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童牽?立階前</p><p class="ql-block">杏脯梅糖索未眠</p><p class="ql-block">笑指荷包藏蜜餌</p><p class="ql-block">偷拈半塊哄饞涎”</p><p class="ql-block">計劃經(jīng)濟時期，由于物資匱乏，臨澤鎮(zhèn)上的普通人家一日三餐都是以素食為主，一星期才能見到一兩次葷菜上桌，肚子里見不到什么油水。孩子們在長身體的時候或多或少會出現(xiàn)缺糖的狀況，人若是缺糖了就嘴饞，想吃零食，有些孩子實在找不到糖吃，就乘著家里沒人，偷偷地往杯子里放一兩勺做菜用的白砂糖，用溫水沖了喝，當(dāng)年，就這一杯糖水，就能獲得心里和生理的雙重安慰。</p><p class="ql-block">那時候，大部分家庭的經(jīng)濟條件都比較差，用家鄉(xiāng)的話說，孩子們都是“苦嘴”。有人會問：“苦嘴是什么？”說白了苦嘴就是吃什么都不挑，只求吃飽、不求吃好。有少數(shù)經(jīng)濟條件好的人家慣養(yǎng)出來的孩子叫“刁嘴”。刁嘴的特點就是不在家好好吃飯，專門找零食嘗新鮮，俗稱：喜歡吃“嘴頭子”。</p><p class="ql-block">臨澤方言稱愛吃零食的人叫好吃嘴頭子，這個詞很形象，指的是吃零食上了癮的孩子，嘴頭子吃多了，正餐就不想吃了，一般來說，好吃嘴頭子的孩子都偏瘦，養(yǎng)不壯實。</p><p class="ql-block">臨澤鎮(zhèn)上有一個吃嘴頭子大王，叫“徐八斤子”，簡稱“八斤子”，一聽這個名字就知道這孩子在家是個慣寶寶。別看八斤子年齡不大，但他可是臨澤鎮(zhèn)上非凡的孩子，頭上用紅繩子編了個小臘辮子，喜歡在街上瞎逛悠。他父親賣魚，有時候，八斤子估摸著他父親的魚賣得差不多了，瞅準時機，就去裝零錢的小簍子里抓幾角錢就跑，父親就這么一個親兒子，嘴上罵著、臉上卻笑著：“小炮子子，大幾角錢都被你這個小軍閥搶走了，不要瞎花，買點嘴頭子吃吃就行了啊……”</p><p class="ql-block">八斤子從小在家吃飯主要靠大人哄，哄得好能多吃點，哄不好就什么都不吃，讓大人干著急。八斤子在家不吃飯是有動機的，故意嫌家里做的飯不好吃，這樣就可以向父母伸手要錢，父親怕他餓著，只好依著他。八斤子拿到錢以后，先去孫奶奶熏燒攤上切一小包熏燒牛肉，再來兩根春卷之類的，接下來逛到大汪田邊附近，找王老頭買一包五香螺子，這樣一折騰，手上的錢基本就花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錢才去小攤子上買零食吃……</p><p class="ql-block">王老頭這里的螺子是用扁豆葉子包好賣的，一包十個，二分錢一包，螺子不算大，螺屁股都是被剪過的，入味，螺肉也容易用嘴吸岀來。他家的螺子都是在大汪田、小汪田自己撈的，等于零成本，但味道真的不錯，算是價廉物美。</p><p class="ql-block">臨澤鎮(zhèn)上的小吃攤子不算少，大致集中在中街文化站廣場和西街老大禮堂廣場一帶。這些攤販主要做孩子們的生意，孩子身上只要有點零花錢，準會乖乖的送到零食小攤販手上，沒辦法，肚子餓，嘴巴饞，這是一種難以克服的誘惑。這些攤販在不同的季節(jié)會賣不同的小吃，孩子們能弄兩個零花錢到小攤子上吃點零食解解饞，就已經(jīng)很滿足了。（附：記得我大哥去了部隊以后，軍艦上的水兵可以發(fā)營養(yǎng)品，他在探親時帶了不少麥乳精和煉乳罐頭回家，那年頭對于生活在小鎮(zhèn)上的我來說，這算是天下最高級的東西了。我自從喝了幾次麥乳精加煉乳以后，就覺得人生都進入了新的高度。）