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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狂亦俠亦溫文——記王士新先生》作者：彭作飚

天高云淡

<p class="ql-block">近日自舊篋中尋得王士新先生舊作，展讀之際，忽覺三十多年交往的光陰竟如檐前雨腳，淅淅瀝瀝的，都落在舊日青瓦上了。還記得八十年代中期，他剛從沂水師范調(diào)到縣教育局，住在局家屬院里。他那白墻紅瓦的屋外是一條窄窄的小河，河畔斜斜地長著一株紫藤，夏日午后，在激烈的蟬鳴聲里，我常立在河畔看那花穗在風(fēng)中搖曳，紫得有些妖冶，倒像是《七劍下天山》里練霓裳的劍穗，在記憶里飄飄搖搖。</p> <p class="ql-block">王老師書房名叫“易齋”，里頭懸著一副虛谷的隸書聯(lián)。那聯(lián)語寫的是什么，如今我已記不真切了，只恍惚留著一縷古雅的印象，如同隔水聽簫，雖辨不清曲調(diào)，那悠遠(yuǎn)的韻味卻真真切切沁入心底?！都t樓夢》里的賈母便是喜歡隔了水，聽遠(yuǎn)遠(yuǎn)的亭子上傳來的笛聲——簫笛之音，須隔著水遠(yuǎn)遠(yuǎn)地吹，方能格外顯出悠揚(yáng)婉轉(zhuǎn)的妙處。倒是某年春節(jié)，他自家門上貼的春聯(lián)，讓我至今難忘。那是王老師手書的放翁詩句：“林間暖酒燒紅葉，石上題詩掃綠苔。”彼時我還是個懵懂、青澀的少年，看慣了“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dá)三江”之類的俗對，忽見這樣文雅的聯(lián)語，仿佛金庸筆下的玄鐵令驀地撞進(jìn)心里，只一瞬，便為我劈開了一個全新的詩意世界</p> <p class="ql-block">王老師骨子里透著一股文人的清華之氣，待人接物極有分寸，不投緣的人從不相與。他的朋友中，絕無匪氣、痞氣、銅臭氣、江湖氣與官僚之流，頗有幾分阮籍“青白眼”的遺風(fēng)，見禮俗之士，常以白眼對之。他寫字時愛抽煙，一支接著一支；煙霧繚繞中，只見他筆走龍蛇，那姿態(tài)不像文人揮毫，倒像極了俠客舞劍的瀟灑不羈。只是他的劍法不求凌厲逼人，而專攻內(nèi)勁綿長。他大半輩子行書追摹米顛，卻將其中狂放不羈的戾氣一一化去，只留下清高孤峭的風(fēng)骨；楷法取法褚遂良，又添了幾分自家的溫潤與灑脫?？此\(yùn)筆，常讓我想起金庸筆下的張無忌，將九陽神功化入綿掌之中，表面平和從容，內(nèi)里卻自有一派崢嶸氣象。</p> <p class="ql-block">王老師素來不愛熱鬧，獨(dú)守清靜。他這般性情，恰如李白《俠客行》所詠：“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痹谒砩希@是一種骨子里的倔強(qiáng)，內(nèi)心柔軟處藏著堅硬，原則所在從不退讓低頭。他這般風(fēng)骨，令我想起蘇軾筆下的孤鴻：“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痹谠乱估?，挑遍了寒枝而不肯隨意棲息的孤雁，甘愿在清冷的沙洲獨(dú)守寂寥。王老師也是如此，從不隨波逐流，不為世俗所困，即便身處孤寂、遭人誣陷，也依然笑傲，堅守著內(nèi)心的澄明與高潔。有時，他又讓我想起黃庭堅詩中那句：“我於人閑觸事懶，身世江湖一白鷗?！痹谌耸兰姅_間，他始終保持一份疏離與從容，如白鷗掠過江湖，不為俗務(wù)所困，不為名利所縛。</p> <p class="ql-block">我總覺著，書法與俠道原是相通的，王老師有一方自己刻的起首章“劍膽琴心”，用了幾十年，這大概就是夫子自道；有些人熱衷蠅營狗茍的那些行為，無論為官、為藝，他都不屑一顧，嗤之以鼻。要知道，真正的俠客不是整日喊打喊殺那種，正如真正的書家不專在筆法上炫技、不在世上招搖撞騙，不汲汲于名利一樣。當(dāng)年我在他書房翻《書法報》，看那些劍拔弩張的當(dāng)代作品，如今多半忘了；獨(dú)記得王老師的小行書，寫在尺余的虎皮宣紙上，抄些宋人小令，那才真是文人劍客的本色，亦狂亦俠亦溫文。他讀金庸，大約也向往這般境界。常見他寫完字，擱了筆，喝一杯茶，抽一支煙，煙霧里瞇著眼笑，這時候便全然不像官員，倒像是剛與風(fēng)清揚(yáng)論劍歸來的令狐沖。書法于他，原不是求名利的兵器，只是養(yǎng)在心里的玉。幾十年盤下來，那玉色漸漸透出溫潤的光，不刺眼，卻教人看著心里妥帖。</p> <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寒風(fēng)中過五洲湖，見著滿樹的金黃與一地的落葉，忽然想起故鄉(xiāng)界湖那大白果樹，那是我出生的地方，也是少年時候游玩的地方，西鄰就是王老師后來的家。王老師今年六十二了，想來此時正在他那溫暖的易齋里寫字罷？狼毫掠過紙面的沙沙聲，應(yīng)和著窗外西山的爽氣，在這浮躁年月里，竟成了最難得的清音。正如《詩經(jīng)》所言：“言念君子溫其如玉”這般境界，他算是得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