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中國國家博物館，陳列著一件舉世罕見的青銅器——司母戊鼎。它不僅是迄今出土最大、最重的青銅鼎，也是學(xué)術(shù)界爭議最大的鼎器。其腹內(nèi)鑄有三字銘文，含義至今未有定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該鼎最初由郭沫若先生命名。他將銘文釋讀為“司母戊”，解釋為“祭祀母親戊”。然而這一解讀長期備受爭議。商代晚期青銅器銘文往往包含家族名號，用以表明器物歸屬，同時(shí)常附有更高層級的族氏或宗族標(biāo)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早在20世紀(jì)70年代，學(xué)界就對銘文提出了新解，將“司”改釋為“后”。2011年3月，中國國家博物館正式將展品說明中的“司母戊鼎”更名為“后母戊鼎”，這實(shí)際上也否定了“司”代表“祭祀”的說法。不過，更名后學(xué)術(shù)界仍存不同意見。這三個(gè)字究竟承載著怎樣的文化內(nèi)涵？背后又隱藏著哪些未被揭示的歷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76年，安陽殷墟婦好墓出土了“司母辛鼎”，其形制、紋飾及銘文風(fēng)格與司母戊鼎高度相似。據(jù)《殷墟婦好墓》考古報(bào)告記載，婦好是商王武丁的配偶之一，其墓是迄今唯一能與甲骨文記載對應(yīng)、并確定墓主身份與年代的商王室墓葬。由此可斷，“司母辛鼎”屬于武丁配偶婦好。婦好姓“子”（古音同子姓），廟號“辛”。殷墟甲骨文中，“婦好”之名出現(xiàn)逾二百次，可見其地位之重要。要探究這兩件鼎的銘文真義，或許需從其所屬的“子”姓族系入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據(jù)江西宜黃《瑜源席氏族譜》記載，席氏祖先為殷紂王庶兄微子啟，本姓“子”，后演變?yōu)椤凹毙?，至秦末為避?xiàng)羽（名籍）之諱，又改“籍”為“席”。而《萬姓統(tǒng)譜》記載的席氏起源更早，可追溯至唐堯時(shí)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趣的是，宜黃方言中“席”“籍”“習(xí)”“喫”均讀作“洽”（qiá）音，如“席子”讀作“洽子”，“籍貫”讀為“洽貫”。當(dāng)?shù)匦稳菽信嗯?，亦說“相喫（吃）”。根據(jù)甲骨文借音符號及文字訓(xùn)詁“同部必同聲”的原則，“司母戊鼎”上的“司”字，很可能應(yīng)讀為“洽”，即“合”的音義。卜辭中加女旁的“?”（司）字，或?yàn)椤皧础弊?，原義指出身顯赫的女子，后引申為對王族女性的尊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洽”字在《詩經(jīng)》中屢見，如《大雅·板》“民之洽矣”、《周頌·豐年》“以洽百禮”等，既可表示和諧融洽，亦可用作祖先名號或地名。在《詩經(jīng)·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琴瑟”中，“合”應(yīng)讀“洽”音，與后句“翕”（與“習(xí)”通）相諧。《周禮·考工記》亦有“春液角則合”，“合”通“洽”。甲骨文中“合”與“羽”（翕）具有共同的聲形符號，皆含“相喫（吃）”之意。史牆盤銘文“上帝司夔”中“司夔”即“洽夏”，洽指三水相匯的洛邑，夏指渭水流域，亦即《詩經(jīng)·大雅·大明》“在洽之陽，在渭之涘”所述之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司馬遷在《史記》中寫道：“昔三代之居，皆在河洛之間?！边@里的“三代”指夏、商、周，代表了中原王朝的起源?！洞竺鳌菲小拔耐醭踺d，天作之合。在洽之陽，在渭之涘”的“洽”，即指三條河流交匯之處。詩中“渭水”為我們提供了線索，《前漢·武帝紀(jì)》注“水轉(zhuǎn)曰漕”，漕河即渭水，是古代運(yùn)糧河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河流孕育文明，也支撐著國家糧運(yùn)與倉儲。有宜（虞）氏建立的虞夏國，將糧倉設(shè)于宜水、黃水、曹水三河交匯處以西的曹（渭）水流域。此處地勢可避春汛，亦便于水運(yùn)。為防潮防腐，倉內(nèi)鋪以木板，并使用蘆葦編制的苫、囊保存糧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據(jù)載，中國最早糧倉出自虞夏諸侯國有莘氏“豕韋”國?！磅鬼f”得名，一因有莘氏善編“韋囊”儲糧，二因“豕”對應(yīng)西方星宿“天豕”（奎宿），被視為“天之府庫”。奎宿之后的胃宿，古人視其如人體之胃，象征屯糧之倉。這種命名融合了天文崇拜與實(shí)用智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14年，國家與江西省文物局在宜黃曹水流域的新安、新斜、新亭下、倉門下、官倉前、殷坊、盧曹、席氏瑜源等村，發(fā)現(xiàn)了大規(guī)模先秦遺址，命名為“新亭下遺址”?！靶隆惫磐ā拜贰保纭对娊?jīng)》中的“有莘其尾”“纘女維莘”，《水經(jīng)注》所載“莘亭”，均指向西方古莘國。周文王之妃太姒即為有莘氏之女?？梢娙粎R的宜黃西部為古莘國之地，渭（漕）水流域也是殷人、周人早期活動區(qū)域之一。擅長結(jié)繩記時(shí)的“有莘氏”，正是因掌握歷法而得“莘”（新）之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綜上所述，“周人”稱為“洽周”，與殷人“洽夏”相呼應(yīng)。古籍中周人自稱“區(qū)夏”“諸夏”，“區(qū)”“諸”皆含儲糧之意，又與“楚”（疋）相關(guān)?！缎虏谈鹆瓿啞酚涊d楚人“出自顓頊，宅茲沮漳”，表明楚語實(shí)為華夏語的一種方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因此，原稱“司母戊鼎”、后改“后母戊鼎”的銘文，或應(yīng)釋為“合（洽/姶）女戊”?！拔臁睘榧易迕?，表明作器歸屬；“洽”則是代表更高層級的族氏稱號，可能指向殷人子姓祖先“契”（音喫，通“夏”字古體），象征著結(jié)繩紀(jì)歷的文明記憶。</p> <p class="ql-block">“合分女”銘文“洽俛（娩）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