</p><p class="ql-block">說到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陸本章曾經(jīng)是臨澤鎮(zhèn)嘴頭子的代名詞。若是推薦一樣最難忘的臨澤鎮(zhèn)小吃，應(yīng)該首推陸本章家的涼粉。陸家的涼粉原材料選用的是豌豆粉，加溫水?dāng)嚢杈鶆蚝笤偌訜岽虺烧吵頎睿谷雽Ｓ萌萜鲀?nèi)冷卻定型成粉坨，色澤白嫩而透明。售賣時掀開蓋布，手握圓形網(wǎng)眼小刨刀，只需在粉坨上轉(zhuǎn)上兩圈，網(wǎng)眼刨子上就神奇的卷起又薄又透的乳白色的粉條，分別放在不同的碟子里。一分錢一碟為最小單位，碟子只有巴掌大小，三分錢的涼粉碟子略大一些，五分錢的涼粉就由小碟子變成了小碗。涼粉的味道主要是靠調(diào)料，一分錢一碟的小涼粉，調(diào)料是一樣也不能少。醬油、小磨麻油、幾滴香醋溜縫，散上剁碎了的什錦醬菜，最后挑上一點點鮮紅的辣椒醬，這是拌涼粉的靈魂。一小碟的涼粉其實一口就可以全部下肚，但舍不得一口吃掉，非要分成幾口吃，這樣才能吃出味道來，缺點是到嘴不到肚，不煞饞。五分錢一小碗的涼粉是最理想的分量，但不是每個小孩子都能花得起的。這里有一個習(xí)慣，小學(xué)生吃一分錢、三分錢的涼粉，初中生吃五分錢的涼粉，高中生就不好意思在攤子上吃涼粉了，如果真想吃，就花一角錢刨一碗涼粉回家吃。奇怪的是，只要涼粉離開了陸爹爹的攤位再吃，味道就不如站在跟前那么好吃了，涼粉一定要現(xiàn)刨、現(xiàn)調(diào)、現(xiàn)吃，才能吃出最佳的味道。臨澤涼粉雖是小吃，但只要是臨澤的孩子，就一定忘不了臨澤涼粉的味道。后來我在全國各地品嘗過各種拌涼粉，均未達到當(dāng)年臨澤陸本昌小涼粉的水平。</p><p class="ql-block">從文化站廣場向東十來步，就是陸本章家的小吃攤子，陸爹爹這里除了涼粉以外，還有很多別的零食。吃荸薺是在春末夏初的時候，春夏之交，陽氣上升，風(fēng)比較干燥，導(dǎo)致口舌上火，頭上容易長癤子，這時吃削皮的生荸薺是最好的東西，但削荸薺很費功夫。那時候，家里 的大人都忙，哪有閑心事給孩子削荸薺吃啊，所以，陸爹爹老倆口就做這個手工生意。剛削好的荸薺露在空氣中會氧化生銹，最好的辦法是將其浸在清水盆里，在盆里少放點鹽。五分錢一串，雪白的荸薺下肚，心火就下來了……后來，有醫(yī)生說生荸薺有寄生蟲，怕孩子吃了生荸薺肚子里會鬧蟲。陸爹爹就賣煮熟的荸薺串子，熟荸薺是帶皮的，沒有生荸薺好吃，關(guān)鍵是到底要不要連皮吃，一直沒有準確的答案。熟荸薺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應(yīng)該是淡淡的青餿味，小孩子都不太喜歡。</p><p class="ql-block">最能打發(fā)時間的零食當(dāng)屬炸蠶豆、炸棒頭米子、炸炒米，還有炒黃豆、炒花生，這幾樣零食既練牙口又頂餓，還不占肚子。但也不能多吃，因為這幾樣?xùn)|西油脂較多，越嚼越香，吃多了口中的唾沫費得太多，容易敗了味口，所謂的過年就年飽了，主要原因就是這類的零食吃多了。當(dāng)年攤子上賣這些炒貨都是用牛皮紙包的，有些孩子圖省事，就把衣服口袋用手撐住，讓陸奶奶直接把炒貨倒進口袋里，這些零食都是用玻璃杯量的賣，幾分錢一杯。</p><p class="ql-block">封山芋，煮山芋，“攪料糖”是陸本昌攤子上冬天賣的零食，“攪料糖”這種零食早就見不到了。一個糖盒子放在有炭火盆上，中間有個調(diào)節(jié)溫度的隔層，料糖加溫后就軟化了，用兩根小木棒子在糖盒子里轉(zhuǎn)兩圈，棒子頭上就會粘起一個糖團，二分錢一個，糖團乘熱可以用兩根小木棒皮的玩，邊玩邊吃，女孩子比較喜歡。