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唐</p><p class="ql-block">小伙子姓唐，人送綽號“老鴨”，自取網(wǎng)名“不要迷戀哥"、"唐伯虎”等。</p><p class="ql-block"> 小伙不小，老鴨不老，八零后，歲不過四十，漢中人氏。自云本木匠，工地支模為業(yè)，因工款未結(jié)滯留于此。后來廠上班已兩年，性溫人和，日少高聲。上班碰面一笑，煙火相交。小伙子喜K歌，聲韻似還不錯，就是感覺有些綿，沒有放開，聽著不得力。</p><p class="ql-block"> 漢中，自古有小江南之稱，聽其歌，雖為男聲，卻也不免有水鄉(xiāng)綿柔之氣。</p><p class="ql-block"> 去年臘月，大約是小年剛過，那段時間我上夜班，同班工友悄聲問我:‘聽說老鴨藥吃反了，今精神不正常，下午沒上班，得是’?</p><p class="ql-block"> 我聽后先是一怔，思之道:‘你聽人胡說啥呢，老鴨今中午沒吃上飯，可能心里有氣’。</p><p class="ql-block"> 那天中午，老鴨多干了一小會，去飯?zhí)脮r別人已正吃，飯窗沒飯了，做飯女工給他調(diào)了些涼黃豆芽，發(fā)了二個冷蒸饃，他氣乎乎地只咬了兩口饃，就放入碗再沒吃?？繅μ帲匀嘶蚨谆蛘?，類似“老碗會"，他也在其中，但卻盤腿就地而坐，雖冬而不覺地冷，一直抽煙，煙灰彈入碗內(nèi)，盡看旁人笑語。后來聽說那天下午他就有些“神”，煩燥胡轉(zhuǎn)，沒干活。第二天再沒見上班，年關(guān)將近，可能提前回老家漢中了。</p><p class="ql-block"> 去年是豬年，豬肉價猛漲，外面小飯館水漲船高，如前年煤改氣時一樣，飯價再漲。漲也要吃飯啊。去年冬天沒下雪，往年的棉靴都一直閑置，氣侯很穩(wěn)定。</p><p class="ql-block"> 這廠里實行記件制，記件的分值比冬天的氣候還穩(wěn)定，七八年沒有變化，盡管人員變化大。對廠長而言，那不是該考慮的問題，有人口紅利啊。</p><p class="ql-block"> 工廠是給一家外資企業(yè)供貨，搞機(jī)械加工，活似乎特別多，沒有星期天，工人們黑明兩大班或三班倒如狗攆兔一樣連軸轉(zhuǎn)。</p><p class="ql-block"> 還有一些工人是長白班，為了供住下道工序，于是加班。小張是高高胖胖的女同志，身體壯，意志堅，每晚加班至十一點多，才騎車回十幾里外的家。凌晨三點，小馬會準(zhǔn)時來上班，他是個上門女婿，一身的蠻力，是廠里每日上班第一人，廠長格外器重，得此人如得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寶馬。有幾次他與班長高聲爭吵，中途甩身回家，廠長必請，先請飯，然后好言相說，再接來上班。在小馬的帶動下，形勢如雨后春筍，長白班的同志上班爭相來早，老趙會踩著凌晨4點的步子消無聲息走進(jìn)車間，5點是老王的時間，胡師是老6點。下班基本都是下午8點以后。名符其實，這真是：“常白班”~白班夠長。</p><p class="ql-block"> 我是三班倒，每當(dāng)上后夜班時，看這些上常白班早到的同事，常嘆:《半夜雞叫》電影中的主角周扒皮真是生不逢時。他的那幾個長工膽也大，竟敢打老板。現(xiàn)在是法制社會，你打一個試試？早起晚歸，多勞多得，人們是自愿的，不用誰趴雞窩，盡管身體零件難配很貴，一病可回解放前，人們已奮不顧身了。</p><p class="ql-block"> 這不，小張不知得了啥病，幾個月了一直住院，聽說前次她母親去逝，她都沒出院。她昔日就在我旁邊干活，常說笑，人不錯的。 </p><p class="ql-block"> 今年年后，因疫情人們都被封在家里，二月二十剛過，廠長在微信群里再三催促工人辦復(fù)工證明申請手續(xù)。因疫情未解，各村到處封堵，二十七日，天下著雨，雨還不小，我騎車?yán)@了一大圈路，有一位員工說自己要經(jīng)過某村時，進(jìn)不去，繞村從麥地強(qiáng)推著車走才得以來廠，工廠開工了。</p><p class="ql-block"> 小唐沒來，領(lǐng)導(dǎo)在群里問了幾次，他在群里積極響應(yīng)，曬了兩次予訂的高鐵車票，先是三月五號的，后又曬已推遲了曰期的車票，有名有姓。