撞見那一幕開始，她們的閨蜜情，就已經(jīng)碎了。而林衛(wèi)國的搖擺，她的半推半就，終究把三人都拖進(jìn)了風(fēng)月的泥沼里，再也沒法全身而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雪落了一夜，紅磚樓里的溫度降到了冰點(diǎn)。第二天一早，婉卿打開房門時，眼底已經(jīng)沒了半分溫度。她沒看站在門口的曼玉，只是默默收拾起自己的東西，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曼玉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卻發(fā)現(xiàn)喉嚨發(fā)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知道，有些裂痕一旦出現(xiàn)，就再也縫補(bǔ)不上了。而她們?nèi)说拿\(yùn)，也從這漫天風(fēng)雪里，拐向了無法預(yù)料的歧路。</p> <p class="ql-block">第五章 同室起干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雪停后的清晨，周城凱迪片區(qū)的紅磚樓還裹在一層冷冽的寒氣里。屋檐下懸著的冰棱足有半尺長，在初升的日頭下泛著青白色的光，風(fēng)一吹，就晃悠悠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細(xì)小的冰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徐婉卿裹著單薄的工裝外套，蹲在陽臺掃雪。鐵鏟刮過水泥地面，發(fā)出刺啦的聲響，雪沫子濺在褲腿上，很快就化成了冰涼的水漬。她的手凍得通紅，正想直起身搓搓手，腳底下卻突然硌到個硬邦邦的東西，隔著薄薄的鞋底，傳來一陣清晰的觸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她疑惑地?fù)荛_腳邊的煤球堆，積雪混著煤灰簌簌往下落，露出一枚銀戒指的輪廓。撿起來細(xì)看，戒指的款式簡單，戒圈上還留著一點(diǎn)細(xì)微的劃痕——這分明是林衛(wèi)國給徐曼玉的那枚，是那天在商場后巷，曼玉嫌丟人扔掉的。雪水浸得戒指泛著冷硬的光，攥在手里，像一根淬了冰的針，直刺進(jìn)婉卿的眼底，也刺破了她心底最后一點(diǎn)自欺欺人的僥幸。</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她攥著戒指，腳步發(fā)沉地沖進(jìn)客廳。徐曼玉正對著穿衣鏡描眉，新?lián)Q的棗紅色眉筆在眉梢處勾出利落的弧度，林衛(wèi)國昨天送來的雪花膏還敞著口，甜膩的香氣漫在屋里，和窗外的寒氣格格不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是什么？”婉卿的聲音發(fā)顫，她猛地將戒指摔在茶幾上，瓷杯被震得哐當(dāng)作響，溫?zé)岬牟杷纬霰?，在玻璃面上暈開一小片濕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曼玉的手頓在眉梢，眼線筆在眼瞼外側(cè)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線。她先是一愣，隨即臉色就沉了下來，卻還強(qiáng)裝鎮(zhèn)定，拿起眉筆胡亂擦去那道黑線，輕描淡寫地瞥了眼茶幾上的戒指：“就是個不值錢的小玩意兒，撿來的，你別小題大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小題大做？”婉卿忽然笑了，笑聲里裹著淚意，眼淚毫無預(yù)兆地砸下來，落在凍得干裂的手背上，“那天在商場后巷，我都看見了！你當(dāng)著我的面把它扔了，轉(zhuǎn)頭又偷偷撿回來藏著，徐曼玉，你對得起我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話像一把鋒利的刀，狠狠揭了曼玉的遮羞布。她猛地轉(zhuǎn)過身，杏眼瞪得通紅，精致的妝容也掩不住眼底的慌亂和惱羞成怒：“我怎么對不起你了？是他林衛(wèi)國自己非要纏著我！再說，你搞清楚，這房子是我小叔父掏錢買的，我愿意留誰就留誰，愿意趕誰就趕誰，輪不到你在這兒指手畫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房子是你的又怎樣？”婉卿的胸口劇烈起伏，她往前跨了一步，指著曼玉的鼻子，指尖都在發(fā)抖，“當(dāng)初在徐家莊，是誰拉著我的手說，去了寶雞咱倆相互照應(yīng)？是誰讓我免費(fèi)住進(jìn)來，說咱倆是一輩子的姐妹？現(xiàn)在你就是這么照應(yīng)我的？搶我的男朋友，還拿房子壓我！你的良心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兩人的爭吵聲越來越大，尖利的嗓音撞在墻上，又彈進(jìn)樓道里。隔壁鄰居的房門被悄悄拉開一條縫，有人扒著門縫往里瞧，還能聽見壓低了的議論聲。曼玉被戳中痛處，又怕在鄰居面前丟了臉面，索性破罐子破摔，梗著脖子吼道：“是！房子就是我的！你要是看不慣，現(xiàn)在就給我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恰在這時，“吱呀”一聲，防盜門被推開，林衛(wèi)國拎著兩斤剛蒸好的包子走了進(jìn)來。他今天特意換了件干凈的藍(lán)布褂子，臉上還帶著幾分討好的笑，可剛進(jìn)門，就被屋里劍拔弩張的氣氛嚇住了。手里的油紙包沒拿穩(wěn)，“啪”地掉在地上，雪白的包子滾了一地，還沾了灰塵和茶水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囁嚅著想說句緩和的話，可婉卿那雙浸滿淚水的眼睛，像兩道冷光，瞬間將他釘在原地。“林衛(wèi)國，你說！”婉卿的聲音已經(jīng)帶了濃重的哭腔，她還抱著最后一絲卑微的希望，“你到底選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林衛(wèi)國的臉漲得通紅，眼神卻一個勁地往別處躲，他往后縮了縮身子，肩膀垮下來，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也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句懦弱到極致的話，徹底碾碎了婉卿心底最后一點(diǎn)念想，也像火星落進(jìn)了汽油桶，瞬間點(diǎn)燃了曼玉的火氣。