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思緒綿綿，穿透歲月的風塵，穿回鄂東南那個四面被山丘圍著的村莊陳油榨。那一年的春，是知青們落腳陳油榨村后的第一個新春。透過薄紗似的霧，地里的麥苗，綠盈盈的像潑了油似的鮮亮；風掠過，便翻起細碎的碧浪。田里的紅花草更熱鬧，粉紫的花穗挨挨擠擠，從畈東頭漫到畈西頭，圍在村前彎了個大彎，像一條彩色的河，在微風里漾著一道道的波紋。從黃石五中下鄉(xiāng)插隊落戶的四個中學生，在陳油榨已經生活三個來月，與這里的一山一水、一家一戶都漸漸熟悉，開始融于這里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那天，她來到他面前的時候，夜霧剛剛漫起。性格開朗熱烈的她，聲音很輕，像霧里飄來的絮：“我弟弟也插隊來了，就在隔壁隊，我想轉過去照應他，想你幫我跟老支書說說?！币痪湓?，像一塊大石頭咚地砸在他心里。時間的磨合，已讓四個一下子離開父母的年輕學生熟悉、融洽起來，一塊嘆息、一塊歡笑，一塊分擔生活的重擔，似乎一個完美的整體。現在卻要拆開了！他知道，她有一個十六七歲的弟弟。他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期盼，沒多說，只點了點頭。</p> <p class="ql-block"> 老支書是個地道的莊稼漢，黝黑的臉膛刻著皺紋，手掌粗糙得能攥碎麥穗。聽他說完，粗聲大氣應下：“都是離家的伢，互相幫襯是該的。這不違背政策，我明天就讓大隊辦?！?知青以為天大的難事，就這樣辦妥了。許多年后，他接到文嘞從陳油榨打來的電話，說他大伯病重，想他去見他一面。他匆匆趕到時，老支書剛剛去世，靜靜地躺在床板上，再也無法聽他想對他說的知青故事。</p><p class="ql-block"> 她離開的清晨，霧比往常更濃些。薄薄的一層貼在路面，踩上去軟乎乎的，像踩著化不開的心事。遠處小港旁的小山丘，只露出淡淡的輪廓，影影綽綽的，那影子的盡頭，就是她要去的村子。接她的人來得早，她的行李簡單得很，一人拎一點，不重，但她仍感覺沉甸甸的。</p><p class="ql-block"> 她沒敢和陳油榨的鄉(xiāng)親告別。不是薄情，是怕。怕什么呢？她一時也說不清。那次在山坡上砍柴，不小心砍傷手指，是鄉(xiāng)親找來草藥給她包扎；不會燒柴火灶，是鄉(xiāng)親手把手地教會。生活苦，勞動累，哪一件不是鄉(xiāng)親們在關照？幾個月光景，村頭的老水井，青布瓦上的縷縷炊煙，還有村里人不分老小少都稱呼她“Z同志”的溫馨，已像霧一樣滲進了她的骨血。她怕一回頭，眼淚就會像斷了線的珠子，再也收不住。</p><p class="ql-block"> 消息還是像長了翅膀，飛遍了整個村子。最先趕到村口的，是一群半大的孩子。擠在路邊，好奇又茫然地看著，等弄明白眼前的光景，眼里的懵懂漸漸被不舍填滿。有幾個性子倔的小子，漲紅了臉，眼圈紅紅的，像是覺得被拋棄了似的，攥著小拳頭，沒來由地生起氣來。一頭水牛撒著歡兒沖了過來，背上騎著兩個虎頭虎腦的孩子，嘴里“嗬嗬”地喊著，那架勢，竟是要把她往外趕。</p><p class="ql-block"> 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他，再也忍不住了，大步上前，厲聲喝止了孩子們的胡鬧。水牛也被嚇得停住了腳步，兩個孩子從牛背上滑下來，低著頭，摳著手指頭，不敢看他。他轉過身，望著她的背影，看著那抹姍姍離去的綽約身影，一步步走進霧里，走得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后竟和霧融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哪里是霧，哪里是她。