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一個即將邁入五十歲的中年女性,早已記不清上一次完整休息是什么時候。周末、假日,仿佛都與我無關。周五仍在忙碌工作,周日則匆匆趕往母親身邊——兩位年逾耄耋的老人,一個生活無法自理,一個獨居鄉(xiāng)間。每月八天的休息,六天獻給母親,一天留給婆婆,剩下的時光,連喘息都顯得奢侈。而我自己,又何嘗不是病痛纏身?頸椎病、腰椎間盤突出、胃疾、失眠、更年期綜合征……這些名字早已如影隨形??稍谶@漫長的拉鋸戰(zhàn)中,我學會了不再對抗,而是接納——與病共處,與苦同行,把不堪的日子,過成一種平靜的修行。</p> <p class="ql-block"> 只要踏進家門,或是來到母親、婆婆的居所,第一件事便是系上圍裙。那一刻,瑣碎而沉重的生活便悄然開啟。當操勞成為責任,當責任無人分擔,我漸漸明白:唯有自己先站穩(wěn),才能撐起這一屋的風雨。于是,我不再向外索求理解與援助,而是轉向內心,尋找那股能支撐我走下去的力量。就在我真正開始“內求”的那一刻,仿佛推開了一扇塵封已久的門——門后,是未曾察覺的豐盛與光亮。</p> <p class="ql-block"> 曾經的我,多么抗拒“家庭主婦”這個稱呼。我厭惡廚房的油煙,鄙夷日復一日的重復,覺得那是對生命的浪費,是對自我的消磨??僧斘覍W會從內心重新定義這一切,當我把做飯不再看作負擔,而是一段與自己對話的時光,一場滋養(yǎng)生命的儀式,一切悄然改變。只是轉了一個念頭,卻如推開一扇窗,陽光涌進,心也活了。原來,不是生活沒有美,而是我看它的眼睛,終于學會了溫柔。</p> <p class="ql-block"> 以前是不得不做飯,現在是愛上做飯。愛上廚具,愛上蔬菜,愛上鍋碗瓢盆,愛上柴米油鹽。近來,得到了一把日本刀。切片,薄如蟬翼;切絲,細若發(fā)絲。所以又一次熱騰騰地愛上了切菜。</p><p class="ql-block"> 來。我們切白菜。不是切,近乎于“引”。左手虛攏著那玉白青碧的一團,右手執(zhí)刀,刀鋒并不著急落下,先要尋著那葉脈天然的紋理,像是撫觸它生長的年輪。而后,輕輕引刃,“嚓——”一聲,清透而綿長。這聲音,與以往迥異了。過去的刀聲是急躁的、斷裂的,帶著未化解的怨氣與匆忙,仿佛不是在料理菜蔬,而是在斬斷生活的亂麻。如今,這聲音卻成了一根寧靜的絲線,牽引著我的呼吸,也牽引著時間。我看著那刀刃緩緩行進,白菜的剖面次第展開,先是緊實的、象牙白的菜幫,滲出細密晶瑩的水珠;再是漸變的鵝黃;及至邊緣,便是那水彩般暈開的、潤澤的翠了。每一絲纖維的斷裂,都真切地傳達到腕間。老子言:“天下難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細?!痹瓉恚c生命和解的玄機,不在遠方,竟藏于這引刃向菜的每一“細”與每一“易”中。</p> <p class="ql-block"> 清水在鍋中微微作響,將金黃的蛋花襯得愈發(fā)燦爛。我捧起切好的白菜絲,并不立即撒下,只是看著。這一捧青白,曾生于塵土,承過烈日,沐過風霜,此刻靜臥掌心,溫良而坦然。我想起自己也曾是那最青脆、最挺括的一棵,帶著一身鋒利的生機,與風雨硬碰硬地較量,每片葉子都想舒展到天際。結果呢?傷痕累累,折而未斷,卻也失了那份外揚的硬氣。如今,學著水的樣子,“居善地,心善淵”,甘愿沉靜下來,沉到這生活最尋常、也最堅實的底部。</p> <p class="ql-block"> 將菜絲傾入沸水的一瞬,景象是動人的。那些原本蓬松、略有些倔強的青白細絲,一觸到滾熱,便倏然柔軟了身形,在水中悠悠地舒卷、沉浮。滾水是猛烈的,是“痛苦”的,可這白菜,卻在這猛烈的擁抱中,將一身生青之氣滌蕩殆盡,色澤轉為一種無法言喻的、溫潤的翡翠色,半透明,像一塊塊被時光打磨過的古玉。這何嘗不是一種“反者道之動”?那曾讓我緊繃、抗拒的磨礪與煎熬,當其來臨時,若不再對抗,只是允許、接納、包容,甚至在其中感受自身質地的變化,它竟能烹煮出生命更深沉、更瑩潤的光澤。疼痛的另一面,果然是智慧。菜漸漸爛了,勾入薄芡,清湯便有了絲綢的質地,包裹著蛋與菜,像歲月包裹起所有悲歡,化為一捧溫厚的混沌。</p> <p class="ql-block"> 我取來那只宋式的青綠斗碗,碗身有雨過天青的釉色,幽靜而深遠。將湯盛入,濃稠的湯體安穩(wěn)地臥于碗心,翠玉與金黃隱現其間。</p> <p class="ql-block"> 并不急于動箸。我將碗碟置于一只渾圓的檀木托盤中,托盤一角,設著一只同是宋式的小小花瓶,瓶中不插繁花,只斜斜探入一枝幸福樹的細葉。那葉子纖弱如云煙,翠色欲流,靜默地籠著這一碗一碟的暖意。此刻,廚房的窗子透進午后逐漸西斜的光,不烈,只是柔柔地敷在托盤邊緣,將木紋照得暖暖的。一湯,一菜,一葉,便自成一片圓滿寂靜的江山。</p> <p class="ql-block">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 從前追逐的,是濃烈,是豐盛,是萬千繁華過眼。如今坐對這片自己營造的、素到極處的“風景”,內心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豐盈充滿。這豐盈不來自占有,而來自體會;不來自外求,而來自內觀。我看著湯面上裊裊升起的、幾乎看不見的熱氣,心中一片澄明。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這一碗湯,這靜靜的獨處,這安于平凡日常的心,不正是“居下”、“不爭”么?然而,正是在這最低、最靜、最樸素之處,生命的真味與智慧,才如湯中的香氣,穩(wěn)穩(wěn)地、全面地彌漫開來。</p> <p class="ql-block"> 我端起碗,湯的溫度透過瓷壁,熨帖著掌心。喝下一口,那濃稠的、裹挾著白菜清甜與蛋花醇香的暖流,緩緩滑入胃中,仿佛不是食物,而是一股寧靜的、接納的力量,在身體里溫柔地鋪展開來。</p> <p class="ql-block"> 五十歲的人生,或許就是這樣一碗白菜雞蛋湯了?;鸷虻搅?,外面的硬殼與生澀自然褪去,內里的清甜與營養(yǎng)緩緩析出,融入時光的湯里。最終呈現的,不是驚艷的色相,而是暖融的妥帖,是包容一切的柔和,是絢爛之極后,那一碗見天地的——樸素與安寧。</p> <p class="ql-block"> 我慢慢地吃著,窗外的光,也慢慢地,移過了那片幸福樹葉的云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