險峰愚筆<br><br>從兩萬里之遙的紐村回到故鄉(xiāng)江城武漢，除了治牙等煩瑣事務，便是抽點閑暇，游覽故地。<br><br>其實這故地也實在太多了，只能在有限的時間有限的機遇選擇有限幾處走馬觀花，聊慰千絲萬縷魂牽夢繞的思緒。<br><br>東湖，我第一次來時大抵只有10歲。那時新中國成立才幾年。我的二哥還是個不滿18歲的小青年，時任某機關機要通訊員。有一次，他們單位組織人員去東湖春游，經(jīng)允許，他牽我隨去。游湖觀景，我驚嘆天下竟有如此美麗的人間仙境，不禁大開眼界，歡喜雀躍。<br><br>光陰荏苒。此后幾十年間，我又來過數(shù)次。每次都有新的感覺。但歲歲年年花相似，年年歲歲人不同。何以不同，青春漸逝，歲月催人老。<br><br>這次來東湖，是我女兒全家?guī)е?，照護著我。我已是逾八奔九的老翁了。<br><br>女兒一家四口人都刷卡騎自行車。她問我想不想騎，我自信滿滿地說：騎！<br><br>她們扶著我小心翼翼地騎行了一小段，但感覺這車龍頭大不如前，太滑溜，我怎么也把控不住，東倒西歪，差點撞向周邊的騎者和路人。試了幾次，實在難以放心行進，不得不終止。<br><br>我不禁感慨系之。<br><br>想不到，曾騎過30多年自行車屹立不倒瀟灑自如的人，荒疏幾年后竟不如才學自行車兩三次、年僅13歲的小外孫。他騎行如飛，如魚得水。我卻心慌意亂，手足無措，只能自愧弗如，甘拜下風了。真是風霜雨雪，歲月不饒人。雖心里屢屢自慰''老驥伏櫪~~''，''莫道桑榆晚~~''，''老夫喜作黃昏頌~~''，但''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fā)''，再好的心態(tài)也終究扭不過盛衰榮枯的自然規(guī)律。既使你''戰(zhàn)略上藐視''它，也要在''戰(zhàn)術上重視''它。這是''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的客觀規(guī)律''。否則，你就等著撞南墻，栽跟頭??！<br><br>此乃悟者一。<br><br>為了個人和他人的安全，女兒們選擇為我搭乘景區(qū)游覽車。從起點直至終點，可輕松飽覽湖光山色。<br><br>而這終點，不是別處，而是久違了的磨山，曾經(jīng)的磨難之山，我青春汗水灑遍了的土地。<br><br>遙憶半個世紀前的磨山，實在亂石嶙峋，雜草叢生，了無路徑，默默無聞。按上峰指示，我曾帶領120多名高中生來此開門辦學。吃紅苕（武漢話。即紅薯），睡草鋪；早請示，晚匯報；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披荊斬棘，開荒種地；蓽路藍縷，以啟山林~~。硬是把一個杳無人煙的荒山野嶺開辟改造得像模像樣。之后經(jīng)過幾代人的開拓，終于把它鑄造成東湖邊一張亮麗的名片。難怪有人仿桂林山水句云：東湖山水甲荊楚，磨山奇觀甲東湖。<br><br>來磨山，不能不探尋一下朱碑亭。<br>據(jù)載，1954年3月，朱德元帥不顧高齡視察東湖并親登磨山。他極目遠眺，只見碧波萬頃，風景怡人，并揮毫題詞：''東湖暫讓西湖好，今后將比西湖強。東湖有很好的自然條件，配合工業(yè)建設，一定可以建設成為勞動人民十分喜愛的優(yōu)美的文化區(qū)和風景區(qū)。''<br>為紀念這一盛事，之后人們在磨山西峰建朱碑亭。<br>游人來此遠眺，只見洲渚棋布，湖港曲折，遠方一線如流金閃爍，隱約可見，湖光山色，美不勝收。<br><br>今日觀者如云。然是否會有人想到，這里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石，一步一級，一景一奇，樓臺亭閣，荊風楚韻，琴臺黃鶴，曲徑通幽~~蘊含了前人多少擘畫運籌和智慧，多少汗水和艱辛，該如何珍惜維護，浸潤精神，繼往開來，蔭福后人??！<br><br>此乃悟者再。<br><br><br>記得有一件看似小事的事，至今難忘。有次出工，我揹著镢頭（或洋鎬）上山，偶遇我一學生挑一對糞桶下山。他邊走邊啃紅苕。我笑著開玩笑地問他紅苕是從哪里得來的。他說是路邊撿的。我說即使是撿的，也只能交到連隊（那時的班級叫連隊），不能私吃。不然，晚匯報時是要''斗私批修''的。他瞬間蜚紅了臉，很不好意思。悻悻地說，下不為例。我說，別在意，玩笑而已。<br><br>這當然是那個特定時代的大環(huán)境中的玩笑，但我后來始終惴惴不安，不知道傷害了他沒有？其實他是一位很憨厚很勤快很能吃苦耐勞的好學生，累活贓活搶著干，挑糞上山不嫌棄。只因體力活太重太長，有時是饑餓難忍的。加之他個子大，消耗多，撿個紅苕吃是無可厚非的。現(xiàn)在想來，連那個玩笑也是不應該隨便開抑或多余的。<br><br>幾十年后，他已是一位很出色的司機，有一次來我單位拉貨，特地來看我，還說要感謝我。我問為什么？他說我在磨山時關照過他，因干活重，飯量大，讓食堂多給點紅苕他吃。說到此，我倆會心地燦然一笑，開心地釋然一樂。<br><br>我恍然大悟，不過我早已忘記了些許細節(jié)。往事如煙，感慨良多。但凡世事，嚴于責己，寬以待人；省己之過，慕人之長。何愁草木不葳蕤，人際不和暢乎！<br><br>此乃悟者三。<br><br>今游東湖，觀磨山，思前慮后，實為老夫之悟矣！<br><br>險峰愚筆<br>2025.10. 07<br>于武漢<br>下為學拍江城散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