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人們常說,鄉(xiāng)愁是炊煙、田埂與老槐樹。而我,一個生在城里、長在城里的人,鄉(xiāng)愁卻系在西湖邊那一排排高大的梧桐上。</p> <p class="ql-block">我的童年,是在梧桐蔭里度過的。春日的嫩葉像被陽光吻過的碧玉,舊年的果球在風中悄然裂開,把茸毛般的種子交給遠方。夏日的濃蔭是最好的庇護所,蟬鳴織成一張慵懶的網(wǎng)。秋天是一場盛大的金黃雨,落葉鋪成松軟的地毯。我們常追著被風卷起的葉子跑,像追逐一束束跳躍的光。跑累了,便拾起一片細細端詳:葉脈清晰如地圖,邊緣染著風霜吻過的焦褐。大人說,這叫“法國梧桐”?!胺▏倍衷谖倚睦锕粚永寺谋〖?,讓手心的葉子仿佛象一封來自遙遠國度的信。冬日,枝椏在天空勾勒出遒勁的線條,像一幅凝重的素描。后來才知道,這些樹大多是上世紀二十年代栽下的。</p> <p class="ql-block">中學畢業(yè),我被時代的浪潮卷到異鄉(xiāng)的田野。那里有挺拔的水杉、四季常青的香樟,還有桑樹、苦楝、柿樹……它們都很好,卻說著另一種語言——關于泥土、莊稼和炊煙。我學不會,也聽不慣。那是我第一次感到失語的孤獨。原來,草木亦有鄉(xiāng)音。我魂牽夢縈的,是梧桐葉在風里沙沙的絮語。</p> <p class="ql-block">后來,我一度生活在上海。衡山路、復興西路也有許多梧桐,枝葉婆娑,儀態(tài)端莊??煽傆X得那綠蔭太過規(guī)整,太過彬彬有禮。它們美,卻不親。于是我又明白,草木不止有鄉(xiāng)音,更有性情——杭州的梧桐是灑脫的、耿直的,會隨著湖風大膽搖曳,不經(jīng)意間把碎金似的陽光鋪滿你的肩頭,頗有幾分“杭鐵頭”的脾氣。因此,在黃浦江邊的那些年,我心里總是空落落的。</p> <p class="ql-block">在杭州生活的日子里,我也曾住過離西湖稍遠的地方。但只要每天上下班路上能經(jīng)過一段梧桐道,聞到那熟悉的氣息,心便是踏實的。前些年遷居九溪附近,那里溪聲潺潺,茶園青翠,環(huán)境幽靜??刹恢醯?,走在山澗邊,心里惦念的仍是湖上的風,和風里梧桐葉的響聲。</p> <p class="ql-block">終究,我還是回來了,回到南山路,回到梧桐樹下??匆娝鼈儯倳肫?988年——那場臺風過后,環(huán)湖的梧桐倒伏一地,景象凄然。是超過十萬市民自發(fā)走上街頭,含著淚,用繩索和木杠,將一株株大樹重新扶起、固定。今天我們享受的這片濃蔭,正是那場生命奇跡的延續(xù)。我深深感到,對梧桐的眷戀并非獨屬于我,它是整座城市的情感密碼。</p> <p class="ql-block">如今我退休了,有了大把時間與它們相對。我常在南山路上慢慢踱步,看梧桐抽芽、落葉,走過一個個春夏秋冬。有時仍會拾起一片葉子,細看葉脈的紋路,仿佛看到自己一生的軌跡,也看到這座城的滄桑與堅韌。我對老友笑言:“這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美的樹,它們是我的魂?!边@話,字字真心。</p> <p class="ql-block">后來我知道,它們真正的名字叫“懸鈴木”,因那懸垂的果球得名,一個很科學的名字。可我總覺“法國梧桐”更好,像詩人在黃昏里隨口吟出的夢囈,帶點無端的浪漫。而我一生的眷戀,不就是筑在這樣的夢囈之上么?</p> <p class="ql-block">昨夜有風,我仿佛又聽見落葉的沙沙聲。那是我記憶的葉子,在心里堆積,厚厚一層。從青春到白發(fā),從離別到歸來,這條梧桐路,我走了一生。如今我老了,梧桐也添了許多年輪。我們仿佛成了彼此的往事。</p> <p class="ql-block">我還會在這條路上慢慢走著。路的盡頭沒有老屋,只有一棵又一棵參天的梧桐。</p> <p class="ql-block">梧桐深處,便是吾魂。</p> <p class="ql-block"> 2025年12月14日草于柳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