她轉(zhuǎn)身就沖進(jìn)次臥，一把拽出婉卿塞在床底的帆布包，又將林衛(wèi)國落在沙發(fā)上的外套、擱在窗臺的搪瓷缸一股腦地薅過來，毫不留情地扔到門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都滾！”曼玉的聲音發(fā)狠，額角的青筋都跳了起來，“這房子不歡迎你們，從現(xiàn)在起，別再踏進(jìn)我家門一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徐曼玉，你欺人太甚！”婉卿徹底紅了眼，所有的委屈和憤怒都在這一刻爆發(fā)出來。她顧不上什么體面，撲上去就和曼玉撕扯在一起。兩人的指甲深深嵌進(jìn)對方的胳膊，留下一道道血痕，頭發(fā)也被互相揪得散亂，曾經(jīng)依偎著說悄悄話的閨蜜，此刻像兩只斗紅了眼的困獸，只想著往對方身上泄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林衛(wèi)國慌了神，想上前拉架，可剛伸出手，就被曼玉狠狠推了一把。他踉蹌著撞在墻上，后背磕得生疼，再看兩人廝打的狠勁，竟嚇得再也不敢動彈，只縮在墻角，嘴里反復(fù)念叨著“別打了，別打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最終，曼玉憑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將婉卿的被褥、衣物，還有那個打滿補(bǔ)丁的帆布包，一股腦地全都拖到了樓道。婉卿想攔，卻被她死死抵在門邊，根本近不了身。隨著“砰”的一聲巨響，防盜門被曼玉狠狠關(guān)上，還落下了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屋里的暖融融的氣息、甜膩的雪花膏香，還有十幾年的情誼，都被這扇冰冷的鐵門，徹底隔絕在了婉卿的世界之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樓道里，寒風(fēng)從窗戶的縫隙灌進(jìn)來，刮得人臉頰生疼。婉卿的帆布包摔開了口，露出里面洗得發(fā)白的被褥，還有幾張卷了邊的徐家莊老照片——照片上，她和曼玉擠在老柿樹下，笑得一臉明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她怔怔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又轉(zhuǎn)頭看向縮在一旁、手足無措的林衛(wèi)國，忽然覺得無比荒唐。自己掏心掏肺的姐妹，自己曾滿心信賴的愛人，竟在這異鄉(xiāng)的樓道里，將她推到了絕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鄰居們的議論聲、屋檐冰棱墜落的脆響、林衛(wèi)國含糊不清的道歉，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婉卿蹲下身，慢慢撿起散落的衣物和照片，指尖觸到冰冷的照片，眼淚終于無聲地淌下來。她將東西胡亂塞進(jìn)包里，再沒回頭看那扇門一眼，扶著冰冷的樓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徐家莊的“雙姝”，從這天起，就成了陌路，成了仇人，成了黃土塬和渭河水都再也牽不回的，兩個破碎的影子。</p> <p class="ql-block">第六章 孕事起風(fēng)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臘月的周城，寒意在渭水河畔凝成了實(shí)。河面結(jié)了層半指厚的薄冰，冰下的水流無聲涌動，岸邊的蘆葦稈凍得脆生生的，風(fēng)一吹，就發(fā)出細(xì)碎的“咔嚓”聲。寒風(fēng)裹著針尖似的碎雪，順著針織廠宿舍的木窗縫往屋里鉆，刮在人臉上，像小刀子割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八人間的宿舍擠著四組鐵架床，靠門的下鋪是徐婉卿的地盤。晾衣繩從床頭拉到床尾，上面掛滿了工友們的工裝，被凍得硬挺挺的，像一面面發(fā)灰的旗子。空氣里的味道復(fù)雜得嗆人，廉價皂角的澀味、隔夜玉米面窩頭的餿味、走廊盡頭煤爐飄來的煙味，還有冬日里久不通風(fēng)的霉味，混在一起，鉆進(jìn)鼻腔，堵得人胸口發(fā)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婉卿蜷在硬板床上，身上只蓋著一床打了三層補(bǔ)丁的薄棉被，胃里突然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她來不及穿鞋，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捂著嘴就往門外沖，一路跑到走廊盡頭的水龍頭旁，對著下水口干嘔，卻只嘔出些酸水，燒得喉嚨火辣辣地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水龍頭的水是徹骨的冰，她掬起一捧往臉上拍，試圖壓下那股反胃的勁，可指尖剛觸到?jīng)鏊置偷乜s回，手背上的凍瘡已經(jīng)潰爛，遇了冷，疼得鉆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樣的反應(yīng)已經(jīng)持續(xù)了半個月。起初她只當(dāng)是工廠食堂的粗糧傷了胃，那些摻著沙礫的玉米糊糊、寡淡得沒一點(diǎn)油星的腌蘿卜，本就磨得胃里難受。可這幾日，她連平日里最愛的紅薯粥都碰不得，一聞見油膩味就想吐，臉色也一日比一日蒼白，眼窩都陷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同宿舍的張姐是過來人，瞅著她這模樣，心里早有了數(shù)。這天午休，張姐硬拽著她往廠醫(yī)務(wù)室走，嘴里念叨著：“傻丫頭，別硬扛了，去瞧瞧放心?！蓖袂滢植贿^，跟著進(jìn)了醫(yī)務(wù)室，老大夫沒多問，只遞給她一根細(xì)細(xì)的驗(yàn)孕試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當(dāng)試紙上那道淡紅的杠痕慢慢顯出來時，婉卿的腿瞬間軟了，若不是張姐及時扶住她，她險(xiǎn)些栽倒在地。她攥著試紙的指尖抖得厲害，指節(jié)都泛了白，窗外的寒風(fēng)順著門縫灌進(jìn)領(lǐng)口，她卻像被火燙了一般，渾身發(fā)僵，連呼吸都忘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宿舍的日子本就難熬。