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上聰明山

上善若水

再上聰明山，腳步還未站穩(wěn)，目光已被山頂那座古樸的廟宇牽了去。灰石砌墻，飛檐挑向天空，像一只將要展翅的鶴。山風穿過檐角的銅鈴，叮當一聲，驚起幾片枯葉。我站在遠處，看那屋脊在藍天下劃出一道沉靜的弧線，仿佛它早已在此等候多年，只為等一個重新拾級而上的人。 六角亭子孤懸山巔，像是從云里落下來的。光禿的樹枝在風里輕輕晃，地上的石塊和落葉都安靜得不敢作聲。亭中站著兩個人，背影筆直，望著遠方。我沒有走近，只是停在幾步之外，怕驚擾了這份遼遠的寧靜。陽光斜斜地灑下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也把我的心照得空落落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風景，不必言語，也不必靠近，只需一眼，便已入心。 站在高處望出去，山丘連著山丘，枯黃的灌木在風里低語。遠處的城鎮(zhèn)像積木搭成的小盒子，農(nóng)田整齊地鋪展著，像誰用尺子量過。天空干凈得沒有一絲雜色，藍得讓人想躺下來。我忽然記起小時候，躺在田埂上看天，總覺得云會說話。如今云不在了，可這遼闊還在，依舊能把人心里的褶皺一點點撫平。 幾根光禿的樹枝橫在眼前，枝杈交錯，像誰寫了一半的字，又收了筆。再往前，平原無邊地鋪開，山影淡淡地臥在天邊。天空是那種深得能沉下去的藍，沒有風，也沒有鳥。我沿著小路慢慢走，腳踩在干葉上發(fā)出細碎的響。這世界安靜得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可心里卻有種說不出的踏實——原來遠離喧囂，并不需要走得太遠，只需再上一次山。 又是幾棵枯樹，孤零零地立在坡上，枝干伸向天空，像在祈求什么，又像在告別。田野平展展地躺著，幾座矮房散落其間，遠處山巒起伏，高樓若隱若現(xiàn)。天是純粹的藍，沒有云，也沒有盡頭。我站了一會兒，忽然覺得，人這一生，不也像這畫面一樣？有近處的蕭瑟，有遠方的希望，而腳下的路，始終通向未知的開闊。 那座獨立的山峰像一位沉默的老者，披著稀疏的綠衣，靜靜守在平原邊緣。山腳下的路彎彎曲曲，河水也跟著繞行，像在回避它的威嚴。我站在高處回望來時的路，才發(fā)現(xiàn)，原來每一步攀爬，都是在把塵世一點點甩在身后。眼前的枯枝雖敗，卻撐起了整幅畫面的骨架——就像我們經(jīng)歷的那些艱難，終將成為支撐風景的底色。 石階盡頭，那座宏偉的建筑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莊重。三道拱門像張開的懷抱，飛檐翹角指向天空，仿佛在訴說某種古老的承諾。紅旗在風里輕輕擺動，石欄邊有游客駐足，有人仰頭拍照，有人默默凝望。我一步步走上臺階，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不是因為敬畏，而是怕驚擾了這份歷經(jīng)歲月沉淀下來的從容。 從高處望去，山丘起伏如呼吸，田野像一塊塊拼布鋪向遠方。那條河像銀線般蜿蜒，繞過山腳，流向看不見的下游。遠處的山峰孤傲地立著，仿佛與這人間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陽光灑在大地上，萬物都鍍了一層溫柔的光。我忽然覺得，聰明山之所以“聰明”，或許不是因為它有多高，而是因為它讓人看得更遠，也看得更清。 俯瞰之下，城市像一幅慢慢展開的畫卷。山丘是前奏，田野是過渡，而那一片密集的建筑群，才是人間煙火的主章。紅磚灰墻，錯落有致，遠處的高樓在藍天下勾出輪廓。沒有喧囂傳上來，只有風在耳邊低語。我站在這里，既像局外人，又像歸人——原來從高處看世界，不是為了逃離，而是為了更懂它的重量。 那座紅頂?shù)慕ㄖo靜立在廣場中央，彩繪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臺階寬闊，有人緩緩走過，一位穿藍牛仔褲的女子背影清瘦，走得不急不緩。我站在一旁，看她消失在拐角，忽然覺得，每個人上山的節(jié)奏都不一樣。有人為祈愿，有人為風景，而我，或許只是為了確認——那年走過的路，是否還留著腳印。 石階小路蜿蜒向上，兩旁樹木已褪去繁華，只剩枝干在風中挺立。一位男子扶著欄桿緩步前行，深色外套被風吹得微微鼓起。我跟在他身后不遠，不緊不慢。遠處田野開闊，屋舍隱約可見。陽光正好，照得人心也暖了起來。這路不算難走，卻需要一點堅持——就像生活，不必沖刺，只要不停。 廟前的紅幅在風里輕輕晃動，上面寫著“玉皇大帝”“觀音菩薩”……字跡端正，像是誰一筆一畫寫下的心愿。綠色帳篷下有人走動，像是集市，又像廟會。香火的氣息若有若無，混著山風鉆進鼻尖。我站在一旁，聽不懂他們的言語，卻看得懂那份虔誠。原來聰明山不只是登高望遠的地方，也是人心安放的角落。 山腳下的建筑靜靜佇立，綠瓦紅燈，石墩上刻著歲月的痕跡。纜車在山坡上緩緩移動，像一串緩慢爬行的珠子。我站在石階前，抬頭看那屋檐翹起的角，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來時，也是這樣的天，這樣的風。原來有些地方，不是我們記住了它，而是它一直記得我們——記得那個曾經(jīng)年輕、好奇、滿懷期待的自己。 再上聰明山，不是為了征服，而是為了重逢。與風景，與記憶，與那個曾在山下徘徊、終于愿意再走一次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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