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40+【故事十八】孤生花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晨光還蒙著一層灰藍(lán)的薄霾，林秀就已經(jīng)醒了。身側(cè)是空的，被褥早就涼透。丈夫阿偉去深圳打工，快滿三個月了。起初那半個月，夜里翻身摸不到旁邊那個熱乎乎的身子，她心里總是空落落地發(fā)慌，得聽著隔壁屋里孩子們細(xì)細(xì)的鼾聲，才能重新闔上眼?，F(xiàn)在，似乎有點習(xí)慣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習(xí)慣了一個人躺下，一個人起身，一個人面對從泛著魚肚白到星子滿天的、被拉得細(xì)細(xì)長長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輕手輕腳起身，生怕吵醒還在睡的孩子們。大女兒阿慧高三，學(xué)業(yè)重，昨晚又熬到后半夜；二女兒阿靜初三，正是要緊時候；小兒子阿豪才小學(xué)五年級，貪睡。清晨微涼的風(fēng)帶著泥土和植物清冽的氣息從木頭窗欞涌進(jìn)來，沖淡了屋里一夜的暖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廚房灶臺里的火升起來，橘紅色的光跳躍著，舔著漆黑的鍋底。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米香漸漸彌漫開。她手腳麻利地炒了一盤咸菜瘦肉，又煎上幾個自家雞下的蛋。窗外，天光正在一層一層變得透亮，遠(yuǎn)處山峰的輪廓清晰起來，近處自家院子里那幾棵龍眼樹的葉子，也泛出了潤澤的綠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叫醒孩子們，看著他們睡眼惺忪地圍著八仙桌吃早飯，書包、校服、作業(yè)本，一陣略帶慌亂的叮當(dāng)作響后，家里重新安靜下來。阿慧最后一個出門，背著沉甸甸的書包，在門口回頭：“媽，我晚自習(xí)回來?！?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路上小心?！绷中阋兄T框，補(bǔ)了一句，“別只顧省錢，食堂飯菜要吃飽?！?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女兒纖細(xì)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林秀收回目光，落在自家門前的空地上。二十年前，她和阿強(qiáng)就是在這里，坐上了老鄉(xiāng)那輛塞滿行李的面包車，奔向傳說中遍地機(jī)會的珠三角。興奮，忐忑，擠在人群里，阿偉緊緊攥著她的手，手心都是汗。車窗外的故鄉(xiāng)飛速倒退，未來像車窗前展開的路，看不清楚盡頭，卻讓人覺得充滿希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個月前，也是在這里，阿偉拉著那個磨痕累累的行李箱，再次離開，只是這次是坐上嘀嘀車去高鐵站。車門關(guān)上時，他隔著玻璃朝她揮了揮手，嘴型像是在說“我走啦”。車子發(fā)動，卷起一股塵土，那背影和當(dāng)年他們一起看到的許多為了生計奔波的背影重疊起來。只是這次，車?yán)餂]有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媽，咱們家變窮了嗎？”小兒子阿豪在那天晚上，咬著筷子頭，忽然小聲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愣了一下，心里像被細(xì)針扎了一下，酸酸麻麻的疼。放下碗，她摸摸兒子細(xì)軟的頭發(fā)，又看看兩個低下頭默默扒飯的女兒，聲音穩(wěn)得自己都有些意外：“不會。別瞎想。媽媽有金山銀山呢，養(yǎng)得起你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孩子們將信將疑地抬頭看她。她笑了笑，沒再多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的金山銀山，不在別處，就在這老屋后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屋后面不遠(yuǎn)有個池塘，池塘邊上有三畝地，不算規(guī)整，依著田埂，長長短短分成好幾塊。靠近屋子的兩分地是菜畦，一行行一列列，綠得精神抖擻。春菜舒展著肥嫩的葉子，油菜花抽著薹，韭菜割了一茬又冒出齊齊的新綠，豌豆掛滿了架，茄子彎彎紫亮。小小方寸間，充滿了蓬勃、野性的生機(jī)。葉子被夜露洗過，油亮亮的，偶爾能看到被蟲子啃出的細(xì)小孔洞，像自然的勛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往外，用舊漁網(wǎng)和竹籬笆簡單圍起來的，是她的“銀山”。十幾只毛色油亮的走地雞正在土里刨食，看見人來，咕咕叫著警惕地散開幾步。麻鴨和灰鵝在角落用磚頭砌出的淺水洼里撲騰，水花四濺，嘎嘎呱呱，響成一片。空氣里彌漫著泥土、青草、禽類羽毛和一點點動物糞便混合的氣息，不香，甚至有些腥臊，但林秀聞著，心里踏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挽起袖子，從墻角拿起竹耙和竹籃，開始一天的活計。