鐵架床老舊得厲害，稍微翻個身就吱呀作響，夜里姐妹們的鼾聲、磨牙聲、說夢話的聲音混在一起，織成一張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她總在半夢半醒間熬到天亮；洗漱要去走廊盡頭的公共水房，寒冬里的水冰得能凍掉手指，她洗一件工裝，指尖就能腫成胡蘿卜，凍瘡破了又爛，爛了又結(jié)疤；飯菜更是頓頓湊活，偶爾發(fā)的白面饅頭，她都要掰成四瓣，省著留到夜班餓得發(fā)昏時啃，就著白開水，一點(diǎn)點(diǎn)咽下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可得知懷孕的那一刻，這些苦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坐在醫(yī)務(wù)室的長凳上，手不自覺地覆在還平坦的小腹上，心里竟生出一絲微弱的盼頭。她想，只要林衛(wèi)國肯負(fù)責(zé)，只要兩人能扯一張結(jié)婚證，哪怕擠在這破宿舍，哪怕一輩子吃玉米糊糊，她也能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守著孩子過踏實(shí)日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天剛蒙蒙亮，晨霜還結(jié)在窗臺上，婉卿就揣著攢了半個月的五塊錢出了門。那五塊錢是她從牙縫里省出來的，原本想給自己添雙棉鞋，現(xiàn)在卻攥得發(fā)燙。她頂著刀子似的寒風(fēng)往機(jī)械廠跑，圍巾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可風(fēng)還是順著領(lǐng)口往里鉆，凍得她瑟瑟發(fā)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機(jī)械廠的大門剛開，她一眼就瞧見了林衛(wèi)國?？蛇€沒等她開口，她的目光就被林衛(wèi)國手腕上的東西釘住了，那是一塊上海牌手表，銀亮的表盤，精致的表帶，分明是曼玉小叔父送給曼玉的那塊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林衛(wèi)國也看見了她，眼神瞬間慌亂起來，不等她發(fā)問，就拽著她往機(jī)械廠外的僻靜巷子里走。巷子窄得只能容下兩人并行，墻頭上的冰棱往下掉著碎碴，砸在地上，發(fā)出輕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婉卿，我……我和曼玉和好了?！绷中l(wèi)國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頭埋得快貼到胸口，不敢看她的眼睛。婉卿的心猛地往下沉，沉進(jìn)了冰窖里，她攥著那五塊錢的手，指甲幾乎嵌進(jìn)掌心，追問：“為什么？你忘了你答應(yīng)我的話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林衛(wèi)國這才支支吾吾地吐露實(shí)情。原來曼玉早摸清了他想扎根周城的執(zhí)念，知道他做夢都想從學(xué)徒轉(zhuǎn)成正式工，更想落個周城戶口，不再做回那黃土塬上的農(nóng)民。曼玉先是找他哭訴，說“當(dāng)初是一時糊涂對不起婉卿，心里一直愧疚”，轉(zhuǎn)頭就拋出了誘餌，語氣里帶著十足的底氣：“我小叔父在北京部委有人脈，能幫你轉(zhuǎn)成機(jī)械廠正式工，還能幫你落周城戶口，比你當(dāng)個學(xué)徒強(qiáng)百倍，跟著我，你才有出頭之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起初還猶疑，可曼玉的攻勢沒停。她天天往機(jī)械廠送熱乎的飯菜，不是油餅就是紅燒肉，都是他在廠里吃不到的；又變著法地說軟話，哄得他暈頭轉(zhuǎn)向；再拿戶口和工作的好處反復(fù)敲打，沒幾天，他就徹底繳械投降，跟著曼玉回了那棟紅磚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也是沒辦法?！绷中l(wèi)國終于抬起頭，眼里竟沒半分愧疚，只剩麻木的無奈，“我爹娘在塬上苦了一輩子，就盼著我能在城里站穩(wěn)腳跟，曼玉能給我這機(jī)會，你不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插婉卿的心窩，攪得她五臟六腑都疼。她踉蹌著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磚墻上，墻皮簌簌往下掉，小腹也傳來一陣尖銳的隱痛。她下意識地低頭，手覆上小腹，再抬頭時，眼里的光徹底滅了，取而代之的是蝕骨的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風(fēng)卷著雪沫打在她臉上，冰冷的雪粒鉆進(jìn)她的衣領(lǐng)，她卻渾然不覺，只死死盯著林衛(wèi)國手腕上的手表。那锃亮的表盤，映出她滿臉的絕望和慘白，也點(diǎn)燃了她心底瘋長的恨意，徐曼玉不僅搶了她的住處、她十幾年的情誼，如今連她最后的生路、最后的念想，都要一并奪走，連一絲活路都不給她留。</p> <p class="ql-block">第七章 血色黃昏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驚蟄剛過，周城的天就被一塊鉛灰色的幕布罩住了。風(fēng)裹著濕冷的潮氣在街巷里打轉(zhuǎn)，傍晚時分，淅淅瀝瀝的冷雨終于落了下來，先是細(xì)密的雨絲，沒一會兒就變成了噼里啪啦的雨點(diǎn)子，砸在凱迪片區(qū)紅磚樓的玻璃窗上，也打濕了徐婉卿微隆的小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她的工裝外套早被淋透，貼在身上又冷又沉，頭發(fā)黏在額角，混著雨水往下滴水。從針織廠宿舍到這棟紅磚樓的三里路，她走了足足半個鐘頭，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小腹偶爾傳來的墜痛，和心口翻涌的恨意交織在一起，讓她原本還算清明的腦子，徹底被怨氣填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三樓西戶的防盜門沒關(guān)嚴(yán)，虛掩著一道縫，暖融融的飯菜香混著鄧麗君軟糯的歌聲從里面飄出來，和樓道里的濕冷形成了刺眼的對比。婉卿攥緊了衣角，指節(jié)因?yàn)橛昧Ψ撼銮喟?