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冬至過后的一天早晨，日頭爺已升天老高了，上工的鐘聲卻遲遲沒有敲響。社員們惴惴不安地來到村口鐘下，七嘴八舌，紛紛猜測，難道尹隊長真的撂挑子不干了？</p><p class="ql-block"> 從婦女隊長楊淑芳的口中，證實了社員們的猜測。這個消息雖然令人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p><p class="ql-block"> 尹隊長和田隊長都是種地的老把式，也是多年的老搭檔。兩個月前，田隊長的大兒子和平不幸患了白血病，幾次在咸陽、西安的大醫(yī)院住院治療。無奈之下，田叔只好辭去了隊長職務。年近花甲的尹隊長是個老貧農，舊社會給地主扛長工，受盡了苦和累，也落下了老病根。土改運動中他光榮入了黨，多年來一直擔任大隊貧協(xié)主席。</p><p class="ql-block"> 自從田隊長辭職以來，尹隊長一直獨自苦苦支撐著。他帶領全隊社員把地里的秋莊稼都收回了，冬小麥也都適時播種出苗了，公購糧和儲備糧也都填庫了，籽棉也曬干賣給了國家，并將棉籽油拉回分到了各家各戶。如今，地里的農活兒也不多了，只剩下小麥冬灌施肥和幾畝地需要平整。他此時卸任，對集體和個人來說，都是一個妥善的交待。</p><p class="ql-block"> 當時在農村，實行的是人民公社、生產(chǎn)大隊和生產(chǎn)隊“三級所有、隊為基礎”的管理體制，生產(chǎn)隊是基本的核算單位。生產(chǎn)隊就像一個大家庭，隊長就是一家之長，是全隊社員的主心骨。隊長的威望和能力，決定著生產(chǎn)隊農事的運轉和幾百口人的生計。</p><p class="ql-block"> 因隊長的空缺而造成的農事停擺，使大泉三隊這個全公社有名的“爛桿隊”更是雪上加霜。頓時，陰云籠罩在社員們的臉上。大伙兒圍在村口鐘下，有的唉聲嘆氣憂心忡忡，默默埋頭抽悶煙；有的六神無主無所適從，搓手跺腳轉圈圈；有的三五成群嘰嘰喳喳，就像麻雀夜歸巢；有的則幸災樂禍趁機起哄，冷嘲熱諷“砸洋炮”……</p><p class="ql-block"> 三隊亂了套，嗡嗡營營，就像一群沒王的蜂。眼看晌午端了，社員們只好怏怏地陸續(xù)散去，只剩下我們幾個知青還傻站在那里?；叵胫锸搴鸵鍍晌焕详犻L，對我們知青就像親人一樣，生活上精心照顧，勞動中言傳身教。如今，兩位大叔都不干了，我們心中盡是不舍和失落，茫然地望著電桿上高懸的鐘，癡癡發(fā)呆。</p><p class="ql-block"> 我們隊上工的鐘，并非銅澆鐵鑄的圓鐘，而是約一米長的一截工字型舊鐵軌，用鐵絲懸掛在磨坊旁的電線桿上，旁邊吊著麻繩拴著的一根細鐵杵。這鐘雖然看著簡陋寒酸，但敲起來清脆響亮，余音悠長。</p><p class="ql-block"> 一日三晌，一年四季，社員們習慣了以鐘聲為令，聽候隊長的派活兒出工。如今，它高高地懸掛在那里，靜靜地等候著新的敲鐘人的到來。</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三隊癱瘓了，大隊干部著了急。趕忙開會商量，四處奔走，物色新的隊長人選。直到第四天早上，清脆響亮的鐘聲終于敲響了。社員們急匆匆齊聚村口，透過晨霧，看清了站在鐘下的兩個人，新隊長王歲娃和青年隊長季創(chuàng)娃。</p><p class="ql-block"> 30多歲的歲娃哥，正是能干的年紀，自然信心滿滿。窮怕了的他不甘繼續(xù)貧窮下去，也想帶領社員把日子過好。然而，由于威信和能力有限，許多社員并不聽從他的指揮。平整土地“倒槽子”，挖幾镢頭鏟幾锨，磨磨蹭蹭歇半天，光顧諞閑傳了。給麥田拉糞，像老牛拉破車慢慢騰騰磨洋工，在地里揚糞，揚得跟雞刨豬拱似的。</p><p class="ql-block"> 上工一條蟲，閑諞一窩蜂，干活像蝸牛，收工賽野兔。出工而不出力，只為混工分。王隊長攏不住這陣勢，更不敢睜眼翻臉，顯得束手無策。就這樣捱了20多天，只好撂挑子不干了。</p><p class="ql-block"> 又過了兩天，管民他大李叔上任了。李叔雖然有經(jīng)驗，但畢竟年紀大了，精力有限，攬下這個爛攤子僅僅十幾天，就搖著頭卸了套。</p><p class="ql-block"> 面對這個局面，30多歲的趙法紀迎難而上，勇挑重擔接了班。法紀哥有信心，有想法，但面對隊上微薄的家底和各種矛盾糾紛，也顯得力不從心。過完年春耕來臨，他實在支撐不下去了，無奈地辭了職。</p><p class="ql-block"> 上工的鐘聲屢次敲響又屢次沉寂，換隊長像“走馬燈“般轉換不停。