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風一樣的朋友就這樣走了</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東東</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2025年12月17日</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本不是文學愛好者，平時也很少寫作。但這幾天心中總是思緒萬千，莫名地感到惆悵。因此，我提筆寫下我的發(fā)小、老同學張喜龍，我常叫他“喜娃”，以紀念我們純真的友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十一月的風里，夾雜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記得是立冬的前一天（11月6日）喜娃媳婦打來電話—說喜娃查出肝癌晚期，他不讓告訴任何人，怕自己的病情影響和連累家人和朋友。從他查出到現在剛好半年，一直沒有告訴她，獨自默默的承受著病痛的折磨，心理壓力可想而知。電話里她哭得喘不過氣，我問她怎么突然這樣，她說：“她也是剛剛知道，在今年五月份的時候喜娃去西京醫(yī)院看牙，自己做了個體檢就知道是肝癌了，但是他一人默默承受著痛苦，沒有任何人知道病情，你說他是不是‘憨’了？現在我該怎么辦呀？這上有老下有小的日子可怎么過？特別是喜娃看病要去哪里看？”聽著她焦急的哭泣聲，我開始高度認真思索起來，告訴她：“趕緊再去西京醫(yī)院找專家，評估現在病情狀況，制定治療方案，宜早不宜遲，再不敢耽誤了，需要幫忙隨時說”。但我心里知道現在治療應該已經為時已晚，人都有幻想，都報有奇跡會發(fā)生在自己身邊的幻想，可是事與愿違，經過北京協和醫(yī)院、西京醫(yī)院的診斷、建議意見，喜娃回來在延大附院住院維持治療了一個禮拜，期間我去過兩次。12月1日深夜喜娃媳婦打來的電話，說喜娃走了。在他最后那段時間，人瘦得脫了形，有時候疼得厲害了就吃兩片止痛藥，可神志清醒時，總還勉強笑著。她說，喜娃交代了，身后事簡簡單單的，別驚動朋友，尤其別讓大家太難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風突然緊了，卷起地上的塵土，迷了我的眼。我蹲下來，任由眼淚流落到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很快又干了，什么痕跡也沒留下。像他這個人，來到這個世上整四十八年，本齡蛇年走得悄無聲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是轉學來的，記得初中上學的時候，我們前后桌，離得不遠，那時他真帥，皮膚白，在我們一群黑小子里很扎眼，長得像溫兆倫，卻喜歡聽譚詠麟的歌曲《一生中最愛》《朋友》《水中花》，有時安靜得像墻角的一抹影子，有時卻又像初生牛犢不怕虎，后生可畏。老師點名，叫到“張喜龍”，我悄悄拽了一下他衣服，他騰地站起來，差點摔倒，凳子腿刮著水泥地，發(fā)出刺耳的響聲，全班哄笑。他臉漲得通紅，撓著頭，結結巴巴地答“到”。后來非常熟了，我喊他“喜娃”，他叫我“東東”。他在白坪住，我在七里鋪公路總段住，一條道上我們沿著南川河，度過了整個濕漉漉的少年時代。夏天在這里游過泳，水渾濁，帶著泥腥味，他卻能在水里睜著眼摸到最滑溜的泥鰍。冬天河面結一層薄冰，我們拿石塊砸，看冰裂紋像蛛網一樣炸開，他哈著白氣說：“東東，你聽，冰裂開的聲音，怕不怕掉冰窟窿里？”我笑他耳朵‘尖’。他不爭辯，只是笑，發(fā)給我一根“甲二級”，我們一起抽了起來，突然喊道：“敢不敢在胳膊上燙個疤”。那有什么不敢的，兄弟看著，從此那道疤就這么跟了我一輩子。他對我的佩服，從那時起就達到了高峰，他眼神里對我的敬仰不言而喻。