</p><p class="ql-block">有人會問：聽說過封雞、封鵝，怎么還有封山芋呢？封山芋沒有什么技術(shù)含量，山芋從地里挖出來不能洗，存放要好，需通風(fēng)避光，不能潮濕。一兩個月之后，等山芋糖化了，再洗干凈去皮切成片，口感很有風(fēng)味，非常甜。陸爹爹在秋冬季節(jié)貯存了不少山芋，為了圖方便，他把山芋放在迎街的活動木門后面，木門上有個貓洞，結(jié)果被人盯上了，夜里有賊用手從貓洞伸進去，把靠在貓洞旁的封山芋都給偷了。第二天一早，急得陸奶奶直罵大街：“殺千刀的，偷了我家的封山芋，讓他吃下去得格式病……”山芋分兩種，一種是甜的，另一種是粉的，甜山芋是生的好吃，粉山芋是熟的好吃，熟山芋一口咬下去，里面帶一點淺綠色，粉香味，像板粟一樣，咽人。</p><p class="ql-block">高五爺當(dāng)年也是做零食生意的高手，他家的攤子就在文化站廣場變壓器下面，四面不靠，高五爺天天都要出攤、收攤，辛苦得很。每年初夏，他家的蘿卜賣得最好，帶蘿卜纓子的小陽花蘿卜，五個扎成一把，洗干凈后整齊地擺放在木架子上，還要往上面灑水來保證蘿卜的新鮮度，陽花蘿卜吃的是季節(jié)，前后大概只有十幾天的時間，講究脆中帶甜，水份要充足。如果蘿卜在地里多長十天八天的就有點辣了，不過老一點的陽花蘿卜可以用刀拍了涼拌吃，主要調(diào)料是糖和醋，再加點醬油料酒和香油，既解膩又爽口。蘿卜正式上市的時候，以青蘿卜和紫蘿卜為主，用刀劈成丫，一分錢、兩分錢一丫。印象最深的是紫蘿卜，紅紫紅紫的，水份很足很甜，有一種特殊的清香，吃起來不肯放手，最后把嘴唇和舌頭都吃成了紫色，現(xiàn)在好像已經(jīng)見不到這種紫蘿卜了。青皮蘿卜也好吃，切的時候一動刀蘿卜就炸開了裂縫，里面的顏色是綠色的。這種蘿卜又叫水果蘿卜，不是我家鄉(xiāng)的特產(chǎn)，里下河地區(qū)土壤沙性不夠，好蘿卜都是北方胯子從宿遷泗河那邊販過來的。紫蘿卜里含有大量的花青素，是難得的營養(yǎng)元素，但那個時候的人不懂這些……蘿卜吃多了會打飽嗝，其氣味十分不雅，有些淘氣的孩子吃多了蘿卜后專到人群中間打飽嗝，弄得大家叫苦不迭，追著他打他，結(jié)果他故意被其中的一人抓住，然后對著對方的臉再施放“毒氣”。</p><p class="ql-block">高五爺家的西瓜是論片賣的，臨澤本地長的西瓜，黃砂瓤、白砂瓤，深棗紅的瓜籽，比現(xiàn)在的紅瓤黑籽西瓜更鮮更甜。小香瓜要刨皮吃，切開后里面的瓜肉也是綠的才是好瓜，香氣四溢。偶爾在高五爺?shù)臄傋由线€能看到一種水果不像水果、蔬菜不像蔬菜的食物，叫癩葡萄，金黃色的，外表長得像苦瓜，癩葡萄只能吃里面的瓤和血紅的種子，非常甜，還可以清熱解毒。</p><p class="ql-block">秋季的菱角要煮熟了才好吃，既不能太嫰也不能太老，以牙咬開菱殼的感覺為準，太嫰了吃起來有點苦澀，太老了又咬不動，傷牙齒。高五爺家的菱角是分撮賣的，二分錢一撮，三分錢一撮，十幾撮由你選，最后把老的嫩的都搭配在一起賣掉了，這個賣法看起來是個游戲，其實都是小生意經(jīng)。菱角是清甜香糯的味道，微寒性、易消化，臨澤人稱菱角叫老菱，老菱是個好東西，按現(xiàn)在人的說法，老菱對血糖、血壓都有好處，不過在計劃經(jīng)濟時代，就連基礎(chǔ)的營養(yǎng)都存在問題，哪里有什么血糖、血脂的事，低血糖的人倒是不少。</p><p class="ql-block">離臨澤鎮(zhèn)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夏集果園場，非常大，我們進去玩從來沒有走到過另一邊。