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大后方的前線</p><p class="ql-block">1940年夏天，天氣悶熱潮濕。剛參加過武漢會戰(zhàn)、棗宜會戰(zhàn)的川軍29集團軍士兵，沿長江三峽北岸向西撤退。那些川軍士兵衣衫襤褸，赤腳草鞋，吃谷糠，咽野菜，衣服顏色眼花繚亂。</p><p class="ql-block">川軍士兵從前線撤退下來，情緒有些低落。當他們撤退路過興山縣榛子鄉(xiāng)時，卻受到了極高規(guī)格的禮儀接待。青龍口紙廠老板張氏兄弟，帶領一群鄉(xiāng)親到路口迎接，吹嗩吶，放鞭炮，一條條紅布綬帶掛在士兵胸前。當天晚上，張氏兄弟備好酒席，殺豬宰羊，用特大號木甑子蒸飯，熱情款待勇敢赴國難的川軍戰(zhàn)士。</p><p class="ql-block">按常理，川軍素來軍紀敗壞，尤其川軍潰敗成為散兵游勇流落到民間后，燒殺搶掠，有“棒老二”之稱，在興山老百姓中口碑不佳。不過此時正值抗日戰(zhàn)爭的特殊時期，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團結(jié)起來、共同對敵的觀念深入人心。加之川軍在武漢會戰(zhàn)、棗宜會戰(zhàn)中奮勇抗擊日寇的傳聞傳到后方，民眾心中對川軍多了一些寬容。</p><p class="ql-block">一天一夜，張氏兄弟耗費了上百口袋糧食，十幾只豬羊。民眾自發(fā)慰問犒勞，在川軍撤退的沿途，屢有發(fā)生。此舉感動了川軍29集團軍總司令王瓚緒，為彌補川軍撤退興山、秭歸時給老百姓造成的損失，在四川購買了100萬斤大米，用木船運送到香溪，無償撥給興山、秭歸兩縣各50萬斤。國民黨第六戰(zhàn)區(qū)司令陳誠為之贊嘆，發(fā)出批示：“這批大米不準收取任何費用，按人發(fā)放?！?lt;/p><p class="ql-block">抗日戰(zhàn)爭時期，興山人民承受戰(zhàn)爭帶來的巨大痛苦，始終全力以赴，“胼手胝足，不稍懈怠”，以血肉之軀，作舟車之代替，為抗戰(zhàn)勝利付出了極大努力。</p><p class="ql-block">在軍事部署方面，國民政府在長江三峽設立了三道防線。第一道防線以宜昌、長陽、石牌為界；第二道防線以興山、巴東、建始為界；第三道防線以巫山、奉節(jié)、利川為界。興山屬于第二道防線的前沿陣地，大后方的前線，面積不大的興山縣部隊云集，軍事部門和單位林林總總，五花八門。1940年8月，國軍75軍第13師朱鼎卿率部移師駐防興山，師部設響灘，直屬炮兵營駐縣城，所轄38團駐黃糧坪，37團駐古夫，39團駐龍池。1941年3月，國軍調(diào)整戰(zhàn)區(qū)部署，周嵒升任26集團軍總司令，轄第75軍、第32軍。進駐興山。集團軍司令部駐香溪河邊泗湘溪，第75軍軍部設在馬糧坪。因此馬糧坪成了一個重要的位置。陳誠、周嵒每次到前線視察，都要經(jīng)過馬糧坪；前方各師、團軍官的請示報告，也經(jīng)過馬糧坪周轉(zhuǎn)；運送糧草彈藥以及各個部隊換防，馬糧坪是必須到達的集散地。</p><p class="ql-block">從抗日戰(zhàn)爭開始的1937年到抗戰(zhàn)結(jié)束的1945年，興山縣的戰(zhàn)略位置，決定了該縣縣長及其縣、區(qū)級各機關行政工作人員，人人身負重大責任，決不可膚淺平庸，貽誤戰(zhàn)機?；仡櫚四暌詠淼呐d山抗戰(zhàn)道路，艱苦備嘗?？h長石凌生，修筑巴柯人行道；縣長雷鳴澤，成立興山縣立初級中學，自任校長；縣長王勉蒞縣以后，應對各部隊之供應，調(diào)和各級軍民之感情，事無巨細，無不躬親。使軍民融洽，軍事得以順利進展。許多年后，其功績?nèi)匀辉诿癖娭虚g有良好的口碑。