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赴約湖湘

木子李?建忠

不知何時起，那個問題總在腦海浮現(xiàn)：為何中國近代史的星圖上，湘籍星辰格外璀璨？曾國藩練湘軍挽狂瀾于既倒，毛澤東率農(nóng)工開新天于晦暝，魏源在寒冬里編纂《海國圖志》，沈從文以《邊城》構(gòu)筑文學(xué)桃源……是什么讓這方水土，在百年間噴涌出如許撬動時代的人物？這疑問在我心中盤結(jié)成繭，終化為一場鄭重的自我約定：定要親履那片土地，去觸摸那些星辰升起前的晨霧與泥土。而今，當列車穿破初冬薄霧駛?cè)腴L沙站，這場遲到多年的精神赴約，終于啟程。 山間庭院·與千年的寧靜對視 這場赴約，最先遇到的是一本書。在長沙一家有溫度的書店——止間書店，一排書架上擺放的全是湖湘文化書籍。一本本翻看時，那本書的序言：“相看兩不厭”，一下子撞進心里：“在岳麓書院，呼吸是詩意的。文化，是心跳中最后一個秘密。所有迷人的地方都在細節(jié)上。”“每天清晨，我穿越漆黑的大門，在門環(huán)的輕叩聲中步入院內(nèi)，太陽跟著我一進一進地將門推開，之后，我將太陽牽到空花屋脊上玩耍，自己則像牧神那樣在迷宮一樣的房舍間穿梭……”這本書的名字叫《山間庭院》——江堤先生所著，湖南大學(xué)出版社二OO三年一月首次出版。二OO三年七月，四十一歲的江堤先生因病不幸早逝。江堤先生在書院居住十三載，積十年之功寫就三十四篇散文，串聯(lián)起書院的歷史沿革、人物故事與空間哲學(xué)，以詩性筆觸激活青磚黛瓦間的文化基因，既探討檐角瓦當?shù)奈镔|(zhì)痕跡，也追溯朱熹、張栻等學(xué)者的思想交鋒，既描繪石榴門窗的雅趣、百泉軒的清幽，也剖析湘水校經(jīng)堂與時務(wù)學(xué)堂的變革陣痛……與書相遇，一見鐘情；一氣讀完，意猶未盡。書中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山水亭臺、檐廊遺跡、一草一木，以及江堤寫下文字時的心情，勾著人的心，急著赴岳麓之約。 岳麓山的清晨，霜色未晞。書院門前，那對石獅的眼眸被時光磨得溫潤，卻依然含著某種警醒的凝視。邁進“惟楚有材，于斯為盛”的門聯(lián)，仿佛一步跨入了時間的另一個流速里。講堂空曠，“實事求是”的匾額懸在正中，黝黑的木底，鎦金的字，被從門框斜射進來的晨光一照，邊緣毛茸茸的，仿佛字在呼吸。再往里去，面對的是先師的講席。我凝視著它，耳邊似乎響起聲音來。起初是渺遠的，像是風(fēng)穿過松林；漸漸清晰了，是湖南口音的官話，溫厚而篤定，一句一句，不疾不徐。那是誰？是朱熹在與張栻論“中和”之義，還是王夫之在深夜闡釋“理勢合一”？又或者，是毛澤東與蔡和森爭論“改造中國與世界”……聲音層層疊疊，交錯在一起，非但不吵，反而匯成一種深邃的寧靜。這講堂的空，卻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滿”。千百年來，無數(shù)年輕的、熾熱的心靈，在這里被點燃，又將火種帶向四方。他們爭論過、沉思過、激昂過，那些思想的碎屑，言語的塵埃，并未消失，只是沉淀下來，成了這空氣的一部分，這木頭紋理的一部分。在這里，你不是在聽某一個人的課，你是在聆聽整個文明傳承的脈搏。 走出講堂，右轉(zhuǎn)便是碑廊。長長的廊道，兩側(cè)壁上嵌著各朝各代的碑刻。