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天空是灰的,是那種毛邊宣紙洇開的灰,均勻得很,壓著遠山的脊線。村莊也卷在灰色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雪悄沒聲息地落下來。仿佛天上有個性兒最耐煩的畫師,正在慢條斯理地研墨。那墨痕卻非黑色,而是瑩瑩的、勻凈的白,一絲一絲,被無形的筆鋒牽引著,從渾茫的九霄垂落。田野坦蕩蕩地鋪展著,收割后的玉米茬還留著些倔強的黃褐色,此刻,便成了這巨幅生宣的底色。田野里的草垛,三三兩兩,敦敦實實地蹲在田埂邊,像幾個守夜的、穿著舊褐色棉袍的老僧,入定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雪,便先落在了它們身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起先只是星星點點的白,是畫師在試筆,在淡赭色的袍子上不經(jīng)意地點染。風是極靜的,雪便落得從容不迫,一層復一層,不爭先,也不懈怠。那白,便漸漸地厚了一些了,勻了,不再是點綴,而成了一片溫潤的覆蓋。最妙的是那輪廓,本是圓渾的、粗樸的,此刻被這茸茸的白一襯,線條竟柔和得如同夢境里的弧光。邊緣處,一些未被掩盡的枯草莖探出來,金黃里透著蒼褐,給那一片純凈的白,鑲上了一道毛茸茸的、暖和的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忽然覺得,這不是雪,倒像是有人用極細膩的奶油,一層一層,耐心地涂抹在這草垛上。那奶油必定是剛從地窖里取出的,還帶著大地的微溫,稠厚得很,抹上去,便妥妥帖帖地附著,絕不流淌,只慢慢地浸潤,將底下的每一絲纖維都溫柔地包裹起來。于是,那草垛便失了往日的干澀與凜然,顯出一種蓬松的、慵懶的、近乎甜美的豐腴,像個剛出蒸籠、灑了糖霜的巨大米糕,靜靜地,散發(fā)著一股子令人口舌生津的、安寧的氣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整個天地,便是一軸漫漶開來的水墨了。遠山是淡到幾乎無的灰影,只在天際勾一抹若有若無的痕;村落是幾筆疏落的、濃黑的墨點;蜿蜒的小徑,是筆鋒干涸時拖出的枯筆,斷斷續(xù)續(xù),引人遐思。而這草垛,便是這疏淡畫卷里,幾處最沉著、最溫潤的留白。這留白并非虛空,里頭藏著整整一季的陽光、風和干草的清香,此刻都被雪——或者說,被那層想象中的奶油——封存了起來,釀著一段金黃色的、沉甸甸的舊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望得出神,想起古人畫雪,或彈粉,或留白,那雪意是冷的,是孤高的,總帶著些不入塵寰的仙氣??裳矍暗难?,覆在這與人息息相關的草垛上,卻沒了那分孤寒。它像一床新彈的、厚墩墩的棉被,又像母親在年節(jié)蒸食時,為防粘手,輕輕撒在面團上的一層薄粉。它是人間煙火里,一點潔白的、安靜的停頓。</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草垛上的“奶油”,蓬松得讓人想將臉貼上去,去感受那冰涼的、細膩的溫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新的一天,就在這清冽與溫存交織的靜默里,無聲地化開了。</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