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說媳婦是人生大事，可因為說媳婦被當(dāng)成小偷扭送到政府，并受到領(lǐng)導(dǎo)的審查，這樣的事還真的少見，但它確確實實發(fā)生了。</p><p class="ql-block">在那個“出門靠走，通信靠吼”的上世紀(jì)七十年代，青年男女談情說愛不像今天，一部手機就能傳情達意，讓初戀男女有更多交流機會，大大提高了婚姻的成功率。那時候，受交通、通信條件的限制，加上生產(chǎn)隊勞動對人的束縛，青年男女接觸的機會很少。看戲、看電影就成了他們相識相交的重要平臺，不少人就是通過這樣的場合結(jié)成了美好姻緣。我們蘇王村的王來福和東溝村的李翠葉，便是在看戲時結(jié)識，最終走向婚姻的一對恩愛夫妻。而“說媳婦被當(dāng)成小偷”這場風(fēng)波，就發(fā)生在他們身上。</p><p class="ql-block">那是七十年代中期，蘇王莊的王來福已經(jīng)二十二歲，在農(nóng)村正是說媳婦的年紀(jì)。他個子高挑，皮膚白凈，用現(xiàn)在的話說，長得挺帥氣。村里也有姑娘對他有意思，可他心里沒看上本村的。眼看同齡人大多有了對象，有的甚至成了家，父母心里著急，又是催他，又是托人說媒，親事卻一直沒著落。</p><p class="ql-block">轉(zhuǎn)眼入秋，東溝村請來縣劇團唱戲——這可是年輕人相識的好機會。來福也想借助看戲的時機，碰碰運氣，找到意中人。上世紀(jì)七十年代，鄉(xiāng)村唱大戲是一大盛事，只要腿腳靈便的，總要到戲臺下湊湊熱鬧、過過戲癮。不但附近村莊的人來看，就連隔著一道山的外鄉(xiāng)人，也不辭辛苦翻山越嶺趕來。對于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人來說，一年到頭和土坷垃打交道，文化生活匱乏，心里難免憋悶。趕會看戲，就成了放松心情、結(jié)交朋友的重要場合。王來福自然不愿錯過這樣的好機會。</p><p class="ql-block">東溝村的戲定在農(nóng)歷七月二十三。處暑剛過，山野依然郁郁蔥蔥，大秋作物正在抽穗，豐收在望。天氣稍涼，正是露天看戲的好時節(jié)。從二十三晚上的夜戲開始，王來福就脫下了平日干活的舊衣裳，換上一身母親請裁縫做的深藍中山裝，腳蹬嶄新的黑面白塑料底緊口鞋，高高興興來到了戲臺下。頭一場戲，人還不多，大家多半專注看戲，交流少，戲散也就各自回家了。</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下午，看戲的人一下子多了起來。十里八鄉(xiāng)的男女老少，就像過年似的，穿戴整齊，把各自最好的一面展現(xiàn)在人前。戲臺前坐著的大多是中老年人，他們是真真正正來看戲的人；四周圍站的多是青年人，很多都是些未婚的。他們眼睛時而看看舞臺上，時而瞟向身邊的人。王來福也一樣，戲看得不專心，目光總在人群中流動。</p><p class="ql-block">戲過一半，一個年輕姑娘走到了他身邊——正是李翠葉。她是東溝本村人，和來福是初中同學(xué)。畢業(yè)后她在廠里做臨時工，很少回家，兩人一直沒見過面。因為有點收入，穿戴顯得時髦：粉紅色的上衣，淺灰色的褲子，黑色的皮鞋閃著亮光，襯著高挑苗條的身段，洋溢著青春氣息。來福一見，心里便有了好感。</p><p class="ql-block">老同學(xué)重逢，一點也不生分，兩人聊起畢業(yè)后的日子。說著說著，話題就轉(zhuǎn)到了婚姻大事上，這才知道彼此都還沒對象。不過在來福心里，總覺得人家在廠里上班，見識廣、眼界高，自己一個莊稼人，恐怕配不上，也就沒敢表露心跡。之后幾場戲，翠葉都主動找來福，兩人一邊看戲，一邊談心。</p><p class="ql-block">四天的戲轉(zhuǎn)眼就要唱完了。最后一場夜戲散場時，翠葉對來福說：“廠里那個臨時工，我爹娘不讓我去了，催我找對象成家。”來福忙問：“那你不出去了，咱們還能見面嗎？”翠葉低頭一笑：“你想來，就到我家玩吧?！?lt;/p><p class="ql-block">戲散了，人們又投入到忙碌的農(nóng)活中。可對王來福來說，他心里的“大戲”，才剛剛開場。</p><p class="ql-block">東溝村的戲已過去半個月，可翠葉那句“想來就到我家玩吧”，始終縈繞在王來福心頭。夜里做夢，常是兩人在一起的情景；白天干活，也總?cè)滩蛔″谙胛磥?。他鼓足勇氣，決定去翠葉家一趟——既是為了多見見她、加深感情，也是想印證那句話里是不是有那種意思。</p><p class="ql-block">什么時候去好呢？白天大家都在地里忙；雨天去吧又太扎眼，怕人笑話。那時候鄉(xiāng)下人思想保守，不像現(xiàn)在的年輕人開放。很多說媳婦的事，都是晚上悄悄進行，避開旁人目光。