許多字已漫漶不清了，石面被摩挲得異常光滑，尤其在刻痕深處，光亮得像涂了一層薄薄的油。我忍不住伸出手指，去觸碰那些凹陷的筆畫。指尖傳來的，不是石頭的冷硬，而是一種溫潤的、有生命感的涼意。我想象著，有多少只年輕的手，曾經(jīng)像我一樣，懷著朝圣般的心情，在這里緩慢移動？他們或許剛聽完一堂振聾發(fā)聵的講學(xué)，心潮澎湃，走到這里，讓激動的指尖順著先賢的筆跡行走，仿佛能接通那份遙遠的智慧與氣節(jié)。這光滑，是無數(shù)次的觸摸打磨出來的；這溫度，是無數(shù)心靈的熱量焐出來的。時光在此不是逝去的，而是被收集、封存、然后緩緩釋放的。在一方明代的碑前，我停住了。上面刻的是《岳麓書院學(xué)規(guī)》，字跡端方謹嚴?！皶r常省問父母，朔望恭謁圣賢。氣習(xí)各矯偏處，舉止整齊嚴肅。服食宜從儉素，外事毫不可干……”讀著這些樸實具體的要求，我忽然懂得，那些驚天動地的大思想、大事業(yè)，其根基原來就在這些“黎明即起，灑掃庭除”般的日常修行里。湖湘士人那種“扎硬寨，打死仗”的堅韌與務(wù)實，其精神底色，或許最早就是在這廊下，被這一筆一畫刻進骨子里的。 后院比前庭更幽深。幾株巨大的古樹，我叫不出名字，只覺得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沉默的教誨。樹皮皴裂如鐵甲，根系一部分暴露在地表，像蒼龍之爪，緊緊扣住大地。它們看過太多了——看過書院被毀于兵燹，又看它從廢墟中重生；看過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少年進來，變成白發(fā)蒼蒼的名士出去；看過平靜的治學(xué)歲月，也看過戰(zhàn)火逼近時的慷慨悲歌。它們只是站著，生長著，用一圈圈年輪，記錄下一切，卻什么也不說。最震撼的，是那幾棵古老的銀杏。這個時節(jié)，葉子已落了不少，地下鋪著一層金黃，踩上去沙沙作響。一位拿著長竹掃帚的工人正在不緊不慢地清掃落葉。他掃得很仔細，不是急著掃凈，更像是一種梳理，一種陪伴。“這些樹，比書院年紀還大?！彼娢荫v足，便歇了下來說話，語氣平常得像在聊鄰居。“你看它現(xiàn)在光禿禿的，不好看?？伤窃谛钪δ?，把精華都收回根里，好熬過冬天。等到明年春天，那股子生氣，嚇人得很?！彼噶酥傅孛?，“這些葉子，爛在地里，就是它來年的力氣?！?lt;/p>我心頭一震。望著這裸裎著筋骨的古銀杏，再回想講堂里那無聲的豐盈，碑廊上那累積的溫?zé)?，忽然貫通了。岳麓書院的精神，不正是這樣么？它有絢爛如秋葉的思想綻放——“惟楚有材，于斯為盛”，但更珍貴的，是那深埋于大地、不為繁華所動的根本。是在寂寞中堅守的定力，是將榮枯都化為養(yǎng)分的從容，是冬藏為了春生的古老智慧。那些彪炳史冊的人物與思想，不過是這棵大樹在特定季節(jié)，奮力探出的一簇新枝。而滋養(yǎng)他們的，是腳下這片千年不絕的文化厚土。 離開前，我登上了書院后方的赫曦臺。這是一處石砌的平臺，視野豁然開朗。此刻，上午的陽光正好照亮整個書院。講堂的瓦頂泛著濕潤的光，庭院里的樹木投下清晰的影子，連碑廊上的刻字，也仿佛瞬間被喚醒，閃爍著金色的微芒。這光并不猛烈，而是澄澈的、通透的，像被泉水洗過一般。我站在光里，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古老的石板上。