，她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了那扇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門內(nèi)的景象，像一盆滾燙的開水，劈頭蓋臉澆在她心上。徐曼玉系著鵝黃色的圍裙，正端著一盤剛炒好的青椒肉絲從廚房出來，鬢邊別著的碎發(fā)被熱氣熏得微卷，臉上還帶著笑意；林衛(wèi)國則半倚在沙發(fā)上，手里嗑著瓜子，腿上搭著曼玉的米白色毛衣，見曼玉出來，還伸手想去接她手里的盤子。兩人的親昵自然，仿佛這里本就該是他們的家，而她，只是個不請自來的外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徐曼玉，你還要臉嗎？”婉卿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雨水順著發(fā)梢滴進(jìn)衣領(lǐng)，激得她打了個寒顫，可目光卻死死釘在曼玉臉上，“你搶我的住處，搶我的男人，現(xiàn)在連我肚子里的孩子的活路，都要一并斷了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曼玉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隨即像被凍住般冷了下來。她把盤子重重?cái)R在茶幾上，濺起幾滴菜湯，雙手往圍裙上擦了擦，挑眉看向婉卿，語氣里滿是嘲諷：“活路？你自己沒本事留住男人，沒本事在城里站穩(wěn)腳跟，現(xiàn)在揣著個野種來我這兒撒潑，誰給你的臉？這是我家，滾出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你家？”婉卿氣笑了，眼淚混著雨水滾落下來，“當(dāng)初是誰拉著我從徐家莊出來，說要相互照應(yīng)？是誰讓我免費(fèi)住在這里，說咱倆是一輩子的姐妹？徐曼玉，你的良心被狗吃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林衛(wèi)國這才慌慌張張站起身，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他想攔在兩人中間，嘴里囁嚅著“婉卿，你先別激動，有話好好說”，可腳步剛挪過去，就被婉卿一把推開，踉蹌著撞在沙發(fā)扶手上，半天沒站穩(wě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你也別在這兒裝好人！”婉卿轉(zhuǎn)頭瞪著林衛(wèi)國，眼里的失望幾乎要溢出來，“當(dāng)初在徐家莊的塬上，是誰說要娶我，說要讓我過上好日子？現(xiàn)在你賴在這兒當(dāng)縮頭烏龜，靠著女人的關(guān)系謀前程，你算什么男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林衛(wèi)國的臉漲得通紅，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只能低著頭，眼神躲閃。他的懦弱，像火上澆油，徹底點(diǎn)燃了曼玉的氣焰。她往前跨了兩步，伸手就去推婉卿的肩膀，力道大得驚人：“少在這兒血口噴人！自己沒本事，就別往別人身上潑臟水！趕緊滾，別臟了我的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婉卿本就因?yàn)閼言猩碜犹?，被她一推，踉蹌著后退了兩步，后腰狠狠撞在墻角的暖氣片上，小腹驟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疼。那股疼意，瞬間勾起了她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擠在工廠宿舍的窘迫、被同鄉(xiāng)指指點(diǎn)點(diǎn)的難堪、孕吐時的煎熬，還有林衛(wèi)國的背叛、曼玉的步步緊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你還敢動手！”婉卿紅了眼，也顧不上小腹的疼，挺著肚子就撲了上去。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指甲劃破了對方的胳膊，頭發(fā)被揪得散亂，曼玉的圍裙被扯落在地，婉卿的工裝外套也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她們從客廳的地板扭打到茶幾旁，撞翻了桌上的搪瓷杯，熱水灑了一地，混著地上的瓜子殼，濕滑一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林衛(wèi)國在一旁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嘴里反復(fù)喊著“別打了，別打了”，可就是不敢上前拉架，只知道縮在沙發(fā)角落，臉色慘白如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混亂中，婉卿的手胡亂掃過茶幾臺面，指尖突然觸到了一片冰涼的金屬，那是曼玉下午削蘋果用的水果刀，刀刃還閃著寒光，刀柄上還留著蘋果的甜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此時曼玉正死死掐著她的胳膊，將她往墻上狠狠撞去，小腹的劇痛和心底翻江倒海的恨意瞬間交織，沖垮了她最后一絲理智。她幾乎是本能地反手攥住刀柄，在曼玉又一次撞過來的瞬間，朝著她的腹部狠狠刺了下去?！班邸钡囊宦曒p響，細(xì)微得幾乎被窗外的雨聲蓋住，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狹小的客廳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曼玉的動作驟然僵住，她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插在自己腹部的水果刀，杏眼里的狠厲還沒來得及散去，就被錯愕和驚恐取代。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可喉嚨里只發(fā)出一陣模糊的嗬嗬聲，鮮血順著刀刃迅速涌出來，染紅了她米白色的毛衣下擺，又滴落在地板上，和地上的水漬混在一起，暈開一片刺目的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隨即，她的身子一軟，像斷了線的木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婉卿呆愣在原地，手里還緊緊攥著帶血的刀柄，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糊住了她的視線。