來福思來想去，覺得傍晚最合適。</p><p class="ql-block">蘇王莊離東溝村不到三公里的路程，走起路也就是半個小時，但畢竟是外村，一個人去心里有點發(fā)怵，他就找來他的好友王滿富去給他做伴。在一個星光明亮的傍晚，兩人沿著鄉(xiāng)村公路朝東溝村走去了。</p><p class="ql-block">到了翠葉所在的村子，兩人卻猶豫起來。膽怯的心理越來越重，只覺得邁進翠葉家門檻，比翻一座大山還難。來時的那股勇氣，此刻像泄了氣的皮球，一點不剩。來福對滿富說：“要不……咱先回去，改天再來？”滿富說：“好不容易走到這兒，哪能就這么回去?！眮砀Ｓ终f：“那你進去，把翠葉叫出來見一面？”他是主角，不好意思進門；滿富雖是陪客，心里也沒膽量貿(mào)然闖進去。兩人決定在外頭等，看能不能等到翠葉。</p><p class="ql-block">等了一會兒，不見人影，卻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他們怕被人看見，慌忙躲進一條小胡同。那是兩座房屋后墻夾成的窄道，主要用來排水，很少能少見到陽光，陰暗潮濕，平時也沒有人進來。兩人屏息站著，不敢出聲。腳步聲驚動了附近人家的狗，先是一兩只叫，接著好幾只一起吠起來。狗叫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讓兩人心跳加速，更不敢動彈，只盼著那人趕緊過去。</p><p class="ql-block">誰知那人放著茅房不去，偏偏走到胡同口來解手。小便途中，他聽見胡同里有呼吸聲，瞪眼往里細看，模模糊糊見著兩個人影，便喝問：“誰在那？”沒人應(yīng)聲。他朝里走了幾步，果然有兩個人，便盤問起來：“干啥的？鬼鬼祟祟躲在這兒做啥？”兩人支支吾吾不敢直說，再三追問下，只說是“來村里閑逛”。</p><p class="ql-block">盤問的人叫楊二虎，五十多歲，高個子，在大隊的果園里勞動，負責(zé)修剪果樹、看護園子。果園緊靠村子，有八畝多地。這時節(jié)青香蕉、黃元帥、紅元帥掛滿枝頭，香氣誘人，常有人偷摘。老楊見這兩人天黑躲在暗處，又說不出個正當(dāng)緣由，頓時懷疑是來偷蘋果的。“可不能放走！”他心想，“得交給大隊處理?！?lt;/p><p class="ql-block">于是，老楊把來福和滿富帶到村支書家。支書正忙，就叫來了武裝連長。連長和老楊又審了一陣，問是不是來偷蘋果的，兩人連連否認，可真正的來意又羞于出口。問不出結(jié)果，武裝連長只好決定：把他們送到公社，讓公社干部處理。</p><p class="ql-block">就這樣，武裝連長、老楊、來福、滿富，又加上兩個民兵，一行六人沿著公路走了半個鐘頭，來到公社，找到分管治安的主任李天鴻。</p><p class="ql-block">快晚上十點了，一般人早已歇下。李主任見夜里突然來這么一伙人，知道有事，睡意全無。聽完老楊和連長的敘述，他心里掂量：若這兩個年輕人真是偷蘋果的，必須嚴(yán)肅處理。于是繼續(xù)審問來福和滿富：“到底是不是去偷蘋果？如果是，就得在東溝村廣播里公開檢討，還要罰款。年紀(jì)輕輕背上偷盜的名聲，以后說個媳婦都難！”</p><p class="ql-block">來福一聽，覺得李主任說得在理。這事不能再瞞了，否則就算翠葉不嫌棄，自己的名聲也毀了。他索性對在場的人坦白：“我們真是來東溝村說媳婦的?！苯又炎约汉痛淙~相識的經(jīng)過一五一十講了一遍。</p><p class="ql-block">李主任覺得他話里不像有假，但不能只聽一面之詞，得找翠葉來對證。他立刻給東溝村支書打電話，吩咐馬上找兩個人陪翠葉到公社來。支書不敢耽擱，按吩咐把翠葉帶到了公社。</p><p class="ql-block">翠葉一見這場面，心里一驚，再看王來福也在，更是不解。李主任對她說：“叫你來，是想讓你證實一件事。來福說你是他對象，他來你家找你，不敢進門，被老楊當(dāng)成偷蘋果的扭到公社來了。”</p><p class="ql-block">翠葉心想，我若不認，來福就得背小偷的黑鍋了。她定了定神，當(dāng)著眾人的面，大大方方地說：“是，他是我對象，我們正在談。”</p><p class="ql-block">這句話像蜜一樣滲進來福心里。雖然今晚受了一場驚嚇，卻換來了翠葉堂堂正正地承認。老楊在一旁哈哈笑起來：“既是這樣，你們咋不早說！害我們折騰大半宿。得，我給你們當(dāng)個‘紅娘’，保準(zhǔn)讓你們成一對好夫妻！”</p><p class="ql-block">老楊是個熱心人，后來真去翠葉家做通了父母的工作。來福和翠葉，就這樣一步步走進了婚姻殿堂，成了恩愛夫妻。</p><p class="ql-block"> 2025年12月20日寫于晉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