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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究,我還是農(nóng)民

遠山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4px;">這事兒琢磨久了,味兒就有點像是隔夜的棒子面粥——表面看著挺稠,拿勺子一攪,底下全是疙瘩。</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4px;">四歲以前那點事,記不清了,但身上那股子土腥氣,大概是從那時候就腌進了骨頭縫里。衣服是補丁摞補丁,可心里頭是敞亮的,野地里滾,河溝里蹚,餓是常事兒,但不知道什么叫愁。四年級進了趟鎮(zhèn)子,親戚家端上來一碗面,細得跟絲線似的,滑溜溜的,都不用嚼,自己就往喉嚨里出溜。我捧著碗,心里咯噔一下,原來面條還能長這樣。我娘那雙能刨地、能和面、能抽我后腦勺的手,搟了一輩子,也搟不出這機器里的規(guī)矩。那碗面,像根細針,在我那渾沌的童年幕布上,扎了個小眼,透進來一絲別處的光。</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4px;">五年級,斜對門陳校長家,來了個戴眼鏡的大哥哥,趴桌上畫圖。白的紙,黑的線,橫平豎直,拐著我看不懂的彎。他說,這紙上幾條線,將來能立起來,變成高樓,住好幾百號人。我扒著門框看,覺得這比說書先生嘴里的封神榜還玄乎。城市,大概就是由無數(shù)這種神秘的紙片變出來的吧?那念頭,像顆沒炒熟的豆子,硬生生硌在了心口,懵懂,但有了形狀。</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4px;">初中那幾年,學(xué)習(xí)很是上勁兒。書本上的東西,像地里的壟溝,我走得比別人直。七〇年,風(fēng)好像往我們這兒刮了刮,說是有個“新曙光”,農(nóng)村娃也能跟著分工作。眼瞅著要上岸,腳脖子卻被學(xué)校一把攥住了——得留高中生源。得,政策那扇門,“哐當(dāng)”一聲,在我們這群農(nóng)村應(yīng)屆生眼前關(guān)上了,鎖頭還是我們自己學(xué)校給擰上的。他們一揮手,我們就像被趕的羊,老老實實進了高中班。那感覺,像眼巴巴看著最后一班進城的馬車從眼前過去,塵土揚了你一臉,車轱轆聲還扎著你耳朵。</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4px;">高中兩年,書是接著念,可心里那根弦,早就繃在“外面”了。結(jié)果呢?高考的門連條縫都沒開?;卮鍎?wù)農(nóng)吧,無需選擇,因為沒得選擇。知識青年下鄉(xiāng)是“扎根”,我們回鄉(xiāng),是天經(jīng)地義的,因為那里有自己祖輩的根。鋤頭還是那把鋤頭,地還是那塊地,只是揮下去的時候,胳膊里多了點別的東西,叫不甘。領(lǐng)著鄉(xiāng)親們學(xué)大寨,冬天里刨凍土,手上裂的口子能塞進米粒;組織知青學(xué)小靳莊,唱唱跳跳,熱鬧是他們的,我是個搭臺的?;靵砘烊?,混成了村里戴眼鏡的“官”,管著村里最有文化的一攤事兒??梢估锾上拢犚娎鲜笤陧斉锷吓?,那聲音,跟我的心一樣,空落落的,沒個著處。</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4px;">轉(zhuǎn)機來得像場高燒。七六年,工農(nóng)兵學(xué)員,最后一班車。我擠上去了。兩年,廢寢忘食地學(xué),也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看。城市像個巨大的、嘈雜的機器,我試著把自己塞進去,當(dāng)一個合格的、不起眼的零件。</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4px;">后來進了國企,藍工裝一換,像換了層皮。圖紙上的線,真在我手里變成了鋼筋水泥。職稱,一級一級往上爬;位子,一寸一寸往前挪。說時髦話,住單元樓,抽帶過濾嘴的煙。甚至,西裝革履地到西歐轉(zhuǎn)了兩圈。逢年過節(jié)回村,鄉(xiāng)親們遞過來的眼神里有羨慕,有疏遠。我以為,那條區(qū)分“我們”和“他們”的溝,到底是被我邁過來了。我把農(nóng)村那層皮,連血帶肉地,蛻在了進城的那個路口。</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4px;">退休,這事兒像一盆冰水,照著后脖頸子澆下來,透心涼。算退休金的時候,人家把本子一推,公式一套,給你個數(shù)。我一看,不對勁。同村下鄉(xiāng)的知青,在田埂上晃悠那幾年,算工齡;我同樣在田埂上流汗,甚至流得更多,那叫“回鄉(xiāng)”,不算。更絕的是,后來一塊上學(xué),同一個教室,同一個先生,他們算工齡,我還是不算。政策那本賬,翻到這一頁,字跡清晰,冷酷無比:你的根,在哪兒刨食,就從哪兒算起。</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4px;">鬧騰,講理,找依據(jù)?沒用。那本賬是鐵打的,你只是賬上一個數(shù)字,還是用鉛筆寫的,隨時能擦掉。你前半生所有的掙扎、跨越、自以為是的蛻變,在某個看不見的印章下,歸了檔,蓋了戳,上面就倆字:農(nóng)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4px;">忙活一輩子,從土坷垃里掙出來,帶著一身泥點子擠進城市的樓縫,學(xué)著他們的樣子活,用他們的尺子量,末了,發(fā)錢的時候告訴你,計價方式,還是按畝產(chǎn)。</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4px;">我坐在窗明幾凈的樓房里,泡了杯茶,看著窗外那些我參與畫過圖、后來真立起來了的樓。忽然就笑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span style="font-size: 14px;">終究,我還是個農(nóng)民。這身份,不是寫在戶口本上,是烙在命里。你跑再遠,鞋殼里,永遠倒不干凈那二兩黃土。</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