</p><p class="ql-block">抗戰(zhàn)時期陳誠主政湖北，提出“建設新湖北”理念，主持制定了《新湖北建設計劃大綱》。1942年4月10日，在興山縣長王勉主持下召開座談會，討論本縣建設問題，決定成立興山縣建設委員會，推選胡麗川、孫茂園、徐寅階、龔劍侯、彭靜一、胡馨廷、李光哲、余予仁、金獻之為委員，將有錢人和會辦事的能人悉數(shù)納入其中。</p><p class="ql-block">興山縣建設委員會成立后，對縣城街道路面進行了改造。未改修之前，街道寬窄高低不平，一遇下雨，泥濘不堪，難以走人。縣城內(nèi)外的房屋，大小不一，高矮參差，有的堵在街面上，市民行走要繞個大彎。1943年3月，興山縣政府提出將塞堵街面的建筑物拆除，并且規(guī)定，凡新修房屋，須經(jīng)勘測合乎規(guī)定者，方能修建。縣城中正街、復興街、東街、西街等主要街道經(jīng)重新整修，城區(qū)面貌煥然一新。</p><p class="ql-block">興山縣抗戰(zhàn)期間，還興建和擴建了軍運道路、興山中學、縣政府、中山公園、體育場、縣監(jiān)獄、民生工廠、傷病員醫(yī)療棚廠、屈原洞、抗日軍官宿舍、十三師抗日陣亡將士紀念堂等。動員民工數(shù)以萬計，工程之浩大，不難想象。</p><p class="ql-block">朱全垚，字象高（1912—1951年），興山縣城關人。畢業(yè)于武昌中華大學和中央訓練團，曾在中華大學高中部當物理化學老師，安徽中學任教導主任，私立大公中學教導主任，三青團宜昌分團干事，興秭聯(lián)合中學教導主任，興山縣立中學校長，三青團興山分團干事長，國民黨興山縣黨部書記長，鄂北行署第二科科長，國民政府委任的最后一任興山縣縣長等職。民國時期興山縣重要影響人物。</p><p class="ql-block">1939年春，朱全垚隨大公中學西遷回到興山，即著手建立三青團興山縣分部。帶領學生和青年宣傳抗日，支援前線，開展慰軍活動。當大公中學西遷四川時，縣長雷鳴澤挽留朱全垚留在興秭聯(lián)合中學任教務主任。后為縣立中學校長，三青團興山縣分團干事長，臨時參議會議員，成為興山縣黨政要人。尤其在抗日軍運緊急時刻，朱全垚主動擔負起軍運總隊長，帶領全縣公職人員、學生搶運軍糧彈藥，受到國民政府和第六戰(zhàn)區(qū)司令長官部全國通令嘉獎。</p><p class="ql-block">朱全垚在興山推行新湖北建設運動中，負責全縣抗日宣傳慰軍活動和發(fā)展文化教育事業(yè)，他于1939年春在興山創(chuàng)建三青團組織，從幾個團員開始，到1945年發(fā)展到1298名，三青團興山分團，當選為全國示范團。他組織發(fā)動的興山縣知識青年從軍運動，成績非常突出，得到國民黨高層的高度肯定。</p><p class="ql-block">1943年夏天，日本軍隊沿長江向宜昌以上的區(qū)域進攻，國軍第六戰(zhàn)區(qū)以十個軍的兵力抗擊，打退了日本軍隊，收復所有曾一度被日軍侵占的地方。這場史稱“鄂西會戰(zhàn)”的戰(zhàn)役，以中國軍隊勝利的結(jié)果告終。</p><p class="ql-block">為慶祝鄂西大捷，國民黨第六戰(zhàn)區(qū)司令長官部和湖北省政府通電表彰興山縣支援鄂西會戰(zhàn)有功。上至縣長，下至平民百姓，興山動員全縣男女老少，組織軍運總隊，無論驕陽似火，還是陰雨綿綿，日夜搶運，特別記功嘉獎。</p><p class="ql-block">第六戰(zhàn)區(qū)司令長官部派出巡回電影隊，專程到興山慰問民眾，放映新拍攝的抗日故事片《塞上風云》。太陽還懸掛在天空，民眾已擁到河灘上爭搶位置。除縣城的民眾外，附近蔡家埡、李家灣、金家灣、大禮溪、響灘等地民眾也爭相涌來，河灘上人群擠得滿滿當當，縣政府不得不出動全部警力來維持秩序。