社員們的心中，亂得如一團麻，冷得似寒冬天。我們知青也懊惱不已：“咱命咋這么背，下鄉(xiāng)分到這么個爛慫隊？”</p><p class="ql-block"> 常言道，“人若哄地皮，地哄人肚皮”。農民靠種地吃飯過活，養(yǎng)家糊口，也想多打糧，過好日子。但集體沒有能行人出頭領著大伙兒干，也只能是一盤散沙，一團亂麻。如果生產(chǎn)隊再這樣一直爛下去，只有胳肢窩夾根棍去要飯了。</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在馬泉公社駐地的大泉大隊，在全市先進典型程家大隊的東鄰，居然有這么個“爛桿隊”的存在，叫公社領導們的屁股火燒火燎，臉上無色無光。公社書記和主任坐不住了，決心解決這火燒眉毛的老大難問題，多次召集大泉大隊干部開會研究，要求盡快確定三隊新隊長的人選。</p><p class="ql-block"> 于是，大隊楊書記和王主任把三隊青年隊長創(chuàng)娃叫去，指令他在新生產(chǎn)隊長上任以前，先當好“維持隊長“，當一天小和尚就要撞一天鐘。</p><p class="ql-block"> 于是，創(chuàng)娃只好拿起了鐵杵，怯怯地敲響了磨坊旁的那截舊鐵軌。</p><p class="ql-block"> 這天晌午，放工的社員們陸陸續(xù)續(xù)往回走。路過田間漚糞坑時，只見公社侯書記和一位名叫軍子的黝黑敦實的中年漢子，趷蹴在糞車旁低頭交談，紙煙把把撂了一腳地。</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后晌， 這一幕又在五渠岸邊重現(xiàn)。收工路過的社員們遠遠觀望著、嗡嗡議論著，神情驚愕而振奮。倉娃神秘兮兮地告訴大家：“夜黑我去代銷店買煙，看見侯書記和楊書記進了軍子窯里咧?！?lt;/p><p class="ql-block"> 吃晚飯時，我們幾個知青說起軍子的事，都感到十分蹊蹺。軍子為人低調不合群，話語不多，獨來獨往。插隊一年來，從未與他一起干過活兒，社員聚堆閑諞或隊上開大會，也從沒見過他的身影。就連插隊兩年多的上屆知青建設、安平他們，也只知他常年與西陽從城里往隊上拉糞，平時見面叫聲二哥、打個招呼而已，并不太熟悉。</p><p class="ql-block"> 一位堂堂的公社書記，百忙之中放下身架“三顧茅廬”，屈尊拜訪一位掏大糞的農民，這條爆炸性新聞，頓時在大泉大隊引起了轟動。</p><p class="ql-block"> 社員們議論紛紛，或褒或貶，說啥的都有。正是這些不絕于耳的議論聲，使軍子這個社員的經(jīng)歷和脾性，在我們面前逐漸清晰起來。</p><p class="ql-block"> 軍子的大名叫張學義，同輩人都叫他二哥。他小時候沒念過書，大字不識幾個。但干起農活兒來是個把式，樣樣精通。別看他個子不高，但虎背熊腰，力氣大得很，抱碌碡、扛碾子耍猴似的。他脾氣耿直，敢說敢做，猛得像騾子，倔得像頭牛。他腦袋大，記性好，隊上多少口人、多少畝地、多少頭牯心里是一本賬，大事小情記得倍兒清。他雖識字不多，但下起象棋來，全大泉也尋不著對手。20多歲時，就是全公社最年輕的生產(chǎn)隊長，是響當當?shù)囊粋€人物。</p><p class="ql-block"> 1963年，農村開展“清賬目、清倉庫、清財物、清工分“的“四清”運動，軍子遭小人誣陷，被“四清“工作組定性為“四不清”干部，遭到撤職、關押和批斗，文革初又多次遭受沖擊，成了遠近聞名的“黑瘢Sa（頭）”。</p><p class="ql-block">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從此，他心灰意冷，不問世事，只埋頭干活兒。每天從城里國棉二廠往隊上拉糞，一日三趟，每趟來回20里路，這一干就是十個年頭。近半年來，大隊干部多次請他重挑三隊隊長擔子，都被他一口回絕。</p><p class="ql-block"> 由此看來，軍子的確是個不一般的能行人。</p><p class="ql-block"> 如今，公社侯書記親自出馬，用啥高招挽住這犟騾子的籠頭踏犁溝？而軍子這個“黑瘢Sa”，能否不計前嫌回心轉意出山上任？三隊社員們都在心神不安地觀望著，急急切切地等待著……</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當！當！當！一陣悠揚的鐘聲驟然敲響，在大泉三隊的溝道窯院、房前屋后久久回蕩。與往日不同的是，這鐘聲格外急促而響亮。</p><p class="ql-block"> 社員們紛紛涌向村口磨坊，只見鐘下并肩站著三隊新的當家人：軍子和西陽。