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吳工，志強的想法不錯，你就同意吧，省得天天還得扶著我上下樓。”</p><p class="ql-block"> 腦血栓后吐字不清、說話緩慢的丈夫說。不知疾病所致的人聽那語氣，誠懇而謙卑。自從妻子三十歲那年升任工程師，就稱她“吳工”，退休了也這樣。作為回報，妻子把丈夫早已卸下的官稱一直放在話語之前。雙方口中官名，沒有一絲本來的意義和分量，聽上去全是調(diào)侃意味。</p><p class="ql-block"> “賈書記，這事就先按我說的辦?！眳枪ぶ苯影褧浀恼埵痉窳?，語氣堅決，心氣可有點虛。</p><p class="ql-block"> 詩和遠方，恍惚感覺漸行漸遠，眼前的茍且亂成一地雞毛迎面撲來。這是志強小兩口的窘迫現(xiàn)狀。在準一線省城打拼多年，2021年雙方父母資助加貸款，兩人在房價高峰期買下了房。小日子安穩(wěn)下來沒幾年，工作環(huán)境有點波動不安。已升到管理層職位的志強所效力的公司大裁員，所在部門整建制裁撤。妻子產(chǎn)假期滿，娘家媽體弱多病，婆家媽被腦血栓未得痊愈的老伴拴住，請保姆照看孩子花費又大。工資不高（遠不夠保姆工資）、對她吸引力不大的單位也覺得她是個負擔；于是一拍兩散，其實是她無奈辭職或者叫下崗成了專職太太。小兩口自嘲為轉(zhuǎn)崗，免去高額的保姆費，就當是變相收入。</p><p class="ql-block"> 志強高中同學在家鄉(xiāng)的公司做得不錯，頗有前景。同學誠意邀請志強到他那去。高中勉強念下來的同學，畢業(yè)即進了父親的企業(yè)摸爬滾打，現(xiàn)在已是總攬全局的人物。面對邀請，志強心里五味雜陳，難以言表?？粗]箱里沒有一封回件的一長排求職信，只能仰在椅背上，呆呆地望著天花板。上望下看、前思后想、左右權(quán)衡，歷經(jīng)一個月的徘徊猶豫、沙盤推演，小兩口咬牙選定一個方案：回鄉(xiāng)。</p><p class="ql-block"> 小兩口這樣計劃：賣掉省城的房子，當初購置房子加裝修、設(shè)施等支出120萬元，當下能賣上80萬元，損失40萬元只當年花10萬元租了房?？h城妻子娘家閑著一套房，就是留給她的。恰好同單元有套待售的小戶型房子，買下來（縣城房價低得不用猶豫）給志強的父母住。電梯房老人住著方便，孩子也有人照應了。為老兩口買房是志強主意，至于買房款，把父母的六樓步梯房賣了，不足部分志強這邊拿。其實兩人心里有譜：即便不賣房，老兩口也有不少積蓄，總之不成問題，錢不過是鍋里盆里的事。</p><p class="ql-block"> 小兩口覺得買下同單元房子是兩全其美的事，吳工認為這事可以暫時放一放再說，不急著辦。另外，省城的房子不賣，一是損失數(shù)大得讓人心疼，二是小兩口真就窩在縣城不再動了，能死心嗎？</p><p class="ql-block"> 思考了一天，向來與兒子直接語音對話聯(lián)絡的吳工，此次字斟句酌地用文字微信傳達她的方案。自己也覺得不自然，是為了表示意見的鄭重，還是不想你一句我一句地直接交鋒，以免不測而亂了方陣？不想這么多，就這么辦。</p><p class="ql-block"> 吳工的方案：暫時不用另買房。孩子還小，媳婦家兩居室一客廳的房子，老人過去照顧孩子，或者雇保姆（縣城的家政費用小得多），都住得下，再說縣城房價還在繼續(xù)跌。吳工每月資助小兩口3000元，用于孩子的費用，媳婦是否再找份工作，或者雇不雇保姆，隨便怎么都行。吳工老兩口搬到縣郊志強舅舅家，西廂兩間房空著，大院子有菜地，老兩口住著舒坦，還能找點事干。六十幾歲的年紀，尚且能走能扛的，先不往一塊湊，老的小的都方便。步梯房留給志強表妹來住，省了她租房費。吳工總結(jié)：眼下這是個三全其美之策。</p><p class="ql-block"> 吳工的方案，志強領(lǐng)會了一天，覺得老人想得周全。