興山縣城里的許多人，平生從來沒有看過電影，看見神奇的光影在銀幕上晃來晃去，觀眾群里不斷發(fā)出驚訝的叫聲。</p><p class="ql-block">1943年6月17日上午，天高云淡，陽光照耀在香溪河上，兩岸青山郁郁蔥蔥。興山縣政府在南門樓河壩舉行“鄂西會戰(zhàn)祝捷大會”，縣城各機關團體、學校師生、部隊官兵、全城民眾一萬多人參加慶祝。第六戰(zhàn)區(qū)司令長官部、湖北省政府委派專員前往，宣讀通電嘉獎。第26集團軍參謀長代表駐軍講話之后，興山縣縣長王勉出現(xiàn)在臺上，他說：勝利來之不易，無數(shù)的犧牲不能忘，無數(shù)的苦難不能忘……說著說著聲音便有些哽咽，淚水從臉頰上無聲地滾落下來。全場爆發(fā)了經(jīng)久不息的掌聲。</p> <p class="ql-block">2.血肉筑成運輸線</p><p class="ql-block">日軍占領宜昌后，興山縣成為抗日大后方的前線，部隊云集，難民涌入，撤退至宜昌附近的機關和物資不計其數(shù)，其中有不少流落到了興山?？谷涨熬€軍需糧秣之補給，全部依靠民力運輸接濟。1940年秋，興山縣政府成立軍運代辦所，縣長石凌生親任所長，并在大峽口、鄒家?guī)X、界牌埡設立3個分所，交由軍民合作部、26兵站分監(jiān)部、香南接運處等戰(zhàn)時軍事機關管轄，當?shù)馗刹繝款^負責協(xié)調(diào)。軍運代辦所工作權(quán)限非常大，從全國各地運輸?shù)脚d山的軍用物資、糧食、食鹽、日用品、藥品等，軍運代辦所及時組織陸路水路轉(zhuǎn)運，送至戰(zhàn)斗前線或各鄉(xiāng)各保。物資運輸主要依靠民伕肩挑背馱，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日夜奔波，其次是牛馬車舟。</p><p class="ql-block">整個抗戰(zhàn)期間，香溪河肩負了鄂西、鄂北軍用物資的運輸重任，興山縣城成為一個龐大的轉(zhuǎn)運站，兩岸物資堆積如山。香溪河當時沒有橋梁，只能靠木船擺渡運送物資。1942年秋，26集團軍總司令周嵒命令工兵部隊，用十幾條橈擺子船（香溪河以前特有的一種木船，平時靠撐篙移動，行船時由木船兩頭的橈片不停地左右搖擺，以控制方向）搭設浮橋，解決戰(zhàn)時運輸難題，十分管用?？上н@架浮橋只存活了兩三個月。1943年4月，香溪河上游山洪暴發(fā)，橈擺子浮橋被沖毀。</p><p class="ql-block">1939年冬天,由于抗戰(zhàn)形勢日益變化，聯(lián)系鄂西、鄂北的襄沙公路已經(jīng)與戰(zhàn)線平行，隨時有被日軍截斷的危險。如果沒有第二條路線可資應急，必將影響抗日軍運。經(jīng)湖北省政府與第五戰(zhàn)區(qū)協(xié)商并報國民政府批準，決定先行修筑起自巴東，以秭歸、興山、房縣至鄖縣柯家營的“巴柯人行道”。1940年1月，巴柯人行道工程處成立，規(guī)定修建以通行馱載騾馬為原則，路基寬度平地2至2.5米，開山地段1.5至2米，1941年4月，巴柯人行道工程完工。</p><p class="ql-block">鄂西地處崇山峻嶺，修筑公路十分困難，且抗戰(zhàn)時期汽車稀少，各種運輸主要依靠人力、畜力承擔。因此，人行道的作用珍貴且十分突出。巴柯人行道是湖北省抗戰(zhàn)時期最先建成的驛運干線，是溝通鄂西南與鄂西北的唯一交通運輸錢，抗戰(zhàn)期間不僅加強了湖北省政府與鄂北行署、第五、六兩個戰(zhàn)區(qū)之間的聯(lián)系，還使長江上游和漢江中上游的水陸交通聯(lián)成了一體，加強了抗日軍運的能力，意義十分重大。