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陶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平日里,“陶山”這個詞,大約只活在紙張上。文人相聚,辦一份內(nèi)部傳閱的文學小報,報頭的刊名,總喜歡嵌進這兩個字,仿佛一方無形的印,蓋上去,便有了些來歷。詩群里的老先生,偶得了句,也愛這般寫:“陶山夜雨漲秋池”,“陶山居士獨憑欄”。旁人看了,少不得贊一聲“風雅”。只是這風雅,如同電視里戲臺上咿呀的舊調(diào),聽著是那個意思,細究起來,眼前分明只是連土丘也無的千里平疇。風是坦蕩蕩地吹,無遮無攔,刮過麥地,刮過棉田,把人的衣衫吹得緊貼在身上,也把許多言語吹得干干凈凈。</p><p class="ql-block"> 我們的老實,大約就是這么來的。風土塑人,過于平整的地勢,大約也難生出峻拔的心氣。遇了事,許多人心里先就矮了一截,舌頭在嘴里打個滾,咽下去的話是:“跟咱們,不是一個級別?!边@話的妙處,在于它同時完成了開脫與自慰。受了欺負的,想著對方那看不見的“級別”,那口氣便自己散了,覺得去爭,反倒顯得自己不識時務??匆娦┦裁待}齪角落里的勾當,也不過是三兩熟人湊在一處,壓低聲音,用嘴角撇出一句:“瞧瞧,瞧瞧,你知道唄?誰誰咋滴了?!蹦锹曇羯⒃陲L里,連他自己也快聽不見。風聲過后,一切照舊,日頭還是那個日頭,該耕的地,該干的活,該受的氣一點兒也不能少。</p><p class="ql-block"> 這“不是同一個級別”的念頭,盤踞得久了,便會生出些奇異的對照來。館陶的有錢人,確乎不多,可總有人覺著自己已富可敵國。那底氣,或許來自院子里的墻比別家多壘了一磚,自己的地產(chǎn)或企業(yè),門店比別人大,賺的多,或是自己開著比別人好的的小轎車。走在街上,腰桿便挺得直些,說話的調(diào)門也高些,看人時,目光是略略向下掃過去的。官呢,在這小小的地界,自然也沒什么了不得的大官??赡欠菖深^,卻是一絲不茍的。開會時茶杯擺放的位置,下車時關門的瀟灑,講話時那有意拖長的腔調(diào),都是自成體系、不容僭越的學問。身在其中的人,對此有種心照不宣的敬畏與模仿。于是,你便能看到,在這無山的小城,人心深處,自己壘起了無數(shù)座高高低低、看不見的“山頭”。對于明目張膽的貪腐,都會說“告他干什么?告下來也輪不到咱干”于是說完過后就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姿態(tài)?!盃睢币獎e人告,“訪”要別人上。自己卻忘了輪到自己頭上的時候會是什么樣子。</p><p class="ql-block"> 文人圈里,又是另一番景象。沒有真山可登臨賦詩,筆下的“陶山”便成了爭奪的虛境。誰的文章占了刊物的頭條,誰的詩句被某位老先生或領導夸獎了一句,都可能引來一陣悄無聲息的漣漪。那評論,乍看是切磋,細品卻總能在字縫里嘗出點別的滋味。你寫黑陶古樸,他便說如今早是機械壓模的天下,守舊不過是迂腐;你詠平原遼闊,他偏要論環(huán)境里精神的委頓。話語繞著彎子,像平原上修得不甚筆直的小路,目的卻不是通向某個敞亮的地方,倒像是要引你走進一片更密的言語的林子,然后迷失其中。誰都認為自己不簡單,學問高,不知自己那一副所謂的酸臭勁兒令人討厭。政客們則更直接些,杯盞之間的低語,文件邊角的空白處,都可能藏著一段被精心裁剪過的“事實”,瞄準的是對面那個身影。攻擊與辯護,都在這無山的小城里來回碰撞,發(fā)出悶悶的回響,外人卻聽不真切。窮,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不能升遷總說人家花了多少錢,找了什么人的關系,尤其對女士的成就那就又多了一些不可文飾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然而,我總還惦著那黑陶。那是此地唯一與“陶山”之“陶”切實相關的東西。我曾在博物館昏黃的燈光下,長久地注視過一只黑色陶罐。它靜默著,身上沒有紋飾,只泛著一種幽深、潤澤的黑,像是把無數(shù)個平原的夜晚都沉淀了進去,又像是將所有的聲響與光彩都吸食殆盡了。它那么安穩(wěn),那么圓滿,仿佛對外界的一切紛擾、一切自矜與自憐、一切高低上下的計較,都渾然不覺,或者,是覺著了,卻只報以這深不可測的沉默。它的老實,是泥土在火中涅槃后,剔除了所有虛妄與躁動的老實,是知其黑、守其黑的老實。</p><p class="ql-block"> 那一瞬間,我忽然想,我們筆下的“陶山”,或許從來不是對一座不存在之山的虛假描摹。它可能是一個巨大的、集體的隱喻。我們在這無山之地,用心里的怯懦、攀比、虛驕與瑣碎的爭斗,日復一日地,堆壘著一座看不見的“陶山”。它沒有形體,卻壓在許多人的呼吸里;它沒有高度,卻讓許多人習慣了仰視與俯察。而那真正的、渾樸的、如黑陶般的精神,那或許本應是我們“陶山”之根基的東西,卻如同那只陶罐一樣,被深深埋在了言語與世故的塵土之下,只在極少數(shù)的、沉默的瞬間,才向人透出一線幽光。</p><p class="ql-block"> 風又從平原上吹過來了,毫無阻礙,帶著這片泥土的氣味。我合上面前那本印著“陶山”字樣的刊物,紙頁嘩啦作響。窗外,依舊是無盡的平坦,一直延伸到天際線,與灰蒙蒙的天空融在一起。那座我們親手壘起的、無形的山,在這坦蕩的自然面前,顯得如此局促而又真切。我知道,明日,人們依舊會熟練地使用這個詞,在紙上,在唇邊。仿佛那山里,真的藏著我們?nèi)康捏w面、全部的風雅,與全部難以言說的故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