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日是公歷十二月二十一日。</p><p class="ql-block">清晨拉開窗簾，冬日的陽光斜斜地切進來，干凈，清冽。</p><p class="ql-block">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六十四歲了。</p><p class="ql-block">翻過舊黃歷，那墨字清晰地寫著：冬月初二。心，像被一根極細的針，輕輕地、準確地刺了一下。母親的百年誕辰，竟與我的六十四歲生日，在這一個平凡的日子，靜靜匯合了。兩條各自流淌了許久的河流，在此刻，迎來了一個始料未及的、溫柔的渡口。</p><p class="ql-block">我坐下來，再次打開那本發(fā)黃的相冊。那幾張照片，因為摩挲過太多遍，邊角已有了體溫般的柔軟。</p> <p class="ql-block">第一張，是一張黑白照片。您坐在屋外的木椅上，白衣勝雪。那光，幾乎是流淌的，從您的肩頭瀉下，在身后土墻上留下清晰的、安靜的影。您望著院角，目光像被那光洗過一般，清澈而遼遠。那時，父親已經(jīng)不在了，生活的重軛沉沉地壓在您單薄的肩上。您不識字，看不懂前路的圖，但您認得腳下的土，認得鍋里的米，認得四個兒子眼中嗷嗷待哺的光。這張照片，像是您生命中一個罕見的、被赦免的間隙。您允許自己坐下來，什么也不做，只是被陽光擁抱一會兒。那片刻的安寧，是您在漫長勞作中，偷來的一口喘息，也成了日后我們回望時，關于“堅韌”最溫柔的原點。</p> <p class="ql-block">然后，是河流的轟鳴與奔騰。為了讓酷愛讀書的小兒子讀書，您把自己活成了一座不會倒塌的橋。雞蛋、糧米、腌菜……都是您一塊一塊壘起的橋板。直到將您的小兒子，顫巍巍地，從這座橋上送過了命運的急流，送到山外那個叫“大學”的、您完全陌生的彼岸。您站在此岸，身影越來越小，目光卻鋪成了他腳下最初的路。</p><p class="ql-block">河流終于流經(jīng)了平原，變得寬闊。那張在武漢家中的彩色照片，便是您抵達的、富足的“異鄉(xiāng)”。明亮的燈火，喧鬧的兒孫，甜膩的奶油香氣。您坐在中央，第一次吃上生日蛋糕，溫柔的微笑著，笑容里有些生疏，但更多的是塵埃落定后的、巨大的安然。您用一生的顛簸，換來了這一刻穩(wěn)穩(wěn)的停泊。</p> <p class="ql-block">而最讓我心頭一軟的，是另一張彩照。在孫女的幼兒園里，您微微彎著腰，藏青色的外套襯得您頭發(fā)雪白。陽光從您們頭頂?shù)拇皯魸姙⑾聛?，將這一老一少的身影，籠罩在一個溫暖、明亮、充滿希望的光圈里。您側(cè)耳傾聽著孫女稚嫩的講解，臉上那種全然松弛的、沉浸的笑意，仿佛您一生的風雪，都在此刻被這童聲朗朗的春天所融化。您不識字，卻在這一刻，讀懂了生命傳承中最美麗、最生動的一頁。從黑白光影里的獨自承擔，到都市燈火下的天倫之樂，再到這隔代牽手的明媚未來——您生命的畫卷，至此，才真正畫下了一個飽滿的、無憾的圓。</p> <p class="ql-block">母親，您看，日子是多么奇妙。您生于舊歷的冬月，那是貯藏與孕育的時節(jié)；我生于新歷的歲末，仿佛一個輪回的句點，又像一個嶄新的起始。我們相差36歲，都屬牛。我們各自的年輪，沿著不同的河道蜿蜒了大半生，卻在今天，在這個百年一遇的刻度上，不期而遇。</p><p class="ql-block">我的六十四歲，是您賦予的生命的長度；而您的百年誕辰，是我用全部記憶與思念所能抵達的、關于“永恒”的最近距離。今天，我吹熄自己生日蠟燭的微光里，仿佛也映照出您百年前初啼時，那盞如豆的油燈。我們被這奇妙的“同日”所連接，不是血緣故作的牽強，而是時光長河一次深情的回眸與印證——它讓我無比確信，我不僅是您的兒子，更是您那平凡而偉岸的生命，在人間開出的另一朵樸素的花。</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陽光，正無聲地移動著，從我的書桌，移向墻上那張您和小孫女在幼兒園的合影。光暈交融，難分彼此。</p><p class="ql-block">母親，在您百年誕辰的今日，也在我六十四歲生辰的今日，愿您在天堂的光，與此刻照在我身上的光，來自同一個溫暖永恒的源頭。愿這光，也繼續(xù)照耀著您所摯愛、并永遠摯愛著您的兒孫們，歲歲年年，安康喜樂。</p><p class="ql-block">您那個在冬日里與您生日相逢的小兒子，于這奇妙的今日，沐手敬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