先去看菜地。雜草總是長得比菜快，得趁日頭還沒毒起來，趕緊清理。她蹲下身，手指探入菜根附近，避開柔嫩的菜苗，將那些爭奪養(yǎng)分的雜草連根拔起。泥土沾上指甲縫，濕潤微涼。拔下的草跟爛掉的菜葉被扔進(jìn)籃子里，回頭可以喂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后是喂食。她從不用飼料，用的剩飯剩菜，拌上自家地里剁碎的老菜幫子和番薯。雞鴨鵝看見她端著盆過來，立刻簇?fù)淼交h笆邊，伸長脖子，叫聲愈發(fā)急切。她把食物撒開，看著它們爭先恐后地啄食，塵土飛揚(yáng)。水洼里的水該換了，她拎起木桶，從旁邊的水缸里打來清水，緩緩倒進(jìn)去。鴨子歡快地扎著猛子，鵝昂起脖子，響亮地叫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撿蛋是孩子們最喜歡的環(huán)節(jié)，也是林秀一天里感覺最豐盛的時刻。她輕輕撥開雞窩里干燥的稻草，圓潤的、帶著母雞體溫的雞蛋挨挨擠擠地躺在那里，有的還沾著一點草屑或淺淺的血絲。鴨蛋和鵝蛋個頭更大，藏在更僻靜的角落，青白色的殼，摸上去堅實光滑。她小心地把它們撿到鋪著軟布的籃子里，沉甸甸的收獲感，從指尖一直傳到心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頭漸漸升高，曬得人脖頸發(fā)燙。林秀直起有些酸痛的腰，用胳膊抹了把額頭的汗。后院籬笆外，隔著一條窄窄的土路，是鄰居阿婆家的地，種著大片的番薯和花生。阿婆正在給作物打藥，刺鼻的農(nóng)藥味兒隨風(fēng)飄過來。阿婆看見她，隔著籬笆喊：“秀啊，又伺候你那點寶貝呢？不打藥，不喂料，費那老勁，圖啥？長得慢，賣相又不好?！?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林秀直起身，笑了笑：“阿婆，自己吃，圖個放心。孩子們正長身體呢?！?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放心是放心，可掙不來錢啊！”阿婆搖搖頭，繼續(xù)手里的活計，“你看你這累的，阿偉又不在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面的話被風(fēng)吹散了些，但意思林秀明白。她沒再接話，低頭看著籃子里沾著泥土和草葉的蔬菜，還有那些大小不一、顏色深淺也略有不同的蛋。是啊，掙不來什么錢。以前和阿偉在東莞經(jīng)營了小作坊，起早貪黑，最后折在了一輪輪的疫情和漲不停的租金上?；氐狡諏幐汶娚蹋u過內(nèi)衣，賣過零食，什么熱門追什么，可流量就像抓不住的泥鰍，投入不少，始終不溫不火，最后倉庫里壓了一堆貨，只能含淚清倉。阿偉就是在那之后，沉默了許多天，然后說，去找個工打吧，穩(wěn)當(dāng)點，家里不能斷了現(xiàn)金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知道他心里的憋屈和不甘。當(dāng)初一起出去的伙伴，有的發(fā)了家，最不濟(jì)也在城里站穩(wěn)了腳跟。只有他們，轉(zhuǎn)了一圈，又回到了原點，甚至還不如當(dāng)初——多了三個吞金獸般的娃，多了沉甸甸的債務(w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手機(jī)在圍裙口袋里震動了一下。她掏出來，是阿偉發(fā)來的微信，一張照片，看起來是在工廠的食堂里。附了句話：“午飯。想你做的菜?！?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林秀鼻子有點發(fā)酸。她吸了口氣，打字回復(fù)：“晚上孩子們回來，我殺只雞燉土豆。給你看?！?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發(fā)完，她看著手機(jī)屏幕，忽然想起前幾天大女兒阿慧嘀咕的話：“媽，你天天在后院忙活，城里那些上班族可愛看這種‘田園生活’了，拍下來發(fā)網(wǎng)上，沒準(zhǔn)比咱們以前折騰那些電商強(qiáng)。”</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當(dāng)時她只當(dāng)孩子玩笑話。她在東莞也見過那些光鮮亮麗的主播，唱歌跳舞賣貨，離她這個世界太遠(yuǎn)。但此刻，看著阿偉發(fā)來的照片，看著眼前這片屬于她的、生機(jī)勃勃卻似乎與快速賺錢無關(guān)的土地，一個念頭微弱地閃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也許……可以試試？反正，最壞也不過是沒人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點開手機(jī)里那個平時只用來看天氣和刷搞笑視頻的短視頻應(yīng)用，生疏地找到拍攝按鈕。鏡頭對準(zhǔn)了還在菜地里悠閑踱步、尋找漏網(wǎng)雜草的老母雞。她有點緊張，鏡頭有點晃，也不知道說什么，干巴巴地介紹：“呃……這是我們家自己養(yǎng)的雞，吃蟲子青菜長大的，沒喂飼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視頻發(fā)出去，石沉大海。只有幾個稀稀拉拉的瀏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有點訕訕的，覺得自己可能真的在犯傻。