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76年,隨著叢林密道工程即將完工,筑路部隊前方所需物資已經(jīng)實現(xiàn)汽車運輸,騾馬隊撤編,我們這群騾馬兵的使命也宣布告終,官兵們達到轉(zhuǎn)業(yè)退伍年限將脫下軍裝回地方,達不到轉(zhuǎn)業(yè)退伍年限的則被打散分配到各個不同的部隊,那些騾馬呢?將被送到地方的公社,生產(chǎn)隊當役使的牲口。</p><p class="ql-block"> 那些日子,整個騾馬隊死氣沉沉,每個人都是蔫頭癟腦的,關于騾馬隊干部戰(zhàn)士的去留,各種消息和說法都有,整個騾馬隊不管干部戰(zhàn)士心情都很復雜,八年的光陰不算太長,但是干部戰(zhàn)士無數(shù)次用腳板丈量叢林密道的長路,險路、長路,這在一個人一生中,是絕無僅有的事,生死之路,走過來了,光榮之旅,值得驕傲,永生銘記 。</p><p class="ql-block"> 而分別則又是痛苦的,難舍的!</p><p class="ql-block"> 騾馬們也似乎預感到了什么,平時一掃而光的草料,到了下午都還剩許多。</p> <p class="ql-block"> “滴噠,噠滴滴噠”集合號吹響,騾馬隊所有官兵和騾馬和往常出征一樣整齊地排列在操場上。</p><p class="ql-block"> 當隊長宣布上級關于騾馬隊解散的命令之后,戰(zhàn)士們一下子把憋了幾天的情緒爆發(fā)出來,有的低聲抽泣,有的不停地用毛刷刷著軍馬的皮毛,有的摟著軍馬的脖子,依依不舍的向無言的戰(zhàn)友做最后的告別。</p><p class="ql-block"> 我的九龍也沒能幸免,它被分配到縣里的馬車隊拉馬車??蓱z的九龍,沒有了親密戰(zhàn)友的照顧,不知道等待你的命運是什么?揪了三年半尾巴的我,對著即將分別的九龍分別唏噓不已,我把它拉到?jīng)]人的地方一邊喂它雞蛋、花生和甘蔗一邊哭,哭得非常傷心。畢竟,這三年半我與它相處的時間,比與自己親人相處的時間要多?。?lt;/p> <p class="ql-block"> 地方派來接收騾馬的人來了,他們不知道我們這支人馬混雜的部隊是干什么的,他們只出于對這些高大健壯的軍用騾馬的一種好奇,他們把這些騾馬一匹一匹地牽走,他們對這些騾馬原來的主人只是象征性地點了一下頭,扯住韁繩就想把騾馬拉走,根本沒有看見騾馬原主人血紅的眼眶里含著的眼淚,也沒有注意這些騾馬死死抵住地面的蹄子,那些騾馬早已和騾馬隊的戰(zhàn)士建立了非常親密的關系,它們又怎么會輕易地離開。</p><p class="ql-block"> 其中一個愣頭愣腦的小伙子,接過保榮那匹擔任過“一號首長”坐騎的棗紅馬“小六”轉(zhuǎn)身就想走,‘’小六‘’不肯走,他扯緊韁繩抄,起手中的金竹棍就朝“小六”身上猛抽,被保榮大聲喝住,他心疼地摸著“小六”身上隆起的那幾條血印子,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它是軍馬,不是畜生,不能對他動粗?!蓖瑫r轉(zhuǎn)過頭握緊拳頭,死死盯著那個接收騾馬的小伙子,如果不是部隊有鐵一般的紀律,那個小伙子難免會遭到保榮的一頓胖揍,要知道保榮參軍前就是學校體工隊的拳擊手。</p><p class="ql-block"> 這時候,隊長畢勇強帶著一個頭戴舊草帽,胡子拉碴的老趕馬哥過來了,老趕馬哥對著小伙子劈頭蓋臉一頓罵,并讓他滾到一邊歇涼,他從隨身舊挎包里掏出一把蠶豆,放在手掌心里喂“小六”,又輕輕地摸摸“小六”地耳朵,“小六”一邊依依不舍地回頭望望保榮,慢慢地跟著老趕馬哥走了。</p><p class="ql-block"> 軍馬被牽走了,營房里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的,只聽得見幾只麻雀嘰嘰喳喳的叫聲,大家的心里也是空空的,一個個像突然缺少什么東西一樣,不知道要做什么。</p> <p class="ql-block"> 騾馬隊撤編,騾馬隊沒有了,戰(zhàn)友們也各奔東西。</p><p class="ql-block"> 隊長調(diào)去一個叫曼莊的油庫當主任去了,指導員去兵站政治處當了副主任,兩位老首長在部隊退休后,都住進了軍干所。</p><p class="ql-block"> 孟醫(yī)助去野戰(zhàn)醫(yī)院發(fā)揮他的特長去了,退休以后還出版了自己的醫(yī)學專著。</p><p class="ql-block"> 翻譯段參謀考進外國語大學深造,后來到鄰國大使館做了武官,現(xiàn)已經(jīng)退休;文書石書藝考上了軍校,正團轉(zhuǎn)業(yè)后成了地方州市的宣傳部常務副部長,退休后還到處旅游、寫作,最近在整理我們的回憶錄,原來這小子早就在為這一天作準備,他在小本本上記那些,也許就是我們當年經(jīng)歷的那些故事,我們講過的那些豪言壯語。