她看著曼玉躺在血泊里，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微弱，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魄，連手指都動彈不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林衛(wèi)國嚇得癱坐在地上，雙腿發(fā)軟，褲腳沾到了地上的血，他卻渾然不覺，嘴里只是機(jī)械地念叨著“殺人了，殺人了”，連呼救都忘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鄰居們被屋里的動靜和林衛(wèi)國的叫喊聲驚動，紛紛扒著門縫或推門進(jìn)來。當(dāng)看到客廳里的慘狀時，驚叫聲瞬間刺破了雨幕，有人跌跌撞撞地往樓下跑，喊著要去叫救護(hù)車，有人嚇得捂住了眼，還有人哆哆嗦嗦地想去探曼玉的鼻息，卻又不敢伸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樓道里瞬間亂作一團(tuán)，哭喊聲、驚叫聲、腳步聲混在一起，和窗外的雨聲攪成一片。不多時，救護(hù)車的鳴笛聲由遠(yuǎn)及近，尖銳地劃破了黃昏的雨幕，可當(dāng)醫(yī)護(hù)人員抬著擔(dān)架沖進(jìn)屋里時，曼玉的呼吸已經(jīng)越來越微弱，那身染血的毛衣，在暖黃的燈光下，像一塊破碎的玉，再也泛不起往日的光澤。</p> <p class="ql-block">第八章 獄墻鎖殘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救護(hù)車的鳴笛聲徹底湮沒在黃昏的雨幕里時，派出所的民警也踩著積水趕到了紅磚樓。徐婉卿手里的水果刀早已掉落在地，她渾身癱軟地靠在墻角，盯著曼玉被抬走的方向，眼神空洞得像蒙了一層灰。民警上前給她戴上手銬時，冰涼的金屬觸感才讓她猛地回過神，喉嚨里發(fā)出一陣壓抑的嗚咽，小腹的墜痛也在這時洶涌襲來，疼得她幾乎蜷縮在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她先被送去醫(yī)院做了檢查，孩子僥幸保住了，卻也因劇烈沖撞有了先兆流產(chǎn)的風(fēng)險(xiǎn)。從醫(yī)院出來，她被直接帶進(jìn)了看守所，冰冷的鐵門“哐當(dāng)”一聲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也鎖住了她僅剩的一點(diǎn)春日光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看守所的號房逼仄潮濕，墻角結(jié)著霉斑，夜里的風(fēng)從鐵窗縫鉆進(jìn)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婉卿縮在角落的硬板床上，整夜整夜地睜著眼。起初是鋪天蓋地的恐懼，一閉眼就是曼玉倒在血泊里的模樣，還有她最后那雙寫滿錯愕的杏眼，每一次回想都讓她渾身發(fā)抖，攥著被子的手汗?jié)褚黄Ｋ槐楸閱栕约?，為什么要拿起那把刀？如果?dāng)時能忍住，如果能退一步，是不是一切都不會發(fā)生？悔恨像毒蛇，啃噬著她的五臟六腑，讓她連一口冷飯都難以下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可悔恨的間隙，又會有恨意冒出來。她想起曼玉把她的行李扔出樓道的決絕，想起林衛(wèi)國的懦弱背叛，想起自己擠在工廠宿舍的窘迫和懷孕后的無助。那些委屈和不甘纏在一起，讓她對曼玉的情緒變得格外復(fù)雜，恨她的步步緊逼，卻又愧疚親手?jǐn)嗨土四莻€從徐家莊一起走出來的姐妹的性命。有時她會盯著鐵窗外的一角天空發(fā)呆，想起兩人在徐家莊的土炕上聊寶雞的模樣，眼淚就會無聲地淌下來，混著囚服的潮氣，又冷又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徐曼玉最終沒搶救過來的消息傳到號房時，婉卿正捧著半碗稀粥。她手一抖，碗摔在地上碎成幾片，粥灑了一地。她沒哭，也沒鬧，只是緩緩蹲下身，撿起一片碎瓷片，指尖被劃破了也渾然不覺，直到血珠滴在地上，才像突然脫力般癱坐在地，嘴里反復(fù)念叨著：“她沒了……我們都沒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而遠(yuǎn)在百里之外的徐家莊，曼玉的死訊像一顆炸雷，在黃土塬上炸開了。</p><p class="ql-block">消息是曼玉的小叔父從北京趕回來報(bào)的，他紅著眼眶沖進(jìn)曼玉家時，曼玉的母親正坐在炕頭納鞋底，聽到消息的瞬間，手里的針線筐“嘩啦”翻在地上，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醒來后就整日整日地哭，嗓子很快啞得發(fā)不出聲。曼玉的父親蹲在院門口的老柿樹下，吧嗒著旱煙，煙鍋?zhàn)涌乃榱丝谎?，他也沒察覺，幾天功夫，頭發(fā)就白了大半，背也佝僂得不成樣子。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痛，像一塊巨石，壓垮了這個本就普通的農(nóng)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婉卿家的日子更是難熬。消息傳回村里的第二天，婉卿的父母就揣著家里僅有的積蓄，跌跌撞撞地往曼玉家趕。老兩口跪在曼玉父母面前，額頭磕得青紫，嘴里反復(fù)說著“是我們沒教好女兒”“我們賠罪”，可曼玉的母親只是瘋了似的撲上來撕扯，哭著喊著要他們還女兒的命。村里的人也都圍過來看，指指點(diǎn)點(diǎn)的議論聲像針一樣扎在老兩口心上?！罢媸窃炷醢?，倆好好的姑娘，咋就走到這一步了?！薄巴袂淇粗浐鹾醯模瑳]想到這么狠，連同鄉(xiāng)姐妹都下得去手?！薄奥穸嗫〉耐?，還有北京的叔父撐腰，本來該有好日子的，可惜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閑言碎語在徐家莊的黃土路上飄著，像一層洗不掉的灰。婉卿家的院門從此就沒敢大開過，老兩口出門總低著頭，遇見人就躲，曾經(jīng)在村里還算體面的人家，一夜之間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有人路過他們家門口，會悄悄往院墻上啐一口唾沫；村里的紅白喜事，也再沒人來請他們參加。