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窗外的風(fēng),是十二月才有的那種風(fēng)。不猛烈,卻有種執(zhí)拗的涼意,貼著玻璃,一陣一陣地,似乎想滲進(jìn)來。它不言語,卻仿佛把許多話語都帶來了。你聽那聲音,不是呼號,也不是嗚咽,倒像是一種悠長的、時斷時續(xù)的嘆息,從很遠(yuǎn)的地方來,要到很遠(yuǎn)的地方去。這嘆息里,便不單是冷了。</p><p class="ql-block"> 我放下了手頭上的事,也停了那些盤旋在紙上的思緒,靜靜地聽它。聽著聽著,心里那些散亂的、平日不大去觸碰的念頭,便讓這風(fēng)給吹得明晣了些。</p><p class="ql-block"> 一年,原來是這樣輕飄飄的東西,像一本翻到末頁的書,紙張微微卷起,墨香已散得淡了。你記得開篇時鄭重其事的勁頭,記得中間那些或潦草或濃重的筆畫,此刻對著這最后的空白,卻有些茫然。我做了什么,又遺落了什么呢?這風(fēng)不回答,只將那書頁吹得簌簌地響,仿佛在替我翻閱,又像是在我合上。</p> <p class="ql-block"> 人常是這樣,走到一個關(guān)口,便要回頭望望。望見的,是來時路上那些深深淺淺的腳印。有些清晰得很,是你一步一步,踏踏實實走出來的;有些卻模糊了,被風(fēng)吹來的沙塵掩了一半,只留下個隱約的形狀。你看著它們,心里便生出些暖的、澀的滋味來。那些清晰的,未必都是得意;那些模糊的,也未必盡是憾事。只是它們都成了“過去”,像一塊塊形狀各異的積木,散亂地堆在記憶的角落里,構(gòu)成了今日這個“我”的的地基。風(fēng)從那些積木的縫隙里穿過,發(fā)出些空洞的回響,像是在檢閱,又像是無言的告別。</p><p class="ql-block"> 可這風(fēng),又不單是從后面來的。你細(xì)辨,便覺出它里頭還按著一絲別樣的氣息。那氣息渺茫得很,帶著點霜雪的清冽,又隱約透出些遠(yuǎn)處泥土解凍時的、極微弱的腥氣。這是未來的風(fēng),從年關(guān)的那一邊,擠擠挨挨地透過來的ー點消息。它吹在你臉上,涼意是一樣的,卻讓你心里那點將熄的火,又不安分地躍動了一下。舊的固然是要去了,像樹梢上最后的幾片葉子,再留戀也終須離開枝頭,可那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穹,不也正是在靜靜地、忍耐地等待著什么嗎?等待一場雪來覆蓋,等待來年春日里,一場無人知曉的萌發(fā)。</p> <p class="ql-block"> 我站起身,推開半扇窗。那風(fēng)立刻涌了進(jìn)來,撲了個滿懷。涼是涼的,卻將屋里渾濁的暖氣滌蕩一空,肺腑間為之一清。方才那些糾纏的念頭,在這真實的涼意里,反而松開了,淡去了。人對于時間,或許本就是這樣:一面由它塑造著,一面又總想在它流過的痕跡里,辨認(rèn)出一點自己的樣子來。那點樣子,不在驚天動地的選擇里,倒常是在這些無言的、與一陣風(fēng)對坐的時刻,悄然浮現(xiàn),又悄然隱去。</p><p class="ql-block"> 遠(yuǎn)處的燈火,不知何時又多了幾盞,疏疏地亮著,像沉思時偶然迸出的幾點火星,不燙,只是暖地看著你。風(fēng)小了,成了游絲般的一縷,在窗欞上摩挲著,仿佛也倦了,要尋個角落歇下。我重新坐下,并未急于拾起筆。紙依舊是空的,那空里,卻仿佛已有了些什么——是燈火投過來的微光?是風(fēng)留下的、看不見的紋路?還是方才那一陣清涼過后的、心頭的澄明? </p> <p class="ql-block"> 這澄明是短暫的,我知道。明日或許又有新的霧靄攏來。但此刻,這空白與安靜,便像是一道淺淺的堤岸,讓過往的流水至此,打了個小小的回旋,沉淀下一些泥沙,然后才更清亮地朝前流去。那泥沙,便是這一年的滋味了;那清亮,便是對明日一點無憑的、卻必要的相信。</p><p class="ql-block"> 我終是提起了筆。筆尖落在紙上,沒有寫下什么確鑿的計劃或誓言,只依著心里那點澄明,劃下了一道輕輕的、濕潤的痕跡。像種子落入泥土前那一下幾乎察覺不到的觸碰,又像風(fēng)在水面留下的第一道漣漪。它什么也不承諾,只是一個開始的姿態(tài)。</p><p class="ql-block"> 窗外,夜色完全合攏了。風(fēng)似乎真的停了,或是融進(jìn)了更廣大的寂靜里。方才那些嘆息與消息,那些清冽與微腥,都化在了這無邊的夜里,等待著在另一個人的窗口,或另一片光禿的枝椏上,重新被辨認(rèn)為感慨,或者,期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