</p><p class="ql-block"> 衛(wèi)生員陸春生退伍回到地方后,自己開診所后來成為一個私立醫(yī)院的老板。我是一點也不懷疑這家伙的能力和膽量,當年憑著一本《衛(wèi)生員手冊》就敢跟人家接生,被尊稱為神醫(yī)的人,當然有理由成為社會精英。</p><p class="ql-block"> 黃班長我們這些和騾馬打了四五年交道的老兵,都先后退伍回到了地方,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退休,不是帶孫孫就是種花、養(yǎng)鳥、釣魚。</p><p class="ql-block"> 在離隊的頭一晚上,我睡得很香。我還做了一個夢,夢見了清澈見底的茶水河,那些小魚在我腳趾頭縫里鉆來鉆去,夢見了那些追著我潑水的小龍英,她們一邊追著我潑水一邊喊:“羅尚很、羅尚很”(調(diào)皮騾子、調(diào)皮騾子),還有叢林中水桶一樣粗的蟒蛇,長著漂亮犄角的馬鹿,長著大長鼻子的大象,手指頭一般大小的螞蟥,還有那些能瞬間把一頭牛啃成白骨的毒蟻、蜈蚣……</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的夢又變成了趕著騾馬在江邊草地上奔跑,敵機追著我們一次又一次的俯沖,還扔下了一顆顆巨石般的炸彈……</p><p class="ql-block"> 我被嚇醒了,背心短褲都濕透了!</p><p class="ql-block"> 背起背包, 登上汽車,歡送的人群敲著鑼鼓,里面還有追著我潑水的那幾個小龍英,她們一邊跳舞一邊向我招手,有的在悄悄的擦眼淚。</p><p class="ql-block"> 熟悉的風景慢慢的向后移動,然后消失在我們的視線中,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我在心里默默的喊:“再見了,我的茶水河,再見了我的騾馬隊,我成長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我羅子是一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調(diào)皮騾子”,在部隊立了功,還入了團入了黨,我自己想不到,我父母也感到太意外。當過馬鍋頭的外公說,馬汗味熏過的孩子才會有出息。</p><p class="ql-block"> 前兩年戰(zhàn)友聚會聯(lián)系上隊領導,我談起我誤哨沒給我處分,總結的時候還給我嘉獎這件事,問他們我脫崗誤哨那么嚴重的事,為什么沒有處分我,年底還給我個嘉獎?大家相視一笑,說沒處分你還不好嗎?嘉獎便宜你這匹憨騾子了,給你個處分還能有你的今天?你現(xiàn)在還來追問?</p><p class="ql-block"> 我終于明白,不給我處分那是組織對我這個初次上前方執(zhí)行任務的包容,給我嘉獎是那一次執(zhí)行任務時,一匹軍馬的一只前蹄踩落到懸崖下,我爬到下面讓馬蹄踩住我的肩膀,才沒有發(fā)生騾馬墜崖的事故。</p><p class="ql-block"> 是啊,想起當年的隊領導、老戰(zhàn)友,特別是老班長,還有長眠在地下的屈排長,對我這樣一個調(diào)皮搗蛋,又不知天高地厚,口無遮攔,動輒犯事,吵嘴打架,頂撞領導,什么孬事都出在我身上的“調(diào)皮騾子”。要不是領導和戰(zhàn)友們包容,我不敢想我“調(diào)皮騾子”的命運會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那些跟著我們爬山涉水 ,穿越雨林,經(jīng)歷了無數(shù)炮火硝煙的騾馬,還有叢林中偶遇的不速之客,一次次地在我眼前浮現(xiàn)。</p><p class="ql-block"> 哦,騾馬隊,一個存在了八年的騾馬隊,閑下來的時候,真的很惦念你,以及圍繞你生發(fā)開來的那些人和事。</p><p class="ql-block"> 不想則已,想了那又是鉆心的疼!</p><p class="ql-block"> 在我沉浸在對騾馬隊的回憶之中時,老文書石書藝打電話給我,說是衛(wèi)生員陸春生要組織兵站包括幾個野戰(zhàn)醫(yī)院女護士參加的老戰(zhàn)友聚會,問我給參加?我說參加。我這匹“調(diào)皮騾子”,變成了老騾子,不知他們還記得我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