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YA地界的人，沒人不識(shí)“上大人”紙牌。這牌九十六張，印著“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仕、爾小生、八九子、佳作仁、福祿壽”二十四個(gè)字，每字四張，相傳是孔夫子游學(xué)防弟子走散所創(chuàng)，早年是孩童識(shí)字的教具，后來成了鄉(xiāng)里人冬日炕頭、夏夜樹下的消遣。可不知從何時(shí)起，牌桌上多了毛票、鋼镚，再后來，百元大鈔也壓了上去，娛樂變了味，成了帶彩的賭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A君是村里的老學(xué)究，年近七十，頭發(fā)花白，脊背卻挺得筆直，像根被歲月熏得發(fā)脆的老拐杖。他讀過幾年私塾，四書五經(jīng)能背下大半，最拿手的便是教孩童們念《三字經(jīng)》，搖頭晃腦的模樣，活脫脫是舊時(shí)候的老秀才。那時(shí)他站在土坯壘的講臺(tái)前，手里捏著“上大人”紙牌當(dāng)教具，唾沫橫飛地告誡學(xué)生：“‘佳作仁’，做人要存仁心，這牌是圣人傳下來的教化玩意兒，沾著文氣，可別學(xué)那些賭鬼，污了圣人的臉面！”他說這話時(shí)，眼睛瞪得溜圓，仿佛賭徒是天底下最卑劣的貨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來村里辦起學(xué)堂，他握著粉筆桿一站就是半輩子，教過的學(xué)生遍布十里八鄉(xiāng)。閑暇時(shí)摸兩把牌，贏了幾毛零錢，轉(zhuǎn)頭就揣去小賣部，給學(xué)堂里流鼻涕的娃買糖吃，嘴里還念叨著“積德行善”?？赏诵莺螅活^扎進(jìn)村頭小賣部的牌桌，早把《三字經(jīng)》里的“戒之哉，宜勉力”拋到九霄云外。昔日掛在嘴邊的“仁心”“文氣”，全換成了牌桌上的吆喝與算計(jì)。牌友們都知道，A君牌風(fēng)急，輸了錢就紅著眼拍桌子，唾沫星子濺到別人臉上，非要翻本不可，活像換了個(gè)人。有人打趣他：“A老師，您不是說賭鬼污圣人臉面嗎？”他梗著脖子回懟：“我這是怡情，跟那些賭棍不一樣！”眾人便哄堂大笑，笑他自欺欺人，他卻渾然不覺，依舊沉浸在牌局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天午后，日頭毒得能烤化柏油路，小賣部里的吊扇吱呀轉(zhuǎn)著，揚(yáng)起滿屋子的煙味和汗味，像一鍋熬餿了的漿糊。A君面前的百元大鈔一張接一張進(jìn)了別人的口袋，不多時(shí)，五百塊養(yǎng)老錢就見了底。這錢是他省吃儉用攢下的，原本打算買副新老花鏡，此刻卻成了別人的囊中之物。他額角的青筋突突跳，手指攥得發(fā)白，指甲嵌進(jìn)肉里：“最后一盤，就最后一盤！”</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莊家洗牌、切牌，牌面嘩啦啦響，像極了他當(dāng)年教學(xué)生認(rèn)牌時(shí)的清脆朗讀聲，又像催命的鑼鼓。A君哆哆嗦嗦起牌，一張接一張，眼睛越睜越大，渾濁的眸子里迸出貪婪的光。四個(gè)“上”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躺在手心，緊跟著，三個(gè)“佳”字“經(jīng)”也湊了過來——這是他打了半輩子“上大人”從沒見過的好牌！他屏住呼吸，能碰的碰，能杠的杠，幾番操作下來，手里就只剩孤零零一個(gè)“佳”字。只要再來“佳”“作”“仁”中的任意一個(gè)，他就能和牌，就能把輸?shù)舻腻X全撈回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空氣仿佛凝固了，吊扇的聲響都變得刺耳。A君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雙手抖得厲害，連牌都快捏不住了。牌友們出牌的速度越來越慢，每一張牌落地，都像砸在他的心尖上。眼看牌堆只剩最后一張，A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伸出顫巍巍的手，像抓救命稻草般把那張牌抽了出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作——我和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聲大喊沖破小賣部的屋頂，活似當(dāng)年他教學(xué)生喊“上大人”的腔調(diào)，卻又多了幾分癲狂?？稍捯粑绰洌珹君的身子猛地向前一傾，額頭重重磕在牌桌上，發(fā)出“砰”的一聲悶響。他的雙手軟軟垂下，牌散落一地，那張“作”字牌，飄落在他的手邊，像極了一張寫滿嘲諷的訃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牌友們慌了神，手忙腳亂地喊村醫(yī)、聯(lián)系家人。等村醫(yī)和A君的兒子阿明趕到時(shí)，A君的四肢已經(jīng)冰涼，沒了氣息。有人湊過去看他的牌，嘖嘖稱奇：“好牌啊，可惜了，沒來得及贏錢?！?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次日，A君的靈堂設(shè)在自家院子里，白幡飄飄，哀樂低回。孝子賢孫披麻戴孝，前來吊唁的鄉(xiāng)鄰絡(luò)繹不絕。到了封棺的時(shí)辰，阿明紅著眼，正要揮手讓木匠動(dòng)手，人群里突然擠出一個(gè)人來，是牌友老周。他手里攥著一副嶄新的“上大人”紙牌，顫顫巍巍地說：“慢著，把這個(gè)放進(jìn)去，A君這輩子好的就是這口?！?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阿明抹了把眼淚，低聲道：“叔，已經(jīng)放了一副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老周急了，跺著腳嚷嚷：“一副怎么夠？兩副才好！洗牌打牌兩不誤，效率高，贏錢快！”他頓了頓，又補(bǔ)了句，“黃泉路上沒人跟他搶莊，也沒人耍老千，正好讓他過足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話音剛落，旁邊的牌友們紛紛附和，聲音整齊又響亮：“是也！是也！”那聲音里，沒有半分悲戚，倒有幾分看熱鬧的亢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阿明愣住了，看著眾人臉上說不清是悲是喜的神情，終究是沒說什么。兩副“上大人”紙牌，被輕輕放進(jìn)了棺木。那紙牌上的“佳作仁”三個(gè)字，在昏暗的光線下，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滑稽。昔日他教學(xué)生念的“仁”，此刻竟成了陪葬的玩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棺蓋合攏的那一刻，院外的風(fēng)卷著塵土，吹得白幡嘩嘩作響。沒人記得，A君曾站在三尺講臺(tái)，拿著紙牌教孩子們認(rèn)“仁”字；沒人記得，他曾唾沫橫飛地罵賭鬼污了圣人臉面。大家只在議論，A君那把天牌，可惜了，沒能贏回那五百塊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村口的牌桌，沒過幾日又支了起來。嘩啦啦的洗牌聲里，有人提起A君，撇撇嘴：“老東西，一輩子教別人‘仁’，臨了栽在牌桌上，真是白讀了那些書！”</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笑聲混著牌響，飄得老遠(yuǎn)，把A君的名字，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風(fēng)掠過土坯墻，墻根下的野草簌簌發(fā)抖，像在嘲笑這世間的荒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