</p><p class="ql-block">除了巴柯人行道外，興山縣境內(nèi)有峽霧（峽口至霧渡河）、香南（香溪至南漳）兩條運輸線，峽霧運輸線全長170華里，全線設有大峽口、楊道河、黃家祠、高嵐河、馬糧坪5個聯(lián)運站；香南運輸線全長250華里，全線設有竹溪墓、南埡、灘坪、興山城、黃糧坪、教場壩、大水坑、板廟8個聯(lián)運站，負督促管理運輸之責。以峽霧運輸線為例，每天從峽口運出軍糧11萬斤（計有2000多包），需要民伕1800至2000人轉(zhuǎn)運。如果男勞動力不夠，老人、婦女和少年也會參加，男勞動力背兩包，老弱婦女背一包。參加者年齡大者60歲以上，最小的年僅15歲。他們?nèi)甜囀軆觯L餐露宿，長年累月奔波在運輸線上。</p><p class="ql-block">1940年至1945年，興山縣共出動民伕17392910人次，運輸軍糧11789399包，面粉13900袋。迫擊炮炮彈610000箱，手榴彈420500箱，機關槍子彈115000箱，食鹽19000包……涉水淹溺和疾病疲勞累死在運輸線上的人員，達1190人之多?？箲?zhàn)結(jié)束后即時編印的《興山縣抗戰(zhàn)史料》云：“正值湘鄂會戰(zhàn)，戰(zhàn)爭轉(zhuǎn)趨激烈緊張之際，人民以此茹苦辛，對運輸工作未稍松懈，老幼男婦，疲于奔命，星夜搶運，終于助成鄂西大捷，未始非民力之偉大貢獻矣”。</p> <p class="ql-block">3．犧牲與奉獻</p><p class="ql-block">整個抗日戰(zhàn)爭期間，興山縣忠勇衛(wèi)國、為國捐軀者近百，其中有名有姓者92人。這個群體年齡段集中于1910至1925年出生，殉國難時大致為18至35歲之間，正值人生青壯年時期的黃金歲月。</p><p class="ql-block">興山縣大里溪人陳裕濂，字行知（1908—1937年）。中央軍校教導隊連長，教導總隊步兵3團1營中校營長等職。“八·一三”日軍進攻上海，淞滬戰(zhàn)役激烈展開。陳裕濂在教導總隊“奉調(diào)沿江督察專員，銜令就道，隨軍助戰(zhàn)”。9月，在上海蘇州河守衛(wèi)戰(zhàn)略要地八字橋戰(zhàn)斗中，陳裕濂率官兵浴血奮戰(zhàn)，多次擊敗日軍瘋狂進攻，后被日軍施放催淚瓦斯中毒，英勇捐軀。國民黨中央軍事委員會曾登報表彰，追贈為陸軍上校，葬于南京市幕府山。</p><p class="ql-block">興山縣城人朱璧成，女，1926年生。13歲完成小學課業(yè)，就讀于興山縣立初級中學，各科成績考試名列前茅。初中畢業(yè)后，隨大公中學遷入四川萬縣，成為全校高才生。1945年4月，19歲的朱璧成報名參軍，編入從軍女青年軍第五隊接受訓練。不幸“出師未捷身先卒”，在這年冬天的軍事訓練中，練習手槍射擊，子彈裝入槍膛后，教官康某不慎手指誤撞板機，子彈呼嘯而出，朱璧成飲彈身亡。悲劇發(fā)生后，從軍青年軍興山分團電請國民政府予以撫恤，并分別發(fā)動社會各界舉行追悼會。朱璧成葬于重慶大坪，國民政府準以少尉軍銜，給予撫恤十年。時任三民主義青年團書記長的陳誠頒賜碑文，書“中國楷模”四字。</p><p class="ql-block">殉于國難的還有興山妃臺人，生于1913年的吳廷釗、生于1922年的劉齊治。他們報名從軍后分赴各地戰(zhàn)場，先后戰(zhàn)死于開封青龍鋪戰(zhàn)場和淞滬會戰(zhàn)戰(zhàn)場，劉齊治犧牲時年僅15歲。</p><p class="ql-block">需要提請注意的是，1935年之前，國民政府一直采取募兵制，后來由于內(nèi)戰(zhàn)消耗和應對抗日戰(zhàn)爭的需要，自1936年起改為征兵制與募兵制相結(jié)合的兵役制度。抗戰(zhàn)期間國軍兵力損失嚴重，義務兵役制征兵成為當時國民黨政府最主要的補充兵源方式。