又過數(shù)日，廠長或等不及了，開車親往漢中，將其接來，堪稱殊遇。來的那天，“老鴨”小唐同志神采飛揚(yáng)！頭發(fā)做了定型，長發(fā)后翻，一派大奔模樣，新衣新貌，惹得眾人紛贊。他給我發(fā)煙，我還笑說:'小唐，這衣服靚地很么’。</p><p class="ql-block"> 他回說:‘這五百多塊錢呢’。</p><p class="ql-block"> 誰知他一天天精神愈加亢奮了，他在廠外的村里租房住著，上后夜班，按說白天要睡覺的，他卻每日上午十點就又到廠里來，起初以為是提前準(zhǔn)備來廠吃飯，因為外面飯館尚未開張。但觀其行為，同事私論這人“神"有些亂了。</p><p class="ql-block"> 與他倒班的工友膽有些小，他告訴我，小唐對他說:"xx再不聽話，我弄死他”，xx是與他倆倒班的另一位，他們?nèi)嗟埂?lt;/p><p class="ql-block"> 我笑言:“別怕，我與他簡單對過話，發(fā)現(xiàn)唐只有三分失神，七分醒著”。 </p><p class="ql-block"> 他說:"咋不害怕，這比本.拉登還害怕，拉登害的是高官，這接觸的是咱普通人，某日若暴發(fā)了，用身邊鐵錘在xx頭上敲一下，不負(fù)任何法律責(zé)任啊”。</p><p class="ql-block"> “也是，應(yīng)送回家，有病治好再來"，我回道。</p><p class="ql-block"> 他一日日明顯狂燥，有一晚提前兩小時就來車間，正上班的那位見他來了，忙匆匆下班，讓其接班。他所操作的機(jī)器連續(xù)三晚都出現(xiàn)故障，零件廢了幾件，有兩次是操作失誤，一返常態(tài)的是廠長并無追究。終于，倒為白班，他亂七八遭又畫又寫了些語句掛在操作的機(jī)器旁，什么‘保持環(huán)境衛(wèi)生”、‘提前上班是好事，遲到可恥’、“大干365天”等，如小孩涂鴉。上著班，隔會兒用笤帚左右開弓亂掃一氣，工友觀其狀，多避之。</p><p class="ql-block"> 午飯，在飯廳門外，廠長黑著臉當(dāng)眾夸獎唐，警告大家打掃衛(wèi)生要向小唐同志學(xué)習(xí)！小唐有些建議是非常好的! 情有獨鐘，眾人無語。</p><p class="ql-block"> 小唐聽罷，站在自行車上，一陣猛蹬，頭揚(yáng)地象公雞，身體壁直從車間外南頭沖到北頭，眼睜得大大，表情與廠長一樣嚴(yán)肅。</p><p class="ql-block"> 下午下班，眾目之下，他將工作服往地上一摔，騎著順來的已撬鎖共享單車出廠了。那件工服被女同事拾起，至今尚掛在路邊樹杈。</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在廠微信群里，他說不干了，小廠沒前途，曬了新工作證，證上他帶著口罩的頭像居中，上有‘中外青年創(chuàng)業(yè)基地’，下有‘技術(shù)總監(jiān)唐××’的文字。又過一日，因?qū)⒋迦舜安ＡТ蚱疲恐饕善溆芯癫∨e報，遂當(dāng)晚被警方拘留。人家問他，自言說是沒打，是巡邏呢。次日放出，卻被房主攆了出去。</p><p class="ql-block"> 舉目無親，開始流浪。廠里幾位女工憐其不幸，擔(dān)心出事，勸說廠長將其送回家，若出了事要負(fù)責(zé)任的。還好，換番拔打手機(jī)尚通，找到了，廠長送其至區(qū)救助站，說疫情期精神病院暫不收留。在救助站他只穿了短袖單衣，民警讓廠長把厚衣送去，剛到廠時那身五百多元的棉上衣，及平日很硬錚的那身正裝也找不見了，身份證也找不到了，其余物品堆放在房東屋過道墻角處。</p><p class="ql-block"> 今午飯閑聊，廠長言警方已聯(lián)系其家，無父，母七旬，其弟在廣州打工沒工夫來接他，但確認(rèn)有輕度精神分裂癥。</p><p class="ql-block"> 又過幾日，小唐在微信群里發(fā)來圖片，自己坐在救助站的車?yán)铮溆形淖帧盎丶伊恕薄?lt;/p><p class="ql-block"> 兩月后，小馬自行離廠，不干了。</p><p class="ql-block"> 2020-3-23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