</p><p class="ql-block"> “各位鄉(xiāng)黨，從今起，我軍子和西陽甘愿挑這個頭，帶領大家往前奔。要是我倆不盡力、怕吃苦、有私心，就把這鐵家伙拽下來撇茅坑！”軍子黑著臉，手指著頭頂上的鐵軌粗聲吼道。</p><p class="ql-block"> 這番鏗鏘如鐘的“就職演說”，贏得了社員們的齊聲叫好。眼尖的社員發(fā)現(xiàn)，那根敲鐘的細鐵杵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粗而短的鐵棒棰。</p><p class="ql-block"> 與軍子搭檔的西陽名叫李萬軍，身材魁梧，儀表堂堂。他原是城郊戰(zhàn)斗公社西陽大隊人，年少時隨出嫁的姐姐來到大泉。成年后，娶魏家泉大隊的魏景明為妻，從而在三隊落了戶。</p><p class="ql-block"> 西陽是隊上的車把式，平時吆馬車從城里為隊上拉糞，每天兩趟。忙時套車為隊上拉化肥、送棉花、繳公糧。令我記憶深刻的是，去年大忙天，他吆大車去咸陽糧庫繳公購糧，我們幾名社員都坐在車上。當馬車剛上咸興公路，突然迎面駛來一輛鳴笛的大卡車，駕轅的黑馬和拉稍的兩頭騾子猛然受驚后退，重載的大車順斜坡往下直溜。在這緊要關頭，西陽臨危不懼高吼一聲，揮舞長鞭，只聽見“啪啪”兩個響鞭在馬耳邊炸響，駕轅的黑馬和拉稍的騾子立刻停了下來。接著又喊一聲“嘚起”，騾子馬便奮力拉車前行。好險呀，坐在車上的我們驚了一身汗，直佩服西陽的精湛車技。</p><p class="ql-block"> 在農村，人們欽佩的是精通農事的能人把式。民間流傳著這樣一段順口溜：“吆車甩得回頭鞭，揚場掄得左右锨，犁地犁得深又端，割麥耍得是跑鐮，麥垛摞得賽庵間……”</p><p class="ql-block"> 在三隊社員們的心目中，軍子和西陽無疑就是這樣的能人把式。如今，他倆臨危受命，牽頭收拾這個爛攤子。社員們群情激奮，踏著鐘聲扛著農具，呼啦啦一齊奔向春天的田野。</p><p class="ql-block"> 人啊人，有了念頭和盼頭，就有了勁頭和奔頭。</p><p class="ql-block"> （五）</p><p class="ql-block"> 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張隊長和李隊長上任后的“第一把火“是修水渠，一條南北走向的澆地渠。</p><p class="ql-block"> 晌午時分，男勞們扛著镢頭锨來到地頭。張隊長先向大伙兒講了挖渠的寬深要求，分派兩人一組挖二十步的長度，然后便跨著大步丈量開來。當丈量到因車軋人踏而地面瓷實的進地路口時，張隊長便空下這段，繼續(xù)邁步往南丈量。待所有社員都分派完畢，張隊長便返回到路口那段，獨自掄镢揮锨干了起來。大伙兒看見后都心服口服，更加賣力干活兒。</p><p class="ql-block"> 三隊有軍子這樣的隊長，誰還有臉耍奸溜滑偷懶呢？</p><p class="ql-block"> 麥子黃了，夏收開戰(zhàn)，全隊像鞭子猛抽的陀螺急速地旋轉起來。鐘聲就是沖鋒號，進麥場就是上戰(zhàn)場。只見張隊長渾身只穿條粗布短褲，風急火燎般赤膊上陣，光腳片跺地咚咚響。若有社員遲來一會兒，他便高聲怒罵，六親不認，兇神惡煞像雷公。</p><p class="ql-block"> 負責收割搶種的李隊長，將成熟的麥田按畝分包給社員。不但工分高，每畝還發(fā)一塊錢。社員們積極踴躍，提著饃籠和水罐，全家老少齊上陣。李隊長則帶著一幫精壯男勞，揮舞著釤鐮刷刷刷地釤麥。割完拉盡，就搶農時吆犁種秋。</p><p class="ql-block"> 就這樣，夏收夏種井然有序，又快又好，這得益于分畝承包這“第二把火”。</p><p class="ql-block"> 多樣種植是這倆隊長點的“第三把火“。在保證糧棉面積的基礎上，適時種植了紅芋、洋蔥、大蒜、西瓜等經(jīng)濟作物，并組織社員在茂陵火車站干裝卸等副業(yè)，使集體和社員的收入都大大增加。年底結算時，三隊的勞動日值漲了兩毛多錢。</p><p class="ql-block"> 烈焰熊熊的“三把火”，配合默契的鐵搭檔，將大泉三隊這團亂麻捋順擰成一股繩，將這盤散沙匯聚凝成一坨鐵。四年間，勞動日值從三毛多錢漲到七、八毛錢，我們知青也由超支戶成為分紅戶，年底我竟然分到了160多塊錢。昔日聞名的“爛桿隊”，如今變成了響當當?shù)摹拌F桿隊”。</p><p class="ql-block"> （上篇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