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有些路，需要親自走一遭才明白。譬如這雪后的頤和園。</p><p class="ql-block">都說一下雪，北京便成了北平。紅墻飛雪的照片總在網(wǎng)絡(luò)上反復(fù)出現(xiàn)，雖不新鮮，卻總能撩撥人看雪的念想。北國的雪，這些年是越發(fā)金貴了。周五的雪從午后飄到黃昏，我站在窗邊看漫天飛絮，心也隨著飄搖。下班踩在咯吱作響的雪地上時，便打定了主意——明日定要去園子里好好看看這場雪。</p><p class="ql-block">只是未曾料到，這趟賞雪之路竟如此不易。</p> <p class="ql-block">從北宮門進去，路上的積雪已被踩成光滑的冰殼。石板路尤其危險，融雪在上頭化成雪水，像抹了油。我小心翼翼地探步，不敢有半點分神。沒走多遠便到了佛香閣背面，轉(zhuǎn)了一圈找不到下山的路——閣樓周圍攔著圍擋，許是在修繕。只能從東側(cè)的山路下去了。</p> <p class="ql-block">山不算高，路也不長，平日三兩步就能跑下去?？山袢眨恳徊蕉疾仍谔搶嵵g。我弓著腰，全身力氣聚在腳底，踩實了才敢挪下一步。剛想瞥一眼山谷里厚厚的積雪，腳下便是一滑，連忙收神，后背已沁出一層薄汗。零下的天氣，竟覺得燥熱。有欄桿處尚能扶行，無依無靠的路段，只得手腳并用，摸著路邊的山石一點點往下蹭，姿態(tài)笨拙如初學步的孩童。偶見膽大的游人坐著滑墊呼嘯而下，也有分心的接連摔倒，驚起一片低呼。這滿山硬石，磕碰不得。</p><p class="ql-block">終于踏到平地時，昆明湖豁然眼前。繞過長廊熙攘的人群，穿過靜默的石舫，踏上西堤的那一刻，一直緊繃的腰背才敢放松。這時，園子才真正向我展開。雪后的皇家園林，空曠得肅穆。主道上的雪被掃去大半，殘留的已被踩成一條條光亮的軌跡。想來昨日雪盛時，游人更是絡(luò)繹——聽說故宮這兩日的門票早已約罄。這些宮苑，從來都不寂寞。唯有林間僻處還存著蓬松的雪，以及昆明湖上那一片完整的白——整湖的雪靜靜地臥在冰面，干凈得像未曾有人間痕跡。十七孔橋橫跨冰上，靜默如時光的刻度。岸邊未枯的蘆葦還擎著些金黃，在西斜的日照里泛著暖意，卻又透出冬的蕭瑟。風過時，柏樹枝頭的積雪簌簌落下，迷了人眼。深吸一口凜冽清甜的空氣，五臟六腑都像被洗過一遍。</p> <p class="ql-block">路上仍有濕滑處，仍需小心走著。西堤這一段仿江南意境，橋多，臺階不少。那座高聳的玉帶橋，已拉上警戒線，卻仍有“勇者”緊扣漢白玉欄桿，倒著身子往下退，姿態(tài)狼狽，卻也執(zhí)著。</p><p class="ql-block">湖面是一望無際的素白，像一床蓬松的棉被輕輕覆著。雪與冰在下面私語，醞釀著春日重逢的密約。時光在這里變得靜謐，不復(fù)夏日的喧騰。偶爾有野鴨在未封凍的水面劃開幾道墨色的漣漪，這靜止的巨副畫卷，便忽然活了一角。柳枝上，掛著游人用雪捏的小星星、小雪人，憨態(tài)可掬，引得眾人紛紛駐足拍照。一場雪，竟把大人心底藏著的那個孩童，輕松喚出來。</p> <p class="ql-block">出園時才覺背后發(fā)涼?；丶颐撓峦馓祝l(fā)現(xiàn)里層的衣裳已被汗水浸透，外套內(nèi)襯也泛著潮氣。這一路，我走得太專注了。這或許是我許多年來，走得最“在場”的一段路。想來明日，腿是要酸疼的。</p><p class="ql-block">走這一趟，方知有些路看似尋常，唯親身行過，才懂得步步皆需鄭重。雪會化，路會長存。而頤和園的這場雪，終究是落進了心里，帶著那一日的寒冽、專注與抵達后的空曠清明。2025年12月19日星期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