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 象鼻山影雙重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 1, 1);"> 一一 一次體驗的岐路</b></p><p class="ql-block"> 晨霧如被時光之手緩緩抽走的素絹，漓江的輪廓在晨曦中顯現(xiàn)。我又看見了它——那座仿佛自天地開辟便在此飲水的石象。</p><p class="ql-block"> 僅僅隔了三載春秋，象鼻山依舊是那副亙古的姿態(tài)，時間在此好似只化作江面掠過的鷗鷺，翅尖沾濕了江水，卻未在石象身上留下分毫印記。可我心里明白，終究是有些東西不同了。山未曾移轉(zhuǎn)，是看山的人，和那顆映照山水的心境，悄然換了一番光景。</p><p class="ql-block"> 三年前的那次來游，是一個冬日的午后。陽光不再灼熱，變得醇厚如蜜，緩緩流淌在山水之間。女兒新婚，女婿剛?cè)谌爰议T，妻子鬢角偶見的幾絲白發(fā)，在溫煦的光里顯得柔和。我們避開了人流，擇一條野趣尚存的小徑上山。</p><p class="ql-block"> 石階縫隙里，青草倔強地探出頭，將未晞的露水沾在我們的鞋面上。女婿走在前頭，年輕的身影被金色的斜陽勾勒得格外挺拔，不時回頭叮囑：“爸，媽，慢些走，看景不走路?！迸畠簞t活潑得像林間小鹿，幾步便輕盈地躍到前方，在轉(zhuǎn)彎處停下，回眸一笑，指著山下喊：“快看！大象的鼻子要吸到霞光了！”</p><p class="ql-block"> 那時的象鼻山，于我們而言，絕非一個冰冷的地標(biāo)。它是一個可感、可觸、可與之對話的靈性存在。我們在“象眼”巖洞中駐足良久，看午后柔光透過前后的洞孔，如同為巨象睜開了一雙觀覽人世的、慈和的眼眸。</p><p class="ql-block"> 女兒將臉頰貼上被陽光曬得微溫的巖壁，閉目凝神，說要聆聽大象沉睡的鼾聲。妻子則輕撫著巖壁上如水波般的紋路，感嘆道：“這都是光陰寫下的日記，每一道，都是一個讀不完的故事?！贝饲榇司?，恰如古人所言：“我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yīng)如是?！痹谶@親密的凝視與觸摸中，山與人，完成了彼此心照的確認(rèn)。</p><p class="ql-block"> 我尤其記得登頂?shù)臅r刻。妻子體力不濟(jì)，留在“象眼”處歇息。我、女兒和女婿，隨著稀落的游人，手腳并用地攀上那并未被過多雕琢的峰頂。</p><p class="ql-block"> 山頂?shù)挠^景臺，不銹鋼欄桿映著夕陽，閃著暖色的光。女兒投幣打開望遠(yuǎn)鏡，暮色中的桂林城盡收眼底：山巒如黛，漓江似練，晚歸的舟船劃開金色的漣漪。我們?nèi)藬D坐在一塊被歲月打磨得溫潤的巨石上，分享著一壺漸涼卻余溫猶存的茶。山風(fēng)浩蕩，吹得人衣袂飛揚，女婿的頭發(fā)在風(fēng)中起舞，他朗聲笑道：“這風(fēng)是天然的梳子！”</p><p class="ql-block"> 我望著天地間這幅正在徐徐收卷的畫卷，心中一片澄明，喃喃道：“此景此刻，便是‘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人間注解了?！睍r令雖不是秋日，但在斜陽的照耀下，象鼻山下的漓水沉靜得如一塊巨大的墨玉，倒映著天空與山影，其澄澈與靜謐，竟也達(dá)成了與秋日迥異卻同樣動人的“共長天一色”。</p><p class="ql-block"> 那時的山，是一個生動的“動詞”。是我們用腳步丈量、用雙手觸摸、用歡聲笑語填滿的所在。下山時，林間已氤氳起淡淡的暮靄。女婿于小徑旁拾起一塊紋路酷似山形的石頭，珍重收起，說這是“把山的魂魄請回家”。如今，這石頭與那張在山頂被夕陽鍍上金邊的全家福，一起安放在他們的書架上，成為一個溫暖生命時刻的永恒見證。</p><p class="ql-block"> 而三年后的這個清晨，我又隨一個四十六人的旅行團(tuán)重臨故地，卻未曾再踏上山徑一步。</p><p class="ql-block"> 此番行程，止步于公園的觀景平臺，是規(guī)劃完備的“經(jīng)典線路”。導(dǎo)游的旗子在前方引路，如同一個移動的坐標(biāo)；統(tǒng)一的胸牌在人潮中隱約浮動；解說詞也更為厚重：“各位湖南團(tuán)友，我們腳下所循的，正是當(dāng)年習(xí)近平總書記視察漓江、關(guān)懷桂林生態(tài)保護(hù)時走過的路。眼前這座象鼻山，不僅是自然的奇跡，也承載著國家對綠水青山的珍視……”</p><p class="ql-block"> 導(dǎo)游說完，旗子一揮，聲音透過喇叭變得更具穿透力：“各位請看，我們眼前的象鼻山，更是國家名片——大家熟悉的那版第五套人民幣50元紙幣的背景圖案，正是取自這個角度！”