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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xiāng)紅水概況

田國興

<p class="ql-block">我的故鄉(xiāng)紅水，藏在景泰縣西部的群山褶皺里，像一顆被風(fēng)沙輕撫了數(shù)百年的石子，沉默卻有溫度。站在高處望去，古城遺址靜靜躺在紅水河的盆谷中，四面環(huán)山，天地遼闊。小時候聽老人講，這地方曾是北古絲綢之路的必經(jīng)驛站，明萬歷年間筑堡屯兵，城墻南北長三百五十米，東西三百米，高十米，開東西兩門，城內(nèi)還有泉水從東北角汩汩流出。如今放眼望去，只剩斷壁殘垣蜿蜒在黃土坡上，像是大地的傷疤，也是歲月的印章。</p> <p class="ql-block">進村的路口立著一塊石碑，灰底紅字，“紅水堡遺址”四個大字被陽光曬得發(fā)亮。碑身粗糲，沒有雕飾，卻透著一股子倔強。風(fēng)從山口吹過來，卷起塵土掠過碑腳，仿佛在低語那些早已無人細說的往事。小時候我常在這里停下自行車，仰頭看那幾個字，總覺得它們不只是刻在石頭上，更像是刻在我們這一代人的命里。</p> <p class="ql-block">紅水堡的歷史，比我們想象的還要久遠。秦代以前，這里是月氏與匈奴的游牧之地；西漢設(shè)媼圍縣，屬武威郡管轄；到了明朝萬歷二十八年（1600年），才正式修筑城堡。據(jù)縣志記載，當年沿邊四百里建了十二座堡寨，三眼井便是其中之一。它東接媼圍，西連大靖營、土門營，一路通向武威，正是最早絲綢之路的脈絡(luò)。這土地，自古就不是荒蕪之地，而是兵家必爭、商旅往來的咽喉要道。</p> <p class="ql-block">另一塊石碑立在遺址外圍，上面寫著“保護范圍為遺址四周以外50米，建設(shè)控制地帶外延500米”。字跡規(guī)整，像是現(xiàn)代人對歷史的一紙承諾?？煞叛鬯闹?，除了稀疏的駱駝刺和幾叢干草，什么也沒有。電線桿孤零零地立著，橫穿天際的電線像是連接古今的弦，偶爾有鳥停在上面，一顫一顫地，像在試音。</p> <p class="ql-block">走近城墻，土黃色的墻體早已風(fēng)化剝落，像一塊塊干裂的餅。有些地方塌了半截，露出內(nèi)部夯土的層理，一層一層，像是年輪，又像是祖先的呼吸。紅水堡的墻，是用黃土、砂石和草筋一層層夯出來的，沒有磚，卻挺立了四百多年。如今雖殘破，仍能看出它當年的輪廓——方正、堅固、不屈。</p> <p class="ql-block">城墻順著山勢起伏，像一條沉睡的龍。部分墻體還保持著兩米多高的樣子，頂部平坦，曾是士兵巡邏的走道。我曾幻想自己穿著鎧甲，手持長矛，在黃昏時分踱步其上，看落日熔金，照在昌林山的密林間。那時溪水潺潺，山中出藥材，飛鳥走獸成群，城內(nèi)酒肆茶亭喧鬧，民房青瓦素磚，拱門拱窗，一派煙火人間。</p> <p class="ql-block">紅水縣的歷史，從1739年設(shè)分縣開始，到1933年裁撤，歷經(jīng)194年?？h址先在寬溝，后遷紅水堡。那條傳說中的“老婆河”，原名如此，后來因邊關(guān)征役，婦人泣淚染紅河水，才改稱“紅水河”。這名字里，有血，有淚，也有堅韌。我們的先輩，多是山西大槐樹、陜西大柳樹遷來的戍邊后裔，宋元明清，代代扎根，與風(fēng)沙爭地，與干旱爭命。</p> <p class="ql-block">城里的廟宇曾星羅棋布：城隍廟、圣帝廟、魁星閣……每一座都承載著一方信仰?？上?，1958年和1966年，這些古跡在動蕩中被毀，只剩地基和零星碑石。如今走在舊城街巷，已不見香火，但老人們?nèi)詴钢称牡?，說：“這兒原來是魁星閣，讀書人常來祭拜。”</p> <p class="ql-block">隨著絲路衰落，紅水堡也漸漸沉寂。干旱加劇，沙漠侵襲，經(jīng)濟凋敝?？芍钡缴鲜兰o七十年代前，這里仍是鄉(xiāng)政府所在地，有學(xué)校、糧站、郵電所，甚至還有陶瓷廠。我父親就曾在糧站工作，他說那時雖窮，但人心齊，逢年過節(jié)，街上還能聽見秦腔的鑼鼓聲。</p> <p class="ql-block">如今的紅水鎮(zhèn)，早已不是當年模樣。街道四縱四橫，油路平整，沿街小樓三四層高，商鋪林立，飯館、銀行、五金店、農(nóng)機修理一應(yīng)俱全。孩子們上學(xué)不再翻山越嶺，衛(wèi)生院也有了基本診療。鎮(zhèn)政府前的小廣場，晚上還有人跳廣場舞。這變化，是幾代人與天斗、與地斗拼出來的。我們叫它——“紅水魂”。</p> <p class="ql-block">1988年鄉(xiāng)政府遷到紅峴村，2002年紅水鄉(xiāng)與四個山鄉(xiāng)合并，后來升格為鎮(zhèn)。行政名稱在變，但紅水人的根沒變。我們?nèi)杂浀媚膲K地曾是練兵場，哪口泉眼曾養(yǎng)活一城人?，F(xiàn)代的車流與古老的夯土墻，在同一片天空下共存，像是時間的對話。</p> <p class="ql-block">站在高處回望，古城遺址在荒漠中若隱若現(xiàn)，殘垣斷壁與遠處的現(xiàn)代建筑同框。風(fēng)依舊從昌林山吹來，帶著黃土的氣息，也帶著新栽樹苗的綠意。我知道，紅水不會被遺忘。它或許不再繁華，但它活著——以一種沉默而倔強的方式，活在我們的記憶里，活在這片土地的每一次呼吸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