那一刻，沒有感慨萬千，心中反而異常平靜。我來時懷著的那些追問，關(guān)于人才，關(guān)于精神，關(guān)于歷史的偶然與必然，似乎都在這片靜謐而充滿生機的光輝里，得到了無需言說的答復(fù)。下山時，游客漸多。喧囂的人聲從身后傳來，那是另一個鮮活的世界。而我，像一個從深水里潛回岸上的人，耳中仍留著水下的寧靜，身上卻已披滿了陽光。我知道，那一個多時辰的岳麓書院，已在我心里，留下了一座永遠清晨的山間庭院。 橘子洲頭·與雨中的雕像相伴 如果說與岳麓書院的相約是晨約，那么與橘子洲頭的相約就是雨約。雨是突然來的。原本只是天際一抹朦朧的灰意，登洲時，那灰色便化作了千絲萬縷，斜斜地織進湘江無邊的沉默里。雨中的橘子洲，此時像是褪了色的宋畫。梧桐的殘葉吸飽了水，沉沉地垂著，一滴，兩滴，從葉尖墜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透明的水花。那些橘樹，果實浸潤得格外鮮亮，橙紅暈開在濕漉漉的綠意中，像宣紙上恰到好處的渲染。我收了傘，任雨絲拂面。這雨，是涼的，卻不清冽，落在臉上，也并不急切，仿佛只是來確認一個赴約者的存在?？諝庵杏胁菽靖岛粑奈㈨?，有土壤張開毛孔暢飲的喟嘆。整個世界，只剩下雨聲，和比雨聲更深的寂靜。 沿著水邊行走，湘江在雨中呈現(xiàn)出一種沉思的、曖昧的灰。雨點在水面敲出億萬個小坑，旋即平復(fù)；新的雨點落下，新的小坑生成。這無窮的、細碎的破碎與彌合，竟有一種別樣的美感。江對岸，岳麓山隱在雨幕深處，只剩一抹淡到幾乎不存在的青影。長沙城的高樓也失了輪廓，融成一片暈開的、濕漉漉的光斑。天地忽然變得很小，小到只剩這一洲、一江、一天雨；又忽然變得很大，大到能容下千年的目光與嘆息。我想起一九二五年那個秋天。那個湖南青年看到的，該是“萬山紅遍，層林盡染”的明艷吧？而此刻，我眼前是“千山隱靄，一江含煙”的朦朧。同一片江水，承載著截然不同的季節(jié)與心境。時間在這里不是線性的，而是層疊的——激越與沉靜，吶喊與低語，在雨水中奇妙地交融。我隔著百米的雨簾看著那個湖南青年的雕像，雨水沿著他飛揚的發(fā)梢、堅毅的額角、翻動的大衣下擺流淌，像是在為他進行一次永恒的、溫柔的洗禮。幾個游客撐著傘匆匆走過，在他腳下拍照，又匆匆離開。他始終昂首，目光穿透雨幕，投向江水北去的方向。那種姿態(tài)，不是對抗，而是理解后的超越——理解了雨的纏綿，理解了霧的遮蔽，依然選擇望向更遠的地方。雨中的雕像，少了些紀念碑式的莊嚴，多了些人間氣息。仿佛他只是個在江邊沉思的普通青年，被一場不期而至的雨留住，從此凝固成這洲頭最深沉的一個眼神。 往洲尾走，是一片蘆葦蕩。枯黃的葦桿頂著灰白的穗子，在雨里朝同一個方向傾斜，像無數(shù)支蘸飽了淡墨的筆，在天地間書寫無人能識的字。臨水的卵石灘被雨洗得發(fā)亮。我揀了塊黛青色的坐下，石面?zhèn)鱽肀鶝龅挠|感。但坐得久了，那冰涼里竟透出一絲奇異的溫潤——是大地的體溫，穿過石層，穿過雨水，微弱而固執(zhí)地傳遞上來。江水流得很慢，慢到幾乎看不出在動。但你知道它一刻不停，從南邊來，往北邊去，帶著高原的雪水、山澗的溪水、天空的雨水，也帶著屈原的行吟、杜甫的涕淚、毛澤東的詞章。所有的故事都在這水里了，被分解、被稀釋、被重組，成為江水本身。雨漸漸小了，化作若有若無的煙靄。站起身，發(fā)現(xiàn)褲腳濕透，一擰，擰出一把水來?