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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p class="ql-block">半樹楓葉出墻去</p><p class="ql-block">南方的秋，是悄悄洇開的。不似北地那般肅殺，倒像一盞溫潤(rùn)的茶，初嘗微澀，繼而回甘，余韻悠長(zhǎng)。我踱步于幽靜的院子里，忽見一堵粉墻，從墻頭斜斜探出去半株楓樹——滿樹紅葉，如燒如燃，如錦如霞，竟將半面灰墻染得通紅。風(fēng)過(guò)處，幾片葉子簌簌飄落，輕叩瓦檐，又滑過(guò)墻根，仿佛在叩門，在低語(yǔ)，在招手。</p><p class="ql-block">“一枝紅杏出墻來(lái)”，宋人寫春之俏皮，是禁不住的生機(jī)；而眼前這半樹楓葉出墻去，卻非爭(zhēng)春，乃是秋之坦蕩——它不藏不掖，不矜不持，只將經(jīng)霜愈艷的赤誠(chéng)，毫無(wú)保留地伸向墻外，伸向人間。</p><p class="ql-block">墻不高，卻分明隔開兩個(gè)世界：墻內(nèi)，是幽靜小院，苔痕斑駁，石階微涼，一株老楓立于天井中央，枝干虬勁，葉色濃烈；墻上開了一方小天窗，不過(guò)尺許，卻偏是這方寸之隙，成了天地呼吸的孔竅。我踮足湊近，目光穿過(guò)天窗望去——呵！看外邊整個(gè)園子已是滿園紅葉，層疊翻涌，如浪如焰；園中人影綽綽，衣衫斑斕：絳紫的圍巾、明黃的風(fēng)衣、靛藍(lán)的工裝褲、雪白的裙裾……他們或仰首凝望，或俯身拾葉，或相攜而笑，快門聲清脆如雀躍，笑聲朗朗似溪流。那紅，是楓的紅；那彩，是人的彩；紅與彩交映，秋色便活了，人便亮了。</p><p class="ql-block">墻里墻外，并非隔絕，而是互映。墻內(nèi)之靜，并非枯寂，是沉淀，是醞釀，是楓樹在暗處默默蓄力，把陽(yáng)光釀成糖，把寒露煉成色；墻外之鬧，亦非浮囂，是舒展，是回應(yīng)，是生命在澄澈秋光里，終于肯卸下心防，以本真之姿，赴一場(chǎng)盛大的相認(rèn)。</p><p class="ql-block">原來(lái)秋天最深的啟示，并不在落葉飄零，而在打開心窗——那窗不必高闊，一扇小天窗足矣；那心不必空曠，只需松動(dòng)一道縫隙，便容得下整座紅葉滿園，容得下萬(wàn)千歡顏，容得下世界熱騰騰的善意與光。孤獨(dú)從來(lái)不是墻砌成的，而是心自設(shè)的藩籬；成熟也并非沉默如鐵，恰是如楓葉一般，在最豐盈時(shí)，勇敢地、溫柔地，伸出手去，觸碰墻外那一片遼闊的秋光。</p><p class="ql-block">踱步中，一片楓葉悄然停駐我肩頭。我未拂去。它脈絡(luò)清晰，紅得沉靜而熱烈，像一枚小小的火種，也像一句未落筆的諾言：</p><p class="ql-block">當(dāng)心窗開啟，墻便不再是界碑，而是畫框；</p><p class="ql-block">當(dāng)紅葉出墻，秋便不只是季節(jié)，而是心境；</p><p class="ql-block">而人啊，終將在自己的成熟里，長(zhǎng)成一株會(huì)呼吸的楓——根扎故土，枝向蒼穹，葉燃人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