鄉(xiāng)土社會的輿論重壓，比看守所的鐵門更讓人喘不過氣，把這個家壓得徹底抬不起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林衛(wèi)國也回了一趟徐家莊，卻連村口都沒敢進(jìn)。他遠(yuǎn)遠(yuǎn)地站在塬上，看著曼玉家掛起的白幡，又看看婉卿家緊閉的院門，只覺得滿心愧疚，卻又不知道該向誰贖罪。最終，他在塬上蹲了半晌，還是轉(zhuǎn)身回了周城，連一句安慰的話都沒留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看守所里，婉卿偶爾能收到家里托民警帶進(jìn)來的消息，知道父母在村里受的委屈，知道曼玉家的悲戚，心里的煎熬又重了幾分。鐵窗外的春芽冒了尖，又漸漸抽了葉，可她的世界里，卻只有無盡的寒冬。她摸著依舊微隆的小腹，感受著里面微弱的胎動，忽然覺得，這個孩子，或許是她這輩子唯一的救贖，也是她永遠(yuǎn)的枷鎖。</p> <p class="ql-block">第九章 歧路各飄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周城的春天總帶著股洗不凈的濕寒，渭河灘的蘆葦剛抽出淺綠新芽，徐曼玉的靈柩就裹著白幡，在小叔父的操持下，從周城殯儀館運(yùn)回了徐家莊。靈車碾過黃土塬的土路時，卷起漫天塵沙，和天邊的陰云攪在一起，壓得整個村子喘不過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送葬的隊(duì)伍從村口排到曼玉家的院門前，哀樂聲混著曼玉父母的哭嚎，刺得人耳膜發(fā)疼。曼玉的母親被兩個親戚架著，嗓子早已哭啞，只能發(fā)出嗬嗬的嗚咽，枯瘦的手死死抓著棺木邊緣，指節(jié)泛白，仿佛一松手，女兒就徹底沒了。曼玉的父親走在棺木一側(cè)，往日挺直的背佝僂得像張彎弓，頭上的草帽歪在一邊，露出大半花白的頭發(fā)，腳下的布鞋早已被黃土浸透，卻渾然不覺。全村人都靜默地跟在后面，有人抹淚，有人嘆氣，唯獨(dú)婉卿家的院門，自始至終緊閉著，門縫里連一點(diǎn)動靜都沒有，像被整個村子隔絕在外的孤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林衛(wèi)國沒敢去送葬，甚至沒敢靠近曼玉家的院門。他揣著剛從機(jī)械廠領(lǐng)的工資，在村口的老柿樹下蹲到送葬隊(duì)伍散去，才磨磨蹭蹭地挪到婉卿家門前。院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就看見院子里的荒草已經(jīng)長到半尺高，墻角的石磨落了一層灰，婉卿的母親正坐在門檻上，手里攥著婉卿臨走前留下的舊手帕，眼淚一滴滴砸在手帕上，暈開深色的漬。婉卿的父親蹲在院心的老槐樹下，吧嗒著旱煙，煙桿燒到了盡頭也沒察覺，聽見動靜抬頭看他時，渾濁的眼里沒半分怨懟，只重重嘆了口氣，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了塊空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從那天起，林衛(wèi)國就成了婉卿家的?？?。他每隔半個月就會從周城趕回來，自行車后座上綁著沉甸甸的米面糧油，有時還會捎上幾塊給老人補(bǔ)身子的紅糖。農(nóng)忙時，他干脆跟機(jī)械廠請了長假，扛著鋤頭下地幫婉卿家種玉米、收麥子，黝黑的脊梁被日頭曬得脫皮，手上磨出了新的厚繭，也沒喊過一聲累。村里人起初見了他就啐唾沫，背地里罵他“慫包”“害人精”，說他是害死曼玉、坑苦婉卿的罪魁禍?zhǔn)?，可日子久了，看他?shí)實(shí)在在為婉卿家操勞，那些尖刻的議論也漸漸淡了，只是再沒人愿意主動和他搭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沒人知道，林衛(wèi)國做這些，一半是受了良知的日夜譴責(zé)，一半是在給自己的懦弱找贖罪的出口。他敢替婉卿照顧年邁的父母，敢扛下她家的農(nóng)活，卻始終沒勇氣去周城的看守所看她一眼。他無數(shù)次攥著攢下的錢，走到看守所門口，可一想到婉卿可能會用那雙含恨的眼睛盯著他，一想到要面對曼玉慘死的真相，腳步就像灌了鉛一樣挪不動，最終只能失魂落魄地折返，把錢換成糧油，再往徐家莊跑。他怕，怕自己的出現(xiàn)，會撕開所有人心里那道血淋淋的疤。</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曼玉的小叔父在周城待了整整半個月，從處理曼玉的后事，到對接警方了解案情，再到安撫痛不欲生的哥嫂，鬢角的白發(fā)又添了許多。這位在北京部委任職的“大人物”，這輩子沒經(jīng)歷過這樣的錐心之痛。他總想起曼玉小時候，攥著他的衣角在北京的胡同里跑，仰著小臉說“小叔，以后我也要去北京”；想起曼玉高考落榜后，給他寫信哭訴委屈，又在信末說“小叔放心，我去周城闖闖，肯定能活出樣來”；想起他來周城探望時，曼玉拉著他的手，笑著說“等我站穩(wěn)腳跟，就接爸媽來享?！薄＿@些鮮活的片段，如今都成了扎進(jìn)心口的針，讓他對徐婉卿的恨意瘋了似的滋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她是我侄女從老家?guī)С鰜淼?，我侄女好心給她地方住，她卻恩將仇報(bào)，用刀捅死了她！”小叔父在周城的律師事務(wù)所里，紅著眼眶拍了桌子，辦公桌上曼玉的照片被震得晃了晃，照片里的曼玉穿著的確良襯衫，笑靨明媚，襯得他的悲憤更顯沉重。他動用了在北京部委積攢的所有人脈，托關(guān)系找到辦案機(jī)關(guān)的負(fù)責(zé)人，言辭懇切地要求“嚴(yán)懲兇手”，甚至私下給律師塞了厚禮，要讓律師以“故意殺人罪”給婉卿定罪，“必須讓她給曼玉償命”。他的人脈和能量，像一塊巨石，壓得婉卿在獄中的處境越發(fā)艱難，也讓這樁案子，成了周城司法系統(tǒng)那段時間的熱議焦點(diǎ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看守所的號房依舊逼仄潮濕，墻角的霉斑又蔓延了幾分，徐婉卿的日子過得如履薄冰。自從曼玉的死訊傳來，她就常?？s在硬板床的角落，盯著鐵窗外那一方窄窄的天空發(fā)呆，小腹的墜痛也越來越頻繁。那天清晨，她正扶著墻慢慢走動，想緩解腹中的不適，一陣尖銳的絞痛突然襲來，疼得她眼前發(fā)黑，冷汗瞬間浸透了灰撲撲的囚服，身子一軟就跌在了地上。同號房的獄友慌忙喊來民警，她被緊急送往醫(yī)院，躺在冰冷的檢查床上，聽著醫(yī)生搖著頭說出“孩子沒保住”時，婉卿的世界徹底塌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她坐在醫(yī)院的病床上，盯著自己依舊微隆卻已沒了胎動的小腹，眼淚無聲地淌下來，砸在白色的床單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在看守所的這些日子，肚子里的孩子是她唯一的念想，是她撐下去的底氣。