征召壯丁是抗戰(zhàn)時期兵員動員的一種重要形式?？箲?zhàn)時興山縣實際人口不足十萬，奔赴抗日前線者7795人，約占全縣總?cè)藬?shù)的8%。每百人（包括婦孺老幼在內(nèi)）中，即有8人上前線當兵作戰(zhàn)，這是一個十分驚人的數(shù)字。即便征兵人數(shù)占全國各省榜首的四川省，征兵人數(shù)比例只有不到5%，二者比較，可知興山縣抗戰(zhàn)征兵數(shù)量多的現(xiàn)實。在興山縣部分抗戰(zhàn)史料的縫隙中，我們能看到的一個事實是：該縣民眾對于奔赴前線從軍抗日，懷抱著一種難以抑制的激情。相比于“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原始農(nóng)耕生活狀態(tài)，部分青年覺得當兵是條更好的出路。</p><p class="ql-block">另外，面對國仇家難，興山青年們強烈的民族自尊心占據(jù)上風。16歲當兵上前線的胡振龍回憶，當時他在興山縣立初級中學讀書，一起報名參軍的同學有50多人，編入“知識青年從軍興山獨立區(qū)隊”，每個應征者發(fā)給路費法帀伍千元，毛巾一條，特別定制瓜子紅布挎包和瓷碗各一個。出征儀式莊重且熱烈，縣長王勉講話并授隊旗，參軍代表上臺表決心，軍號角、鑼鼓聲、鞭炮聲交織在一起，響徹興山古城。送行的民眾載歌載舞，他們大聲唱著《送君參軍》歌：“去吧，兄弟們！望你鮮紅的血液，開遍中華，開遍自由之花?！鼻嗄陚儚目h城出發(fā)，到萬縣整編，列入青年遠征軍第204師610團2營5連，奔赴前線作戰(zhàn)。</p><p class="ql-block">綜合嫡長子須在家主持家族事務、勞動力、體弱多病等原因，興山縣抗戰(zhàn)征兵過程中，子代父、父代子、兄代弟、弟代兄從軍等等現(xiàn)象屢見不鮮。一般的興山人家，均須留下長子在家主持家庭事務?？紤]到勞動力均衡的現(xiàn)實，有的人家會留下強壯勞動力，另選一人去從軍。</p><p class="ql-block">興山縣水月寺人氏楊世英，先是送兒子楊祖貴參軍奔赴前線作戰(zhàn)。到部隊后，在七十五軍通訊營服役。當兵后不久患病，起初只是患沙眼，接下來發(fā)燒打擺子，染上沉疴，請短假回家鄉(xiāng)療病。楊世英看著車馬勞頓、面容憔悴的楊祖貴，不忍心其子抱病隨軍奔波勞累，代子從軍，不幸于1945年冬病逝于重慶軍中，時年56歲。同樣是水月寺人氏的丁家，兄弟二人丁大前、丁大林，在家務農(nóng)，事母至孝。抗戰(zhàn)事起，其兄丁大前參軍入伍，在三十二軍當二等兵，駐防于水月寺鎮(zhèn)馬糧坪村。因離家不遠，丁大前請短假回家省親，假滿后本該回營，老母親依依不舍，情至凄慘。一旁的弟弟丁大林深為之感動，遂代兄從軍服役，不幸病卒于軍中。</p><p class="ql-block">殉國者們奮勇當先，橫刀沙場，用血肉之軀和靈魂之火譜寫了一闕悲愴的狂飆曲，血火縱橫的興山抗戰(zhàn)歷史，蕩氣回腸。他們的故事讓人想起屈原的詩歌《國殤》。將士們身披犀甲，手持刀槍，與敵軍短兵相接，戰(zhàn)旗遮蓋住太陽，戰(zhàn)鼓震天動地，車輪陷入泥坑，馬匹掙扎，即使尸首分離，也要奮勇殺敵。兩千多年前，楚人先祖從這塊土地上出發(fā)，留下了莽莽青山、滔滔江水以及數(shù)不清的傳說故事。那些傳說故事絢麗多彩，永遠放射光芒。興山人充滿血性，驍勇善戰(zhàn)，他們的血管里，流淌著楚人先祖的血液。</p> <p class="ql-block">4.談錫恩</p><p class="ql-block">1938年夏，天氣悶熱，整個武漢仿佛是個大蒸籠。武昌長街的湖北圖書館書庫里，一位頭發(fā)花白的老者，帶領一群工作人員緊張地整理圖書資料，裝箱打捆，時刻待命啟運。