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又是一年冬至節(jié)。窗外的夜色,是冬至才有的濃度,稠得化不開,仿佛把一整年的暗都沉淀在了這一晚。我獨坐窗臺,玻璃隔絕了寒氣,卻隔不住那沉甸甸的、屬于歲末深冬的靜。 </p><p class="ql-block"> 茶爐上煨著一壺老茶,水將沸未沸,正發(fā)出極輕微的嘶嘶聲,如同歲月在耳邊的嘆息。人生到了五十歲的光景,才品咂出它全部的滋味。它不再是少年時父母和老師鞭策的急促,亦不是壯年時功名逼人的焦灼,那是一種更為龐大、更為柔韌、也更為無情的壓力,是天地運行本身,是生命自帶的計時沙漏走到了下半程時,那加速傾瀉的簌簌之聲。 </p><p class="ql-block"> 五十歲的年紀,年邁的父母需要我們悉心照料,懵懂的子女需要我們培育,孝傳家風,操持家常,那更是責無旁貸。頭頂日漸稀疏的華發(fā),日記里越翻越薄的未來,甚至午睡醒來時那一瞬不知身在何年的恍惚,無不是歲月不饒人的注腳。時光它不再是身外的鞭子,而已然內(nèi)化為血液流動的節(jié)拍,一聲聲,催促著你檢點行囊,清算得失,并預備好一場與盛年莊重的告別。</p><p class="ql-block"> 天地四季輪回,走過轟轟烈烈的夏與碩果累累的秋,終于步入這刪繁就簡的冬日,于空曠處,窺見另一番風景。青蔥歲月是向外噴薄的,要成家立業(yè),要開疆拓土,是春日里爭先恐后的破土與綻放。中年歲月卻是向內(nèi)沉淀的,是根系在凍土下的悄然蔓延,是爐火在胸腔里的恒久持守。不再急于表達,也不再執(zhí)著于占有,而是開始懂得欣賞“經(jīng)歷”本身的美。這內(nèi)生的暖意,首先是一種“看見”能力的復蘇。目光不再總投向遙不可及的山巔,而學會了流連于途中粗糙而真實的紋理。能為一盞家人留下的暖燈而心安,能為一句老友無心的懂得而感念,能在一本舊書、一首老歌里,與過往的自己欣然相逢。得失之心淡了,如同潮水退去,露出了記憶深處那些曾被忽略的、溫潤的過往,或是一次美好的旅行,一場家人共度的喜慶宴席,一個彼此懂得的沉默瞬間。這些才是時間熔爐煅燒后,留下的真正金砂。 </p><p class="ql-block"> 走到知天命的年紀,見識了命運之中足夠多的戲法。知曉了它的翻云覆雨與不可測度,也感受了事與愿違和無能為力的無奈,于是不再輕言狂喜,亦不再畏懼驟悲。開始欣賞一些更樸素、更恒久的東西:一分耕耘未必有一分收獲,但靈魂的質(zhì)地會在耕耘中悄然改變;真誠可能受傷,但虛偽終將噬己;愛或許無法克服一切,但無愛的人生一定荒蕪。這份坦然自若,不是少年熱血的信誓旦旦,而是如同知道冬盡春必來,黑夜盡頭是黎明一般,是一種與天地節(jié)律同步后的沉靜了然。 </p><p class="ql-block"> 茶壺里的茶終于沸了,汩汩地頂著壺蓋,白汽騰騰,帶著熟普特有的陳醇清香,瞬間潤澤了身前清冷的空氣。斟上一杯,看那琥珀色的茶湯在瓷盞里晃漾,溫暖從掌心直透心脾。 </p><p class="ql-block"> 窗外,仍是沉沉的無邊夜色。但我深知,在目力與聽力皆不能及的九重地底,那一點屬于整個輪回的元陽,正微弱而堅定地萌動了。它不為驅(qū)散眼前的寒冬,因為寒冬自有其莊嚴的進程;它只為承諾一個未來,一個萬物必將重新舒展、生命必將再度賁張的未來。人過五十,當以記憶為薪,以智慧為火,以大半生的得失和悲歡化作那徐徐煎煮的泉水,為自己熬制一盅足以抵御往后所有嚴寒的內(nèi)在暖意。這暖意不炙烤,只溫煦,映照腳下的人生之路,讓我們步履安穩(wěn),心無掛礙,從容迎接那必然來臨的、煥發(fā)生機的、生命的春天。 </p><p class="ql-block"> 茶味濃,夜色寧,冬至盡,春將臨。茶香裊裊,融入無邊的夜,長夜正央,而微陽已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