她曾無數(shù)次摸著小腹，幻想過出去后帶著孩子過日子的模樣，哪怕日子清貧，哪怕一輩子抬不起頭，只要孩子在，她就還有奔頭?？扇缃瘢B這最后一點(diǎn)牽掛，也被徹底奪走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躺在病床上的漫漫長夜里，婉卿第一次開始徹頭徹尾地反思這場悲劇。她想起從徐家莊出發(fā)的那天，她和曼玉攥著彼此的手，在拖拉機(jī)上望著塬外的天空，說“以后在周城，咱倆誰也不丟下誰”；想起凱迪的小屋里，曼玉把最后一塊油餅掰給她，笑著說“你瘦，多吃點(diǎn)”；想起林衛(wèi)國第一次上門，三人圍在小方桌前啃紅燒肉，曼玉還打趣說“婉卿，你這手藝以后能拴住男人的心”。那些曾經(jīng)暖得發(fā)燙的日子，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味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是從林衛(wèi)國第一次偷偷給她塞奶糖，眼神卻瞟向曼玉的時候？是從曼玉當(dāng)著林衛(wèi)國的面，說出“這房子是我小叔父買的”那句話的時候？是從她看見曼玉和林衛(wèi)國在商場后巷的親昵模樣，心底滋生出嫉妒的時候？還是從曼玉把她的行李扔出樓道，徹底撕碎姐妹情誼的時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她忽然明白，這場悲劇從來不是某一個人的錯。曼玉的驕縱、貪婪和骨子里的優(yōu)越感，讓她在城市的誘惑里迷失了本心；林衛(wèi)國的懦弱、搖擺和對城市戶口的執(zhí)念，讓他成了點(diǎn)燃矛盾的導(dǎo)火索；而她自己的偏執(zhí)、敏感和被絕望逼出來的沖動，成了最終的奪命刀。再加上城鄉(xiāng)差異下的人心失衡，八十年代浪潮里年輕人的欲望膨脹，還有那層薄薄的同鄉(xiāng)情誼在現(xiàn)實(shí)面前的不堪一擊，才擰成了這根勒住所有人脖頸的繩，最終把曼玉拽進(jìn)了黃泉，把她鎖進(jìn)了獄墻，把林衛(wèi)國釘在了恥辱柱上，把兩家人都拖進(jìn)了無盡的深淵。</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出院回看守所那天，周城又下起了小雨，和曼玉出事那天的雨一模一樣，濕冷的風(fēng)裹著雨絲，吹得人骨頭縫都發(fā)疼。婉卿走下警車，看著那扇熟悉的鐵門緩緩打開，心里忽然沒了恨，也沒了悔，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她知道，往后的日子，她要在這高墻之內(nèi)，獨(dú)自償還這場青春欠下的債。</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而墻外的人，也都在各自的歧路上，飄零無依。林衛(wèi)國依舊往徐家莊跑，卻始終沒等來婉卿的只言片語；曼玉的小叔父回到北京的辦公室，對著曼玉的照片長吁短嘆，他的人脈最終沒能撼動法律的公正；婉卿的父母在村里依舊抬不起頭，只是每天黃昏，老兩口都會并肩站在村口，朝著周城的方向望，望到天徹底黑透，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春風(fēng)吹綠了塬上的草，吹開了村口老柿樹的花苞，卻吹不散這樁慘劇留下的陰霾，也吹不回那些曾經(jīng)鮮活的、再也回不去的青春。</p> <p class="ql-block">第十章 周城空余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周城的夏末總帶著股悶燥的熱，法院的法槌落下時，窗外的梧桐葉正被曬得打卷。徐婉卿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囚服，站在被告席上，聽著審判長宣讀判決，因系激情殺人且案發(fā)后有自首情節(jié)，加之被害人存在一定過錯，最終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法槌“咚”的一聲落定，她懸了許久的心反倒沉了下來。沒有哭喊，也沒有辯駁，只是緩緩抬起頭，望了一眼旁聽席。那里空落落的，曼玉的小叔父沒來，林衛(wèi)國沒來，就連她的父母，也因受不了村里的指指點(diǎn)點(diǎn)，只托律師捎了句“好好改造”。法警上前帶她離開時，她的腳步很穩(wěn)，路過法庭大門，瞥見門外熾烈的陽光，忽然想起十八歲那年，和曼玉在徐家莊塬上曬麥子的午后，也是這樣晃眼的光，只是那時，風(fēng)里都是麥香和自由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看守所的日子被切割成規(guī)整的碎片，出操、勞動、學(xué)習(xí)，三點(diǎn)一線。婉卿主動申請了監(jiān)獄里的圖書室管理員崗位，每日整理書籍的間隙，便捧著書讀。從《罪與罰》到《平凡的世界》，從法律條文到鄉(xiāng)土文學(xué)，那些鉛字像清泉，慢慢澆熄了她心底的戾氣。她還找管教要了紙筆，開始在昏黃的燈下寫東西，起初是零碎的懺悔，后來慢慢梳理起從徐家莊到周城的日子，寫兩人擠在拖拉機(jī)后斗的憧憬，寫凱迪小屋的油餅香氣，寫林衛(wèi)國上門時的熱絡(luò)，也寫那場雨夜的爭執(zhí)和刺出尖刀的瞬間。筆尖劃過紙面，那些塵封的記憶和罪孽被一一攤開，她在文字里一遍遍叩問自己，也在文字里一點(diǎn)點(diǎn)贖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十五年的時光，像渭河水一樣悄無聲息地流走。監(jiān)獄外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周城的高樓越建越多，凱迪片區(qū)的紅磚樓被新的商品房包圍，徐家莊的土路修成了柏油路，只有塬上的老柿樹，還守著舊日模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林衛(wèi)國終究還是留在了寶雞，他后來娶了機(jī)械廠的一個女工，生了個女兒，日子過得平淡安穩(wěn)。只是沒人知道，他床頭柜的抽屜里，始終鎖著一枚生銹的銀戒指，和一張泛黃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他和婉卿、曼玉在渭河灘的合影，三人都笑得燦爛。每逢徐曼玉的忌日，他都會獨(dú)自去渭河灘走一趟，對著河水抽煙，煙圈散在風(fēng)里，像散不去的愧疚。