老者談錫恩，湖北興山人，生于1874年，這年64歲。他工作時的狀態(tài)一絲不茍，認真對待每一本書、每一摞資料。一邊分揀手中的書本，一邊叮囑大家，要愛惜書報雜志，分類整理，一張報紙也不能丟失。</p><p class="ql-block">談錫恩生于書香世家，青年時代留學日本，曾與黃炎培、袁希濤等組成歐美教育考察團出國訪問。1931年8月，談錫恩調(diào)任湖北省圖書館館長，十分重視藏書建設，選購圖書嚴格取舍，多次向社會征集書刊和動員捐贈，接管原崇文書局圖籍萬余卷，版片7萬多塊，購買楊守敬藏書及遺稿6000多冊……1934年，在談錫恩任內(nèi)籌建新館舍，新館1936年落成，建筑面積2000平方米，可藏書40萬冊，閱覽室座位300個。</p><p class="ql-block">6月,武漢會戰(zhàn)開始后,不斷有各種消息傳來。日軍攻占安慶、信陽、商城、麻城，直逼武漢。湖北省國民政府準備西遷。當時省立圖書館有近15萬冊圖書，其中許多是國家級文化遺產(chǎn)。談錫恩發(fā)現(xiàn)，這批珍貴的藏書并沒有被列入西遷的名單。他身感負責重大，四處奔走呼吁，終于把這批館藏圖書列入到湖北省政府先行轉(zhuǎn)移的計劃內(nèi)。</p><p class="ql-block">6月30日，湖北省教育廳下達命令：省立圖書館遷恩施。此時省立圖書館已經(jīng)作好了充足的準備。7月初，館長談錫恩調(diào)動人手，將館藏的近十萬冊重要圖書和珍稀版片，擇要裝箱173箱，雜件49箱，以及85件裝散片的大木件，總重量約36噸，裝船啟運，向長江上游的秭歸、恩施遷移。</p><p class="ql-block">數(shù)十噸圖書和版片西遷，是一件極其不容易的事情。從武漢到恩施，相距千里，沿路山險水惡，交通運輸工具原始落后，搬運經(jīng)費嚴重短缺。其困難之大，筆墨難于形容。談錫恩去找有關當局，當局以“軍事第一”推諉，只好私下托關系找到民生公司總經(jīng)理盧作孚，幫忙安排了幾條駁輪。藏書和版片先是由民生公司駁輪從武漢運達宜昌，再轉(zhuǎn)木帆船運到秭歸新灘。1939年3月，藏書從秭歸遷至恩施，古籍珍本及版片暫存新灘。</p><p class="ql-block">藏書運到宜昌后，發(fā)現(xiàn)這座并不算小的邊城已經(jīng)被人群和物資擠得滿滿當當。所有的公共場所都住滿了人，很難找到堆放藏書的地方。談錫恩通過托熟人、找關系，好不容易才租借到一個舊貨棧，存放圖書。日軍飛機頻繁空襲，環(huán)境極不安寧。大撤退中的宜昌城，各色人員蕪雜，他安排職員們在舊貨棧里睡地鋪，日夜照看。先生自己每天巡查兩三遍，極其認真負責。</p><p class="ql-block">他去找盧作孚,弄到了四條木船,將部分重要藏書搶運到秭歸新灘。一到新灘,立即開箱翻曬,發(fā)現(xiàn)有水濕受潮或蟲蛀破損的，仔細粘補修復。圖書曬好重新裝箱，每放一層，都要放一些防蛀藥物，以防蟲蛀。還堅持在青灘鎮(zhèn)杜家祠堂開辦了湖北省戰(zhàn)時圖書館。臨時圖書館青磚墻壁上，懸掛著談錫恩的剛勁挺拔、筆酣墨飽的八個大字：“守藏之責，重于守土”。讓進入湖北省戰(zhàn)時圖書館讀書的軍民、知識分子、學生對老人肅然起敬。</p><p class="ql-block">日軍進逼宜昌，為封鎖長江運輸線，日機對地處西陵峽的重鎮(zhèn)青灘加重狂轟濫炸，難民涌入甚多，藏書于青灘小鎮(zhèn)，殊為危險，談錫恩又在香溪河邊興山、秭歸二縣交界地游家河找尋一處自然溶洞，此溶洞高大寬敞，相傳是屈原讀書的地方。為了安全，談錫恩自掏銀元請青灘的杜鄉(xiāng)長幫忙出面，雇請戰(zhàn)時繁忙的騾馬運輸隊，從青灘到鋪平過三閭鄉(xiāng)，翻越北峰山走古鹽道，下建陽坪進興山，用騾馬分批將藏書、文獻運至游家河溶洞保管，溶洞雖大，但光線晦暗，巖石潮濕，藏書和文獻容易霉爛蟲蛀，為了保管好藏書、文獻，必須派人定期翻箱，透風日曬。