為了彌補對我身體和心靈造成的傷害，他請我吃烤肉，那時烤肉剛剛興起，1毛錢一串，說是請我吃，我一個人吃不到10串，他一個人能吃100多串。我從小爺爺家長大，他經常拉我去他家吃飯，他母親做的油潑面，辣子紅油油的，面條寬得像褲帶。我吃得滿頭汗，他在一旁嘿嘿笑，把自己碗底的雞蛋、肉撥到我碗里。那些喧騰熱鬧、充滿熱氣的夜晚，如同溫暖的光芒，填滿了年少我們心中所有空落落的角落，讓原本寂寥的心靈漸漸被充實與希望所填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來，我們被生活推著各奔東西，忙工作，顧家庭，見面的次數少了?？汕榉诌@東西，不見得常掛在嘴邊，它在那里，就一直在那里。他結婚生子，我們倆都被白酒放倒在桌上，醒來時相視一笑，仿佛還是少年。他兒子出生時，被他笨拙地圈在臂彎里，他整個人都僵硬著，可嘴角快咧到耳根，笑得像個心滿意足的傻子。名字是我爺爺根據生辰八字、天格地支給取的“張忠仁”，他高興地說這個名字好啊，大氣，一看就是以后的國家棟梁之材。他讓孩子認我當干爸，指著我說：“叫康爸。” 孩子咿呀學語，吐字不清，脆生生地喊“糖爸”，這稱呼就這樣甜絲絲地叫開了，一叫，就叫到了現在，孩子已經上六年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半年，我們只見過兩三次面，照常通電話。他說政府工作忙沒時間聚，老婆嘮叨他不顧家，孩子成績還行，要給孩子上補習班，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這輩子最大的希望都寄托給“六六”了（張忠仁乳名）。語氣平淡，和過去三十年任何一次閑聊沒什么不同。我抱怨年齡大了，有時候覺得很累，他還勸我注意身體，說他最近也總覺得乏，腿腫，尤其是上個月國慶節(jié)放假帶六六爬完華山后，更是不如以前了，大概是年紀大了。最近一回，電話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他才輕輕說：“東子，人這輩子，真短，少喝酒多陪陪家人?！蔽覜]在意，只當他中年感慨，還打趣他是不是看了什么哲學書修成佛了。他在那頭低低地笑，說：“是啊，瞎想的?！蹦切β暣┻^電波，讓我現在才回味過來，那是風一樣的體會磨過的粗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后的訣別，竟是不知不覺中完成的。沒有病榻前的執(zhí)手痛哭，沒有臨終的鄭重托付。他選擇了一條最安靜、最陡峭的路，自己咬著牙走完了。他得疼成什么樣？夜里可曾害怕？面對妻兒，又得用多大的力氣，才能裝出那副尋常模樣？我不敢細想。他把所有的苦，都熬成了輕風細雨，自己咽了下去，生怕吹著我們一點。12月4日葬禮結束后，我對六六說：“回去聽媽媽話，有什么事給康爸和張燕媽媽打電話”。六六是個很乖巧的孩子，從爸爸病重到去世，沒有哭一聲，我知道這孩子心思重，委屈和痛苦憋在心里很多天了。這時那個一直沒哭的孩子，眼角突然滑落兩行冰清的淚水，說：“我想爸爸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寫下這些零碎記憶的畫面，只是為了紀念我們那段沒有后來、沒有算計、只有“當下”的時光。真正的友誼，或許不是一直并肩前行，而是在某個岔路口分開后，你回頭望時，發(fā)現來路上永遠印著兩行深深淺淺、挨得很近的腳印。喜娃，這些文字你永遠也看不到了。但寫到這里，我心頭的霜雪，仿佛松動、消融了一些。原來那些盤踞不散的惆悵，并非失去的茫然，而是對一段純真歲月的深深懷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謝謝你，曾像一陣自由而明亮的風，途經我的生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喜娃，安息吧！一路走好！愿天堂里只有《一生中最愛》的《朋友》和《水中花》一樣的美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