但第二天，她去摘菜時，又忍不住拍了一段。這次她稍微放松了點，鏡頭對著沾著露水的番茄，手指輕輕拂過：“早上現(xiàn)摘的，生吃都甜?！?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依然沒什么水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這樣，她每天都發(fā)一點，權(quán)當(dāng)打發(fā)時間。直到那天下午，她正在清理水洼邊的鵝糞，準(zhǔn)備堆肥。幾只大鵝以為她要侵占它們的領(lǐng)地，梗著脖子，扇著翅膀，嘎嘎大叫著朝她沖過來。林秀嚇了一跳，手里的糞叉差點掉地上，下意識地邊躲邊用潮汕話笑罵：“夭壽！敢啄我？晚上就把你們燉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一幕，正好被她忘了關(guān)掉、放在一旁石頭上拍延時攝影的手機(jī)給記錄了下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晚上孩子們回來，小兒子阿豪玩她手機(jī)，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媽！媽！你看你被鵝追的樣子！好搞笑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林秀湊過去一看，畫面里，自己圍著花圍裙，拿著糞叉，被幾只雄赳赳的大鵝追得繞著水洼狼狽轉(zhuǎn)圈，嘴里還念叨著，樣子確實滑稽。這條純屬意外記錄的視頻，底下竟然有了幾十個贊和十幾條評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哈哈哈阿姨太可愛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真田園生活，大鵝戰(zhàn)斗力驚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鵝看著就好吃（不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阿姨家的環(huán)境看著真舒服，菜也是自己種的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慕了慕了，這才是生活?！?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林秀的心，怦怦跳了起來，一種陌生的、微小的興奮感，像小火苗一樣竄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開始有意識地去拍了。不再絞盡腦汁想臺詞，就拍最平常的：清晨拔草時，草根帶出的濕潤泥土特寫；撿到雙黃蛋時，那瞬間的驚喜；調(diào)好食料，一聲吆喝，雞鴨鵝從四面八方飛奔而來的熱鬧場景；甚至只是傍晚時分，夕陽給菜地鍍上一層金邊，她坐在小騰椅上歇息的側(cè)影。她還是不太會說話，就用簡單的潮汕普通話介紹，或者干脆配上幾句應(yīng)景的音樂文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給賬號起了個名字，叫“阿秀的后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慢慢地，關(guān)注的人真的多了起來。從幾十個，到幾百個，再到突破一千。評論區(qū)和私信里，開始有人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阿姨，你家的菜賣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雞蛋怎么賣？想要那種小個頭的土雞蛋?！?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著就好吃，怎么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林秀的心，活泛了。她試著在簡介里留了聯(lián)系方式，又讓阿慧教她怎么建群。第一批顧客，是幾個同在普寧、追看了她視頻很久的年輕媽媽，特意開車來到阿秀家，買了雞蛋和蔬菜。林秀用舊報紙和稻草仔細(xì)包好，一份份遞到她們手上。她沒敢多要價，顧客說給多少她就要多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幾天后，買家反饋來了。不是冷冰冰的“已收到”，而是帶著驚嘆號的話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阿秀姐！雞蛋太香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青菜味啊，太濃了！炒了一盤，我女兒平時不愛吃青菜的，都吃了好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小時候的味道！真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文字，透過屏幕，帶著溫度，熨帖著林秀的心。比當(dāng)年收到任何一個電商訂單的“好評”都要讓她激動。