再三叮囑館員“人生百年，書傳萬代”。已六十多歲的談錫恩，親自奔波恩施，請省政府撥款，力爭把圖書文獻全部移至恩施建館珍藏。直到1941年3月，古籍珍本及版片才全部運到恩施。時任湖北代主席嚴立三親筆致信給予褒揚。</p><p class="ql-block">放在抗日戰(zhàn)爭的大背景下，和數(shù)以千萬計的軍民浴血抵御外侮相比，攜數(shù)噸藏書西遷也許不算什么大事。但從文化意義上說，稱得上是中國圖書的一次敦刻爾克大撤退，使一大批寶貴的文化精華免于兵燹之禍。人類文明的傳承是通過一代代人完成的。弦歌不絕，只要圖書館還在，希望的火種就在。</p> <p class="ql-block">5.戰(zhàn)爭與瘟疫</p><p class="ql-block">1940年6月12日宜昌淪陷以后，戰(zhàn)火繼續(xù)向長江上游蔓延。興山縣是個山區(qū)縣，常住人口十萬左右，平時人數(shù)稀少甚至有些冷清。進入戰(zhàn)時，大撤退的部隊、難民和機關不斷涌入，縣城高陽鎮(zhèn)和香溪河兩岸沿線人滿為患。流動人口猛增，引發(fā)了斑疹傷寒、瘧疾、回歸熱等傳染病大流行。</p><p class="ql-block">前方戰(zhàn)事正吃緊的時候，最先出現(xiàn)瘟疫的地點是妃臺鄉(xiāng)棋盤埡甲（現(xiàn)峽口鎮(zhèn)琚坪村）。一個干農(nóng)活的農(nóng)民忽然倒在山坡上，山民們沒有太在意，將他扶到樹蔭下，倒上一碗茶，農(nóng)民強撐起身子勉強喝了兩口，沒來得及說什么話，頭一歪，斷氣了。接下來的幾天，驟然而至的瘟疫像一頭瘋狂的野獸，在整個村子里一邊亂躥一邊撕咬。不到1個月的時間，棋盤埡甲（一個自然村）死亡人數(shù)達到100多人。</p><p class="ql-block">這場來勢兇猛的瘟疫波及湖北全省，包括江陵、公安、松滋等地的45%左右區(qū)域，至少有7種傳染病在同時傳播，肆虐大地。大約兩年時間，疫情才漸漸趨于平穩(wěn)。妃臺鄉(xiāng)棋盤埡甲瘟疫大爆發(fā)后，興山縣三陽、屈洞、妃臺、月溪、仙侶、永安等地也相繼爆發(fā)疫情。一人傳染一家，一家延及一村，疫癥暴起，死亡大面積發(fā)生。琚坪村譚啟忠的一個大家族，死亡人數(shù)30余人。另一個名叫屈春萱的農(nóng)戶，死亡人數(shù)10余人。病情蔓延速度超過風的速度，許多村子都出現(xiàn)了關門閉戶的現(xiàn)象。至1941年6月4日，興山縣縣瘟疫患病率已達70%以上，死亡人數(shù)3860人（民國時統(tǒng)計此數(shù)字時瘟疫仍在繼續(xù)，最終統(tǒng)計為5000人以上）。</p><p class="ql-block">瘟疫引起社會大恐慌，民眾對突如其來的瘟疫事件傳說紛紜，流言和傳聞像三月的野草一樣瘋長。有一種說法貌似有根有據(jù)，傳播者眉飛色舞，說的有鼻子有眼。民眾懷疑日軍使用了細菌武器，用飛機在巴東、秭歸、興山等地投下帶有霍亂的病菌彈，飄落到長江沿岸的樹葉、包谷葉、紅薯葉上，導致大量人員傳染。</p><p class="ql-block">戰(zhàn)亂時期的興山縣,政局十分不穩(wěn)定?？h長如走馬燈似的更替,軍隊也如走馬燈似的變換。起初瘟疫只是在老百姓中間傳播,后來蔓延進了軍營、機關和學校,死亡人數(shù)迅速攀升,設在蔡家埡、夏家灣、游家河、水田壩等地的野戰(zhàn)醫(yī)院人滿為患，醫(yī)院辦公室、醫(yī)護人員的宿舍和走廊，全都住滿了染上瘟疫的傳染者。野戰(zhàn)醫(yī)院對于死者的處理方法，也變得簡單粗暴。