</p><p class="ql-block"> 其實，吳工對兒子計劃的修訂，重點在于徹底否定與老兩口直接相關(guān)的購房那部分，說出的根據(jù)在理；但還有沒說的：其一，自己這老破小的頂樓步梯房不值什么錢，恐怕也賣不出去；其二，自己手里也沒有什么積蓄了；雖然小兩口決不是在打老兩口的什么主意，但為他們購房這事上，出資那是必然的情理，否則讓兒媳和她娘家人怎么看。吳工不能讓人看笑話。</p><p class="ql-block"> 對于計劃中與小兩口直接相關(guān)部分的認可，吳工是十分無奈和憂慮。自己對家鄉(xiāng)的認知，不過是從小適應、習慣，近得似乎離不開了。快一輩子了，說對家鄉(xiāng)有那種所謂濃濃情結(jié)好像也談不上。她不知道是自己缺乏那份應有的感情，還是感覺外面的世界更精彩；不過有一點，外面的世界在小兩口的認知中應該是非常精彩。夫妻倆回鄉(xiāng)，怕是回想起當初那詩和遠方的夢想，應是充滿無奈和不甘。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不管志氣高低與否，這個理是任何人都不能否定的。</p><p class="ql-block"> 吳工不愿再多想兒子的事，她給侄女打電話，把方案與其直接相關(guān)的部分通知她。侄女聽完，隨即表示由衷謝意，透過聲音吳工感覺到侄女的感動；但沒想到，她表示不會搬過來，表態(tài)是堅決的，吳工也聽了出來。</p><p class="ql-block"> 侄女芳菲2019年師范大學畢業(yè)后滿懷希望和信心，與男友共同開始了自主創(chuàng)業(yè)歷程。他們在縣城成立面向初高中學生的教育培訓學校，租場所、裝修、配備設(shè)施，學校轉(zhuǎn)年開始運行，可不久便疫情蔓延。期間，由于不具備網(wǎng)上教學的運行條件，學?；窘谕＾k狀態(tài)。疫情漸緩，學校剛走上正軌，又遇上落實“雙減”政策，整頓教培市場。根基不穩(wěn)，管理經(jīng)驗不足，生源不夠，學校無奈慘淡收場。出師不利，芳菲與男友并不氣餒，2022年春，又辦起幼兒園，開園即爆滿，讓兩人熱情高漲。好景不長，當年秋季，因生源減少，地區(qū)開展學校整合、撤并工作，兩所距離他們幼兒園不遠不近的小學同時轉(zhuǎn)辦成幼兒園。面對綜合實力超強的兩個公辦同行，不久，兩個年輕人再次折戟沉沙。短短幾年間，連續(xù)遭受沉重的失敗打擊，資金投入沒得回報，青春也似不再煥發(fā)。</p><p class="ql-block"> 當下，芳菲在一所中學做代課老師，心氣低落，當初的熱情不見了。接到姑姑電話，她無比慚愧：兩次創(chuàng)業(yè)，姑姑一直忙前忙后；先后支持40萬元，后20萬元還是瞞著姑父拿的，也沒跟表哥和爸媽說；而姑姑還在牽掛著她、為她操心，芳菲實在是無法接受這份情意。放下電話，吳工心中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有一種奇怪又不少見的現(xiàn)象，人會把相關(guān)親近人的事情的一些想法和情感，說給或抒發(fā)給不相關(guān)的其他人聽。這一天，吳工在公園里偶遇多年不見、回鄉(xiāng)走親戚的老同學。幾句寒暄過后，提起自己的生活，她竟把不曾說給老伴、兒子、侄女、哥哥的許多話和想法，如遇知己似地全盤傾訴給了已經(jīng)有些陌生的老同學。</p><p class="ql-block"> 不過，傾訴之后，吳工倒是感覺暢快了一些，不再那么壓抑了。</p><p class="ql-block"> “生活，還得向前趕著過?！毖鐾嘣频奶炜眨龑ψ约赫f。</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注：所用插圖源自網(wǎng)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