；仡^望，橘子洲在漸散的雨幕中，像一塊剛從江底撈起的、未經(jīng)雕琢的璞玉，靜靜地散發(fā)著溫潤的光。那座雕像又隱回霧里，只剩一個朦朧的、向上的輪廓。 離洲時心中在問，這場雨中的赴約，橘子洲給了我什么？似乎并沒有給我什么——沒有答案，沒有啟示，沒有頓悟。它只是讓我坐下來，陪那個湖南青年淋了一場雨，聽了一會兒江水，看了一會兒蘆葦和石頭。但也許，這恰恰是最好的給予。在這個急于獲取的時代，它慷慨地贈予了我一段不被索取的時間。也許與橘子洲的這場雨約，相遇只是緣起，告別才是開始。當我在某個干燥的午后，忽然想起衣角滴水的重量；當我在某個喧囂的街頭，忽然憶起雨中蘆葦?shù)纳稠?；當我在某個未知的時空，再次面對人生的迷霧，念起那雙穿透雨幕的目光——這場約會，才算真正抵達了它的深處。 湖湘星漢：與歷史的聲音交談 是夜，窗外，雨仍然淅淅瀝瀝的下著。屋內(nèi)，書桌上攤開的《楚辭》《船山遺書》《毛澤東選集》在臺燈下泛著不同年代紙張?zhí)赜械墓鉂伞ⅫS的、脆薄的、粗糙的。雨敲打窗欞時，墨香與潮氣在空氣中產(chǎn)生奇妙的化合反應(yīng)。我推開窗，江水的氣息洶涌而入，而某些比江水更古老的存在，似乎也隨之潛入……我似乎看到了屈子涉江……我：先生，兩千年了，您還在江邊行走嗎？聲（自水汽中來，帶著沅湘方言的古音）：后人，你弄錯了一件事。行走的不是我，是你們。每個在夜雨中望向江水的人，都是在替我行走——替我確認這個世界是否值得“雖九死其猶未悔”。我：可是先生，您看這高樓霓虹，看這車水馬龍，與您那個“鸞鳥日以遠”的楚國，早已是兩個世界。聲（輕笑）：是么？那么請你告訴我，為什么在你們最繁華的街道轉(zhuǎn)角，總有人抱著吉他唱孤獨的歌？為什么在你們最便捷的通訊時代，一封手寫信反而成了奢侈？我所憂心的，從來不是城池的傾覆，而是人心的流放。這個問題——人如何在濁世中保持清潔的孤獨——解決了嗎？我愣住。窗外，雨中的霓虹在水洼里碎成五彩的嘆息。 我似乎又看到了船山夜燭……另一聲音（沉郁，帶著衡山巖石的質(zhì)感）：屈原大夫問得好。讓我這躲在山洞著書的老朽也說一句：你們總說“日新月異”，可曾想過，變化之中，什么該堅守不變？我：王先生是指……聲：我寫“六經(jīng)責(zé)我開生面”，不是要你們拋棄六經(jīng)，而是要像石匠琢磨玉石那樣，從古老紋理中開鑿出屬于新時代的光澤。你們今天的苦惱，很多來自只追求“開生面”，卻忘了“六經(jīng)責(zé)我”。我：您隱居四十年，著述千萬言。這種寂寞，如何承受？聲（平靜如深潭）：寂寞？不。當你知道所寫的是文明暗夜里的火種，每一筆都是在與未來的知音對話。你看，你現(xiàn)在不正在與我對話么？真正的思想，從來不怕時間的潮濕。 　　我似乎聽到了潤之問江……第三個聲音（帶著韶山口音的爽朗）：王夫之先生這話說到了根子上！我當年在湘江游泳，就想明白一個道理——水能載舟，是因為水知道自己該往哪兒流。我：您那句“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至今讓人心潮澎湃。聲：你讀出了“問”字，很好。但更該讀出的是“蒼?！?。只有在蒼茫中仍然發(fā)問的人，才可能找到方向。你們現(xiàn)在啊，把世界看得太清楚，地圖太精確，導(dǎo)航太及時，反而失去了在蒼茫中辨認北斗的能力。我：如果讓您對今天的年輕人說一句話……聲（斬釘截鐵）：到水中去！