開始還會征用幾塊木板做成簡易棺材安葬；隨著疫情嚴重程度，在山坡上挖個坑，將尸體推入坑內(nèi)，匆匆鏟起幾锨黃土掩埋；再后來連挖坑也省掉了，統(tǒng)一挖個大土坑，尸體疊著尸體摞起來，集體埋葬。</p><p class="ql-block">各野戰(zhàn)醫(yī)院派士兵持槍站崗，嚴禁行人進入。地方上更為恐慌，除了每天不斷死人的消息之外，各種傳聞鬧得人心惶惶。剛上任不久的興山縣長雷鳴澤，一邊組織軍運，一邊安排防疫和瘟疫治療，同時向設立在恩施的湖北省政府呈文求援。興山縣政府參事孫文樓、張星臺、國民黨縣黨部朱義坤等要員聯(lián)名上書，緊急呈報湖北省政府，懇請撥款、派醫(yī)療隊進行賑濟。</p><p class="ql-block">1941年夏天，中國紅十字會派遣參加抗疫救援的醫(yī)務人員到達興山縣。波蘭籍衛(wèi)生顧問福拉多，冒著死亡的威脅，走鄉(xiāng)串戶，查明疫情，醫(yī)治病人，積極協(xié)同縣政府及相關部門制定防治措施。</p><p class="ql-block">福拉多在調(diào)查訪問中發(fā)現(xiàn)，鄉(xiāng)村虱子的數(shù)量極多，多到?jīng)]有實地見過的人難于想象。無論走到哪個村落，都能看見成群的壯漢、村婦坐在門前的稻場上，捉身上的虱子。有一天，福拉多路過一棟房子，屋前屋后空無一人。他上前去敲了一會兒門，沒有人回應。向鄰居打聽，才知道這戶人家的老少9口人全都死于“回歸熱”病癥?！缎潞比請蟆酚浾卟稍L福拉多時，他這樣說道：“由于虱子的傳播，興山全縣正流行回歸熱和斑疹傷寒兩種傳染病，有很多人因患此病而死亡。你們中國只知道消滅敵人，而不知道去消滅虱子。誰知道虱子比敵人更兇殘、更厲害呢！”</p><p class="ql-block">福拉多博士在興山縣查明，此次瘟疫流行的主要病癥有回歸熱、斑疹傷寒和瘧疾。3種病癥交叉感染，非常猖獗。其中回歸熱的傳播感染源，是人被虱子叮咬以后，身上巨癢，不得不反復抓搔而導致感染；斑疹傷寒是患者頭部虱子、加上老鼠所帶虱蚤傳播感染；瘧疾也是虱蚊叮咬之后血液受到感染。他認為，導致此次瘟疫大爆發(fā)的主要原因是公共衛(wèi)生落后，鄉(xiāng)村物資生活太差。</p><p class="ql-block">1941年7月16日，湖北省衛(wèi)生處派遣防疫四隊到興山縣撲滅疫情。負責人陳如相，隊員5人。8月，又派遣李慶杰一行8人赴興山協(xié)同抗疫。幾乎與此同時，國民黨26集團軍總部及第六戰(zhàn)區(qū)衛(wèi)生處,先后派醫(yī)護人員奔赴興山,在黃糧、石槽溪、水月寺等地施行醫(yī)務救援。興山縣本土所有注冊醫(yī)生，毫不例外地參加了抗疫戰(zhàn)爭。他們協(xié)同各方面力量，在全縣范圍內(nèi)開展了一場大規(guī)模的夏令衛(wèi)生宣傳和滅虱運動，各家各戶撒石灰消毒，燒艾葉煙熏凈化空氣，發(fā)動民眾多洗頭、多洗澡、勤曬被子及衣物。</p><p class="ql-block">盡管每一次瘟疫發(fā)生，都是人口、環(huán)境、戰(zhàn)爭、災荒、習俗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下的結(jié)果，但每次疫情都必然有特殊的機緣。興山縣1940至1942年的這場瘟疫，是天災更是人禍。頻繁的戰(zhàn)事，嚴重破壞了民眾的生產(chǎn)生活，導致饑饉載道，民眾體質(zhì)普遍下降。戰(zhàn)爭和瘟疫是人類的兩大天敵。大量軍隊和難民的社會性流動，使病毒傳播速度和頻率大幅加快。戰(zhàn)爭推動天災，天災加劇人禍，人禍與天災交織在一起，致使家園損毀，百姓流離，山河破碎，生靈涂炭，凄風苦雨布滿人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