他從沒敢跟妻子提起過去的事，可午夜夢回，總還是會撞見徐曼玉染血的毛衣，和婉卿空洞的眼神，驚出一身冷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徐家莊的兩戶人家，徹底成了陌路。徐曼玉的父母在她下葬后沒幾年，就跟著小叔父去了北京，老院子荒了，院墻塌了大半，院里的雜草長得比人高；婉卿的父母守著老屋，卻也熬垮了身子，父親先一步走了，母親的眼睛也哭瞎了，靠著鄰里接濟(jì)度日。偶爾有村人提起當(dāng)年的事，也只是嘆口氣，說一句“都是命”，再沒人愿意多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二零零八年的秋天，徐婉卿刑滿釋放。走出監(jiān)獄大門時，風(fēng)裹著渭水的潮氣吹過來，她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舊外套。十五年的光陰，在她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曾經(jīng)溫婉的眉眼，只剩下洗不盡的滄桑。她沒回徐家莊，兜里揣著監(jiān)獄給的路費(fèi)，一路打聽著，走到了凱迪片區(q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街景早已認(rèn)不出，舊日的紅磚樓還在，卻斑駁得像個遲暮的老人，被周圍嶄新的高樓襯得格外突兀。她站在街角，望著三樓西戶的窗戶，那里的窗簾換了新的花色，陽臺上晾著陌生的衣物，再也沒有徐曼玉織毛衣的身影，也沒有她和林衛(wèi)國爭執(zhí)的痕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輛自行車從身邊駛過，叮鈴的車鈴聲驚了她的神，恍惚間，她好像又聽見了當(dāng)年林衛(wèi)國上門時的車鈴，聽見了徐曼玉在屋里喊她“婉卿，快來吃紅燒肉”，聽見了雨夜的爭吵和那聲刺破寂靜的“噗”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風(fēng)卷起地上的落葉，打在她的腳邊。她抬手摸了摸眼角，才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已經(jīng)濕了一片。遠(yuǎn)處的商場傳來熟悉的鄧麗君的歌聲，還是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只是再沒人會和她一起，在小屋里跟著哼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周城的風(fēng)還在吹，吹過了十五年的獄墻，吹過了泛黃的青春，吹過了所有愛恨嗔癡，最終只留下一場空夢，散落在渭河的濤聲里，無人問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場裹挾著青春憧憬與血色遺憾的悲劇，也為世人敲響了多重警鐘。它警示著世人，面對情感糾葛時，切不可被嫉妒與沖動裹挾心智，一時的意氣用事，不僅會毀掉自己的人生，更會碾碎數(shù)個家庭的安穩(wěn)；它也告誡著每一個奔赴異鄉(xiāng)的追夢者，在時代浪潮中逐夢的同時，要守住道德與法律的底線，莫讓欲望與執(zhí)念吞噬本心；而林衛(wèi)國的半生愧疚，徐家莊兩戶人家的陌路滄桑，更是印證了漠視情感邊界、逃避責(zé)任的代價，會成為一代人乃至數(shù)代人難以磨滅的枷鎖。歲月流轉(zhuǎn)，渭水依舊，唯有守住內(nèi)心的清明與底線，才能讓異鄉(xiāng)的夢不淪為一場無法回頭的空幻悲劇。</p> <p class="ql-block">后記</p><p class="ql-block"> 擱筆之時，恰逢陳倉深冬，望著窗外殘雪堆墻，寒鴉啼樹的蕭瑟景致，筆下的悲歡忽然便與這詞中意境纏在了一處，渭水的風(fēng)也似從紙頁間呼嘯而出，拂過徐家莊的老柿樹，漫過凱迪片區(qū)的舊樓。</p><p class="ql-block"> 那棟舊樓仍在，卻早不見昔時容。猶記徐曼玉與徐婉卿初到寶雞，曾在小屋燈前分餅，就著油香談過未來的模樣，誰曾想世事翻覆，竟落得生死西東的結(jié)局。后來獄中歲月，婉卿指尖劃過的塵埃里，那些年少時的遺簪斷釧，終究都化作了寂寥風(fēng)，吹散了所有天真憧憬。</p><p class="ql-block"> 堪悲，春去也，十八年的明媚春光，被牢墻鎖夢，冷月囚櫳碾得粉碎。只剩林衛(wèi)國半生煢煢，對著渭河的水、泛黃的照片對影成忡，把愧疚埋進(jìn)了歲歲年年的煙圈里。徐家莊的老院荒了，故里荒墳草長，曼玉雙親遠(yuǎn)赴京城，婉卿家翁已故、慈母淚眼成慵，曾經(jīng)的“徐門雙姝”，最終只留給故土一片沉寂。</p><p class="ql-block"> 合卷時，天邊斜陽正落，遙想詞末斜陽外，孤鴻沒處的蒼茫，忽然便懂了，這故事里的愛恨嗔癡、掙扎求索，到頭來不過是萬事總成空。創(chuàng)作這段過往，原是想借這一場碎玉之殤，叩問逐夢路上的本心與底線，愿每個行路之人，都能護(hù)住心底的清明，莫讓他鄉(xiāng)夢，終成斷腸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滿庭芳·碎玉殤</p><p class="ql-block">殘雪堆墻，寒鴉啼樹，陳倉又近深冬。</p><p class="ql-block">舊樓仍在，不見昔時容。曾共燈前分餅，到此際、生死西東。塵埃里，遺簪斷釧，都作寂寥風(fēng)。</p><p class="ql-block">堪悲，春去也，牢墻鎖夢，冷月囚櫳。</p><p class="ql-block">剩衛(wèi)國煢煢，對影成忡。故里荒墳草長，老雙親、淚眼成慵。斜陽外，孤鴻沒處，萬事總成空。</p> <p class="ql-block">【作家簡介】</p><p class="ql-block">徐曉鋒，筆名金文豐，中共黨員?！吨形脑聢?bào)》簽約作家、中國詩人作家檔案庫官網(wǎng)認(rèn)證會員，寶雞市作家協(xié)會、渭濱區(qū)作家協(xié)會會員，岐山籍作家；大中華詩詞論壇著名欄目首席顧問。曾在《中國十大傳世名畫》賦詩大賽中獲“杰出詩人”稱號，在《中國好文章》大賽中獲“文化擺渡人”稱號。作品多收錄于《寶雞作家》《寶雞文學(xué)網(wǎng)》，多篇精品被《中國詩界》收錄；出版詩詞專輯《一壺詩夢》（上下卷），長篇言情小說《早謝的花蕾》、歷史小說《馬幫赤影》《烽火鑄魂》，勵志小說《龍鳳飛舞》、言情小說《風(fēng)雨港灣》均已完稿；三十余部精品短篇小說由《中文月報(bào)》獨(dú)家連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