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父親有一個筆記本,讓我碎碎念了多半生。</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那是1979年夏天的某一天,我第一次走進了父親的辦公室。他的辦公室是一間窯洞,有一個小門和一扇小窗,門窗都泛了黑紅。進門左手有一個木架子,架子上放著一個洗臉盆,右手是一個木制的長條椅子,可以同時坐下六七個人的那種長條椅,墻上掛著幾張煤礦給他們區(qū)隊頒發(fā)的獎狀,地是用磚頭一塊一塊鋪就的。最里面擺放著三張桌子,父親的辦公桌,朝向墻,背朝門,桌面上裂開了一條寬縫。</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辦公室里沒有別人,于是我就肆無忌憚地拉開父親的抽屜,第一個里面放著一沓表格,另一個里面有個小小的筆記本,藍色的塑料皮子,皮子上印著三個黃色的字“筆記本”。翻開筆記本,里面是父親歪歪扭扭寫的一些字,我仔細地讀著,但一個字也不認識,不是我不認識字,實在是因為父親的字寫的太潦草了,甚至可以說不是字。第三個抽屜里還有一個同樣的筆記本,是空白的,我想拿到學校去,在班里炫耀。不一會兒,父親回來了,催促我一同回家,我和父親說,我想要那個筆記本,但父親不同意,他說那是公家財產,不能私用。</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父親沒有文化,不認識字,更不會寫字,五十年代為了改變家庭的命運,作為獨子的他毅然決然地從鄉(xiāng)下來到100里地以外的大同下井,起初是一個井下打眼工,后來做了跟班班子、副隊長、隊長、區(qū)長,成為了一個單位的主要領導。工作崗位的變化,由過去只需要說粗話的礦工,變成了需要出去開會,聽領導講話,回來傳達會議精神,安排布置具體采煤工作,于是認識字,會寫字成為他的當務之急。但對于50歲的父親來說那是何等的艱難啊,他那么忙,早晨6點就去上班下井,晚上天黑才能回家,哪有時間去學文化啊,再說到哪里去學文化啊。父親的記憶力很好,我想這是被工作逼出來的。古話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再好的記憶力也無法記住所有事情,于是他就自創(chuàng)了一種文字,也許是相聲文,也許是象形文,只有他自己認識,而且還能把領導的意圖準確及時地傳達下去,把自己的觀點精準地表達出去,這需要多大的能力和智慧啊,</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記得后來我又去過一趟父親的辦公室,又看到過一次父親的筆記本,那是我人生最后一次看到父親寫的字。時光流逝,一切都只能在回憶里了。現(xiàn)在常常后悔沒有將父親的筆記本保存下來,沒有好好地研讀父親寫的字,于是總感覺父親越走越遠,父親的背影越來越模糊。</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父親的筆記本小而粗糙,筆記本上父親寫的字丑陋不堪,但那是父親年輕時奏響的《命運交響曲》,那是父親筆尖畫出的《富春山居圖》,那是父親生命里流出的散文詩。</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