</p><p class="ql-block"> 像一道儀式開始的指令。頃刻間，人群被有序地調(diào)動，紛紛掏出紙幣，進(jìn)行一場莊嚴(yán)的視覺比對?？扉T聲密集響起，完成的不是記憶的收錄，而是對一種顯赫價值的集體認(rèn)證。山，從可感可觸的多維存在，被瞬間壓扁、裱裝進(jìn)那個長方形的金融符號與權(quán)力話語的雙重框架里。</p><p class="ql-block"> 前面一位年輕母親托起孩子，孩子的疑問清晰而直接：“媽媽，這山是不是很值錢？”周圍的人都笑了。那笑聲很善意，卻讓我心頭微微一震。我想起女兒曾把臉貼在巖壁上，問的是：“大象睡著了嗎？”</p><p class="ql-block"> 與我同行的老同學(xué)，要數(shù)胡文俊最為活躍，他興奮地拉著我們，以那聞名遐邇的山形為背景，拍攝各種組合的合影。在導(dǎo)游的指揮下，每位團(tuán)員都留下了姿態(tài)標(biāo)準(zhǔn)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來，看這里！桂林山水甲天下——”</p><p class="ql-block"> “茄子！”</p><p class="ql-block"> 笑聲與快門聲中，我靜靜站著。我們與山之間，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標(biāo)準(zhǔn)化的構(gòu)圖，以及一層更為隱形的、名為“象征意義”的強化玻璃。</p><p class="ql-block"> 我試圖尋找三年前那條上山小徑的入口，目光所及，只有清晰的指示牌與規(guī)整的圍欄。設(shè)施完善，通道安全，游覽高效，一切都無可指摘。我只是忽然想起，上次離開時，我的鞋底沾著山道傍晚微潤的泥土，口袋里裝著那塊有體溫的石頭；而今天，我的手機相冊里只添了幾張光線完美、構(gòu)圖準(zhǔn)確的“打卡”照。</p><p class="ql-block"> 集合時間將至。近午的陽光，開始變得清亮銳利，為石象披上另一件外衣。我收到女兒的信息：“爸，看到‘人民幣風(fēng)景’了嗎？” 我抬頭，此刻的象鼻山沉穩(wěn)依舊，沐浴在集體的注視中，“看到了！”我激動地回復(fù)。</p><p class="ql-block"> 江風(fēng)拂面，與三年前毫無二致，只是它再也吹不亂我們當(dāng)中任何一個人被精心打理過的頭發(fā)——我們站在平整的廣場上，與風(fēng)、與山、與那個需要手腳并用才能抵達(dá)的過去，都保持著一種體面而妥帖的距離。</p><p class="ql-block"> 我把那張標(biāo)準(zhǔn)的單照放入口袋。那里沒有石頭的粗糲與溫度。</p><p class="ql-block"> 歸途中，一個清晰的念頭浮現(xiàn)：三年前的午后，我們帶走了一座山（它的片段、它的氣息、它屬于我們的故事）。三年后的這個上午，我們印證了一個關(guān)于山的著名定義（它的符號、它的價值、它屬于公眾的共識）。前者是私密的、感官的、開放的，有待用一生去反芻；后者是公共的、認(rèn)知的、閉合的，在一次快門后便可歸檔。這不僅是兩次游覽的差異，更是兩種認(rèn)知世界方式的斷裂。</p><p class="ql-block"> 古人云：“江山風(fēng)月，本無常主，閑者便是主人。” 我們第一次便是那“閑者”，以身心為主；而第二次，我們成了高效而禮貌的“客”，參觀一個已被命名和定價的“主”的領(lǐng)地。</p><p class="ql-block"> 象鼻山永遠(yuǎn)在那里飲水。而我們，在便捷地?fù)碛辛藷o數(shù)被權(quán)威符號所認(rèn)證的“風(fēng)景”后，是否正渾然不覺地經(jīng)歷一場緩慢的“靈性失重”？</p><p class="ql-block"> 我們獲得了更廣的見識，卻可能失去了與萬物肌膚相親、聆聽其幽微鼾聲的能力。當(dāng)一座山從需要汗水浸透的“體驗”徹底淪為被目光打量的“景觀”，我們失去的，不僅是攀爬的樂趣，更是以整個生命去丈量世界、從而確認(rèn)自身存在的那把最原始的、滾燙的尺。</p><p class="ql-block"> 兩次駐足，一次在生命深處的午后，一次在文明表象的清晨。山以它的永恒沉默發(fā)問：我們一路追尋、不斷占有的，究竟是世界的真切本體，還是只是一重又一重精美而空洞的幕布？重要的或許不是你以何種方式到達(dá)，而是當(dāng)你抵達(dá)時，你的生命，是否還能為一塊普通的石頭，保留一片柔軟而真實的曠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