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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那年初秋的一場(chǎng)見面會(huì)，空氣里浮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喧囂。我與她，便是在這般熱鬧里撞見的——目光掃過，又各自移開，仿佛兩粒不相干的塵埃，落在熙攘的人間，連片刻的停留都覺多余。那時(shí)只當(dāng)是尋常際遇，轉(zhuǎn)身便拋在腦后，誰曾想，日后竟會(huì)有這般牽扯。</p><p class="ql-block">約莫一年后，門口撞見她拎著包匆匆趕路，眉峰微擰，像是有千斤重?fù)?dān)壓著。問起，只含糊說是俗事纏身，要往家趕。我那時(shí)也是閑極，便求她攜帶一程，明知要繞城一圈，她遲疑片刻，終究還是點(diǎn)了頭。車窗外的樹影一幀幀倒退，像褪盡顏色的舊畫，車廂里靜得很，偶爾有幾句零碎的話，也輕得像風(fēng)吹過枯草，過后便無痕跡。我只當(dāng)她是舉手之勞，未曾想，這繞路的一程，竟成了緣分的引線，悄無聲息地埋進(jìn)了日子里。</p><p class="ql-block">往后，總在一處屋檐下遇見。她總是忙碌的，腳步匆匆，從低處往高處去，又從高處往低處來，咚咚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里撞出回聲，像永不停歇的鐘擺。旁人歇腳閑談時(shí)，她總埋首于案前，指尖不停。我與她偶有交集，無非是些瑣事，三言兩語便罷。只是漸漸看清了這女子——骨子里的硬氣，便是被瑣事纏得喘不過氣，臉上也不見頹唐；談及牽掛之事時(shí)，眼里有光，卻又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這模樣，像極了寒冬里頂著風(fēng)生長(zhǎng)的草，帶著股倔強(qiáng)的生命力，不知不覺便入了心。</p><p class="ql-block">不知從何日起，竟盼著每日的遇見了。走廊里的擦肩而過，窗前的偶然對(duì)視，哪怕只是幾句無關(guān)痛癢的閑談，也覺心安。許是世間的孤獨(dú)者，終究是要相互尋著的。某個(gè)晚風(fēng)蕭瑟的黃昏，她的手被我握住，微涼，卻沒有掙脫；又某個(gè)星光黯淡的夜，山林婆娑的暗影里，有過短暫的相擁。就這般，成了彼此心事的藏處，成了這冷漠人間里，唯一的暖意。</p><p class="ql-block">相伴的時(shí)日，說不上轟轟烈烈，卻也算得上真切。曾一同往荒僻的山里去，踏著余暉拾級(jí)而上，石階濕滑，兩旁的樹木枝椏橫斜，投下斑駁的黑影。她牽著我的手，腳步輕快，偶爾拾起一片枯葉，摩挲著葉脈，半晌才輕聲道：“倒是像極了日子?！钡琼敃r(shí)，日落西山，橘紅的霞光漫過天際，把她的側(cè)臉染得模糊。她望著遠(yuǎn)方，不說話，我也不作聲，只聽見風(fēng)穿過林葉的嗚咽，像誰在低聲嘆息。也曾沿著溪流漫步，溪水冰涼，她脫了鞋踏進(jìn)去，水花濺起，笑聲脆生生的，卻又很快被山谷的寂靜吞沒。</p><p class="ql-block">陌生的城市的夜晚，倒是另一番景象。霓虹如火，次第亮起，映著街頭的人來人往。我們擠在夜市的小攤前，熱氣騰騰的煙火氣里，她踮著腳挑烤串，眼里有難得的雀躍；我捧著兩杯汽水，在人群里護(hù)著她，看她小口吞咽時(shí)滿足的模樣。也曾坐在天橋上，看橋下車輛如流，車燈連成一條發(fā)光的河。她靠在我肩頭，說話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夜色。那些時(shí)刻，喧囂的城，竟也有了片刻的溫柔，只是這溫柔，終究像偷來的糖，甜里藏著苦澀。</p><p class="ql-block">也曾一同守在小小的屋里，她擇菜，我燒火，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飯菜的香氣彌漫開來，像是要把彼此的孤獨(dú)都裹住。我們說著尋常的話，笑著，鬧著，仿佛這人間的煩惱，都與我們無關(guān)?？晌倚睦锴宄?，這平靜的日子，不過是沙上建塔，風(fēng)一吹，便要散的。</p><p class="ql-block">我曾天真地以為，這般熾熱，總能抵過世間的種種阻礙?？扇兆泳昧耍憧辞辶怂鄣椎臒o奈——未曾細(xì)說緣由，只一句“身不由己”，便足以將所有的期許擊得粉碎。那些未曾說出口的牽掛，那些時(shí)光留下的落差，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將我們困住，越掙扎，纏得越緊。</p><p class="ql-block">偶爾也會(huì)爭(zhēng)執(zhí)，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甜蜜里滲著的酸澀，像魚刺卡喉，吐不出，咽不下?？山K究是舍不得放手的——這人間的孤獨(dú)，太過漫長(zhǎng)，好不容易尋得一處慰藉，怎肯輕易舍棄？只是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心事，像陰雨天的霉斑，悄無聲息地蔓延，蝕著彼此的心。</p><p class="ql-block">夜深人靜時(shí)，總想起那句舊詩：“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恨不生同時(shí)，夜夜與君好?！边@世間的情分，大抵都是如此罷——相遇時(shí)恰逢其會(huì)，相守時(shí)卻偏多阻隔。恨不相逢未嫁時(shí)，恨不能毫無牽絆地并肩，恨不能坦然地牽著手，走過歲歲年年。那些一同踏過的山路，一同看過的霓虹，都成了心底抹不去的印記，越清晰，越覺悵然。</p><p class="ql-block">世事大抵如此，熱烈時(shí)如烈火烹油，冷卻時(shí)便如死灰復(fù)燃無計(jì)。這感情，從一開始便帶著些悲劇的底色，像極了這人間的許多事，明知是徒勞，卻還是要掙扎一番。沒有怨懟，只有滿心的悵惘。那些相伴的日夜，那些彼此的慰藉，終究會(huì)化作記憶里的一抹影子，在往后的歲月里，偶爾浮現(xiàn)，像冬夜里的寒星，微弱，卻又帶著些揮之不去的涼。</p><p class="ql-block">人間路長(zhǎng)，聚散終有定數(shù)。惟愿此后，她能尋得安穩(wěn)，我也能在回憶里，尋得片刻的安寧。只是那句“恨不生同時(shí)”，怕是要刻進(jìn)骨子里，伴著余生，歲歲年年，不得釋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