果園的水果剛開始上市，高五爺?shù)臄傋由暇陀忻屹u了，個兒不大，但很新鮮，只是表面毛太多，要用板刷慢慢刷干凈，桃毛弄到手面上會有點輕度過敏，癢得很，刷干凈的新鮮毛桃灑上水，又鮮、又脆、又甜。接著就賣梨了，黃梨，雪花梨都屬于大路貨，不稀奇。比較難得的品種是來陽梨，甜中帶香，脆中帶糯，皮薄核小。因為名貴，刀削來陽梨就成了手藝，高五爺、高五媽削來陽梨皮薄還不斷，給到你手上的時候皮還裹在上面，堪比傳說中杜月笙削的來陽梨。（注：上海灘十里洋場名氣最大的江湖大佬杜月笙，剛混上海的時候，就是靠削了一手的來陽梨而起家的。）</p><p class="ql-block">高五爺攤子上的東西花樣最多，花生糖、芝麻糖、炒米糖、薄荷球、棒棒糖等各種糖果是他家的特色。每到過年的時候就會安排“獨糖”游戲，“獨糖”其實就是變相的輪盤賭。用一個長方形的扁玻璃柜子，里面是有坡度的底板，上面設(shè)定了各種環(huán)型軌道，軌道上有不同的圓洞作為站點，每個圓洞分別有不同的獎品。在玻璃柜子側(cè)面有一個帶把手的彈簧，拉滿后猛一放手，彈簧撞擊柜子里的鐵球，鐵球順著軌道飛速滾動，等到慣性衰弱時，鐵球會掉到不同的洞里，看運氣可以得到不同的獎品，都是各種糖果。如鐵球沒有進洞就意味著空門，什么也得不到。玩法是二分錢拉一次，五分錢拉三次，這個游戲是一個人拉簧，旁邊有好幾個人起哄，熱鬧得很！按照現(xiàn)代人的說法這種游戲叫商業(yè)引流，攤位上越熱鬧，生意就會越好。</p><p class="ql-block">當(dāng)年有一種飲料叫“荷蘭水”，應(yīng)該是陸本章最早引入到臨澤鎮(zhèn)的，“荷蘭水”是那個年代唯一的流行飲料，改良過的臨澤“荷蘭水”非常接地氣，將調(diào)好的飲品裝在玻璃杯中，上面蓋一塊八九公分見方的玻璃，整齊地排列矮桌子上。有好幾種顏色，黃色是桔子味的、粉紅色是桃味的、淡綠色是純薄荷味的等等，其中薄荷味最受歡迎。這種飲料夏日里對孩子們特別有魔力，我們這批在臨澤鎮(zhèn)上長大的孩子，很少沒有喝過“荷蘭水”的。制作“荷蘭水”其實很簡單，薄荷、小蘇打、糖精和色素，用水按比例調(diào)好即可，和汽水的口感一樣。小時候不懂，就知道“荷蘭水”有點戳嘴戳舌頭，喝起來爽得很，用小塊玻璃蓋在杯子上就是為了盡量不讓氣體揮發(fā)掉。真正的荷蘭水其實是有來頭的，早在清朝末年同治年間是荷蘭商人將此商品帶來香港和上海，那時候叫荷蘭汽水，有玻璃瓶包裝，是老上海、老香港有身份的人喝的時尚飲品。當(dāng)時有一位好事的詩人還特意寫詩為贊：</p><p class="ql-block">“荷蘭冰水最清涼，</p><p class="ql-block">夏日炎炎競愛嘗。</p><p class="ql-block">中有檸檬收斂物，</p><p class="ql-block">滌煩祛穢代瓊漿?！?lt;/p><p class="ql-block">后來配方被中國人解讀了，“荷蘭水”就以廉價的方式普及開來了，七八十年代，曾經(jīng)紅極一時的臨澤汽酒就是在陸本章“荷蘭水”的基礎(chǔ)上改進而來的。</p><p class="ql-block">小時候的味道是鄉(xiāng)愁的密碼，是縈繞在舌尖上的情愫，陸爹爹擺攤子賣零食的時候就已經(jīng)七十多歲了，按年齡推測，他應(yīng)該是清朝末年生人，算是久遠了，但他留下的家鄉(xiāng)味道還在我們的回憶中，順著兒時的口味，依然可以找回往日的天真與美好。</p><p class="ql-block">感謝兒時的摯友陸建明、殷鋒為此文提供了寶貴的回憶</p><p class="ql-block">2025年12月于西班牙寶珍亞隨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