到真正的水中去！去長江游，去湘江游，去雨中跑！讓身體的記憶告訴你們：冷熱是什么，阻力是什么，順流逆流是什么。書齋里想不出“實事求是”，那是腳底板和汗水教出來的真理！ 我似乎還聽到了沈從文的槳聲……第四個聲音（溫和，帶著沅水般的柔軟）：如潤之先生所言：“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是在講事業(yè)的重要、時間的緊迫和人生的責(zé)任。尋常日子不妨可以慢一點。我寫《邊城》的那個渡口，老船夫每天就擺那么幾趟，等那么幾個人。我：沈先生，您的“邊城”還在嗎？聲（悠遠如櫓聲）：在，也不在。吊腳樓可能變成了民宿，但月光灑在江面上的樣子沒變；背簍可能換成了行李箱，但離家的不舍和歸鄉(xiāng)的急切沒變。我寫的從來不是某個地方，而是人在時間河流中的姿勢——如何保持優(yōu)美，如何不失尊嚴。聲（突然鄭重）：告訴現(xiàn)在的寫作者，不必急著“震撼人心”。先學(xué)會像辰河上的水手那樣，看清淺灘暗礁，在激流中穩(wěn)住船身。文字的力量，不在于掀翻什么，而在于載著讀者平穩(wěn)地渡過他們內(nèi)心的險灘……雨不知何時停了。江聲依舊，卻多了份黎明前的澄澈。四種聲音在書房里緩緩交融，像湘資沅澧匯入洞庭。合聲（如多聲部合唱）：我們留下的，從來不是答案，而是問題——是《天問》的浩瀚，是《讀通鑒論》的銳利，是“誰主沉浮”的磅礴，是“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的悵惘。每個時代的人，都需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回答這些問題。 不知不覺，晨光微現(xiàn)。這時我發(fā)現(xiàn)攤開的書頁上，凝了幾滴剔透的露水——或是雨水，或是別的什么。我拿起筆，在濕潤的紙上寫下：“湖湘人物，不是星辰，是鏡子。你走近，照見的是自己靈魂的深淺。今夜對話的，從來不是他們，而是你與自己在歷史長河中的倒影。”寫罷，推開房門，走進雨后清冽的晨光。賣早點的攤販剛生起爐火，湘江大橋上車流漸密，旅人拿著相機在拍那個湖南青年的雕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湖南清晨。但我知道，有些對話已經(jīng)發(fā)生。當我走過潮濕的街道，腳下濺起的水花里，有屈子的芷蘭香、船山的松煙墨、潤之的汗水咸、從文的河水清。它們滲進這座城市的肌理，也滲進每一個在此呼吸的靈魂。江聲浩蕩，北去無言。而所有真正的對話，此刻才剛剛開始——在我，在你，在每一個清晨醒來，并決定認真過好這一天的人們心中。約會將散，再會有期。而我從此收獲了兩個湖湘：一個在現(xiàn)實的地圖上，一個在精神的世界里。 建忠·農(nóng)歷乙已年十月廿五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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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赴約湖湘

木子李?建忠

初冬，赴約湖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