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一次吃羊肉，飽含著笨拙的艱辛與飽滿的滿足。</p><p class="ql-block"> 上小學(xué)一年級時，每次路過集市上的羊肉館，我總要放慢腳步，偷偷吸幾口空氣中飄蕩的濃香。有一次，我看見一個滿嘴流油的吃客走出來，終于沒忍住，上前怯生生問老板：“海叔，一斤羊肉多少錢？”</p><p class="ql-block"> “兩塊半?！焙Ｊ孱^也沒抬。</p><p class="ql-block"> 我“哦”了一聲，拖著步子慢慢走開。兩塊半，在那時是我無法想象的一筆錢。我和玩伴聰偉私下常說：“要是能吃上一頓羊肉，該多美啊。”</p><p class="ql-block"> 機會來得突然。一天，油坊的蘇炳香老板叫住我和聰偉：“想掙錢不？”見我倆發(fā)愣，他接著說：“放學(xué)和周末來油坊搓油渣，搓一百斤胡麻的油渣，給兩毛錢?！?lt;/p><p class="ql-block"> 我還在猶豫，聰偉悄悄捅了捅我，大聲應(yīng)道：“成！”</p><p class="ql-block"> 走出油坊，聰偉眼睛發(fā)亮：“掙了錢，咱倆吃羊肉去！”我立刻懂了，心頭也跟著亮起來。</p><p class="ql-block"> 那時的電動榨油機還是新鮮事物。機器轟鳴著，把炒熟的胡麻籽吞進去，另一頭便吐出橙黃清亮的油，以及彎彎的長片油渣。油渣片在半空中斷裂，“啪嗒”掉在地上。我覺得有趣，伸手去摸——“呀！”指尖傳來灼痛，我猛地縮回手。</p><p class="ql-block"> “碎慫，快點搓！”蘇老板喊道，“涼了就硬得像鐵，再也搓不細(xì)了！”</p><p class="ql-block">我撿起一片，又被燙得扔下。本想放棄，可羊肉的香氣仿佛已在鼻尖縈繞。我咬咬牙，重新伸手，忍著燙，一下、兩下……油渣粗糙的邊緣很快把手心磨得通紅，但漸漸地，指尖似乎習(xí)慣了那溫度，動作也快了起來。</p><p class="ql-block"> 最初，一百斤胡麻榨完，我們還得花半個多小時才能搓完油渣。后來手法熟了，也不那么怕燙，油坊機器停下時，我們的活也差不多干完了。第一天，我倆各掙了三毛五分。揣著這溫?zé)岫滟F的硬幣，相視一笑——離羊肉又近了一步。</p><p class="ql-block"> 這些全是瞞著父母做的。那時我八歲，除了吃飯睡覺，整天在外面瘋玩，父母竟一直未曾察覺。</p><p class="ql-block"> 終于，我們各自攢夠了兩塊半。那個周六的早晨，我們攥著汗?jié)竦挠矌?，飛奔到羊肉館。羊肉還沒出鍋，我們擠進廚房，看見一口大鍋里滾著大塊大塊的肉。我指著最大的一塊：“海叔，我們要那個！”</p><p class="ql-block"> 海叔摸摸我的頭：“你倆的錢不夠吃那件，夠吃件小的?！?lt;/p><p class="ql-block"> 我們守在桌邊，眼巴巴等著。羊肉終于上桌，冒著騰騰熱氣。我倆迫不及待抓起一塊塞進嘴里，立刻被燙得吐出來，羊肉在兩只手間顛來倒去，誰也舍不得放下。稍涼一些，便塞得滿嘴都是，油順著嘴角往下淌。我們互相看著對方腮幫鼓鼓、滿嘴流油的狼狽相，忍不住笑出聲來。</p><p class="ql-block"> 風(fēng)卷殘云之后，盤子里只剩幾根光溜溜的骨頭。我們摸著圓滾滾的肚子，看見店外幾個孩子羨慕的眼神，那一刻，一種扎實的、飽滿的滿足感，從胃里一直暖到心頭。</p><p class="ql-block"> 后來母親還是知道了。她問我：“那些錢呢？”我低著頭不敢說話。一旁的聰偉機靈地答道：“文奶，錢早進了紅布口袋，化成肥料啦！”</p><p class="ql-block"> 母親茫然地看著我。我小聲解釋：“紅布口袋就是胃……我們買羊肉吃了?！?lt;/p><p class="ql-block"> 母親沉默片刻，伸手捋了捋我的頭發(fā)：“以后別去了，那么小的人，手燙壞了咋辦?！闭Z氣里沒有責(zé)備，只有溫軟的心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