</p> <p class="ql-block"> 陳油榨村少了一個知青，像平靜的水塘里投了顆石子，漾起一圈圈漣漪，漣漪散了，水塘就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清晨的炊煙照樣裊裊升起，纏纏綿綿鉆進霧里；出工的鐘聲照樣敲響，清脆的聲響蕩散了薄靄；濕濕的霧氣照樣聚了又散，散了又聚。</p><p class="ql-block"> 那個雨后的傍晚，空氣濕得能擰出水來。他約了文嘞作伴，去她新插隊的村子看她。文嘞十六歲出頭，是生產隊長的兒子，眉眼清秀得像個姑娘，性子靦腆，卻總愛和知青湊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兩人沿著小港邊的小路邊走邊聊。暮色漸濃，路邊野草簌簌，風中偶爾傳出一聲鳥鳴。又轉過一道小山坡，穿過一片枝杈黝黑的小樹林，才望見她的村子。不過兩三里地，也許是山路彎彎，也許是暮色沉重，竟顯得格外遙遠。</p><p class="ql-block"> 她見到他們時，一臉的歡喜，眼睛亮得像星星。她剛吃完晚飯，正和知青點的知青聊天。一盞煤油燈掛在土墻邊，把大家都罩在昏黃的光暈里。礦山子弟的緣分，同校讀書的情分，不是眼熟，就是耳聞，沒有半點生分，小小的知青屋很快溢滿笑語；煤油燈的火苗跳著舞，使每個人的影子不停地晃動，似乎都投入難得的歡樂。</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離開這里時，夜已深，沒有霧，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那黑不是尋常的夜色，是裹在身上、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連呼吸都帶著一股子冷森森的意味。他攥著隊里發(fā)給知青的那支手電筒，按亮開關，光柱刺破夜色，落在腳下的小路上，明明晃晃，透著一股幽寂。文嘞緊緊挨著他走，手背時不時蹭到他的手背，指尖都是涼的。</p><p class="ql-block"> 走著走著，腳下的光圈突然不見了，四下漆黑一片，辨不清路，分不清天與地。抬手一看，光亮刺眼；再照路上，卻不見一絲光亮，他不覺心生驚異。</p><p class="ql-block"> 回望她的村子，燈火點點；聽得見狗子叫，聽得見人語聲。明明近在咫尺，卻像隔著水茫茫的一片，縹緲得像夢。</p><p class="ql-block"> 文嘞到底是個孩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詭異嚇哭了。那哭聲不是嚎啕，是嚶嚶的哽咽，攥著他袖口的手越收越緊。他平生第一次碰到如此怪異之事，也慌了神，卻還是騰出一只手緊緊攥著文嘞的手，咬著牙，高一腳低一腳地朝前摸索。腳下的泥路軟乎乎的，也不知是踢到了樹樁子還是石頭，腳尖疼得鉆心。每走一步，他都擔心會踩進什么看不見的東西里。</p><p class="ql-block">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地間突然豁然開朗。月光突然掙破了云層，灑下遍地清輝。他定眼一看，大吃一驚：兩人竟轉了個九十度的彎，偏離原路足足兩里地。遠處的山影，近處的樹影，還有腳下蜿蜒的小路，都清清楚楚展現在眼前，像一幅被水洗過的水墨畫。</p><p class="ql-block"> 多少年過去，歲月的風塵漫過肩頭，染白了鬢角?？擅慨敶猴L拂過，每當霧靄升起，他的思緒總會一次次往回走，鉆進那片鄂東南的春霧里，也鉆進那個沒有霧、卻黑得詭異的夜晚。霧里的背影，霧里的燈火，霧里緊牽的手，還有孩子們騎在牛背上“嗬嗬”的喊聲、那憑空消失的手電光，都帶著濕涼的氣息，朦朧著歲月，含蓄成心底抹不去的痕。那霧，那夜，是歲月的紗，輕輕掩著那段青澀的時光、永遠的迷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