那不僅僅是交易，是一種認(rèn)可，對她勞動方式、對她這片小小“金山銀山”價值的認(rèn)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開始更用心。她應(yīng)粉絲要求，嘗試拍做菜視頻：簡單的蔥花雞蛋，金黃的土雞蛋液滑入油鍋，“刺啦”一聲，香氣仿佛能透出屏幕；用自己曬的菜干燉五花肉，油脂浸潤，滿屋生香。她甚至開始試著拍些“趣味”內(nèi)容：給小雞仔做的迷你稻草屋；模仿網(wǎng)上看到的，給鴨子戴上草編的小帽子（結(jié)果被鴨子甩頭甩掉了）；記錄一只總喜歡跟著她、像小狗一樣的大白鵝，她叫它“阿白”。</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訂單漸漸多了起來，距離遠(yuǎn)近都有，林秀也用上了快遞。不再只是零散的幾個，開始有成箱的蛋、搭配好的蔬菜組合訂單，還有要整雞、整鴨、整鵝的。她一個人忙不過來了，周末時，孩子們寫完作業(yè)，會來幫忙撿蛋、摘菜、打包。阿慧負(fù)責(zé)幫她回復(fù)一些消息，阿靜心思細(xì)，包裝得比她還好，阿豪則成了“御用攝影師”，舉著手機(jī)跟拍，雖然時常抖得厲害，卻捕捉到不少她忙碌中真實的笑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子依然忙碌，甚至更忙了。天不亮就要起床，除了伺候后院，還要處理訂單、打包、聯(lián)系快遞、拍視頻、回復(fù)咨詢。腰更酸了，手也更粗糙了。但林秀覺得，心里那根自從阿偉走后、自從生意失敗后就一直緊繃著的弦，在一點點松下來。不是不累了，是累得有了盼頭，有了回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昨天，阿偉又打來視頻電話。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眼角的皺紋更深了。他問孩子們，問家里的情況，末了，看著鏡頭里的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就是……有點想家。想你做的飯，想咱們后院?！?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林秀聽著，心里軟成一灘水，又漲滿了酸澀的驕傲。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只是安慰，而是笑了笑，說：“等等，給你看看咱們家?！?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拿起手機(jī)，走到屋后，將攝像頭翻轉(zhuǎn)。黃昏柔和的光線下，菜畦碧綠，雞鴨鵝正在歸籠，發(fā)出咕咕嘎嘎的合奏。角落堆著今天要發(fā)出的、打包好的紙箱?；h笆上，她前幾天隨手插的牽?；ㄌ伲呀?jīng)攀了上去，開出幾朵紫藍(lán)色的喇叭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把鏡頭對準(zhǔn)這一切，緩緩移動，聲音不高，卻清晰平穩(wě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看，咱們的新金山，”她頓了頓，笑意從眼角漾開，“快滿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電話那頭，阿偉久久沒有說話。鏡頭對著后院，也對著遠(yuǎn)處漸漸沉入山陵之后的夕陽。半晌，才傳來他有些發(fā)哽、卻同樣帶著笑意的聲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到了……真好看。你……辛苦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林秀沒有馬上接話。她將鏡頭轉(zhuǎn)回來，對準(zhǔn)自己的臉。晚風(fēng)吹起她鬢邊幾縷汗?jié)竦念^發(fā)，身后的“金山銀山”籠罩在暖融融的暮色里，安靜而豐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辛苦嗎？是的。但心里是滿的。這滿，不是銀行卡里突然跳漲的數(shù)字帶來的眩暈，而是像這后院土地一樣，一寸一寸，被汗水、被等待、被那些隔著屏幕傳遞過來的信任與期待，實實在在填滿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知道，前路依然有溝坎。但此刻，站在自家后院門口，聽著電話那頭丈夫的呼吸，她知道，日子有了堅實的底，正在一步一個腳印地，朝著踏實的方向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夜幕終于落下，第一顆星子在老屋的檐角亮起。后院的喧囂漸漸平息，歸于一片蘊(yùn)含著無限生機(jī)的靜謐。林秀掛掉電話，沒有馬上回屋。她就那么站了一會兒，深深吸了一口混合著青草和泥土芬芳的空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明天，太陽照常升起，雞會打鳴，鵝會叫喚，菜地里又會有新的雜草冒出來，也會有新的果實成熟。而她，普寧的阿秀，依然會在這里，在她的金山銀山之間，忙碌，記錄，生活。</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全文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