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25-11-27—28</p> 菊徑村11.27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午后的陽光，正從篁嶺的曬秋架上慢慢滑落，像一匹被竹竿撐開的、溫?zé)岬慕鹕I緞。我們坐進大巴時，整座山谷都浸在蜜色的寧靜里，連風(fēng)吹過紅豆杉的聲音都帶著陽光曬透的松軟。</span></p> <p class="ql-block">車子動了，路便開始在山脊上鋪展。不是柏油路的黑，是那種被無數(shù)車轍與時光磨得發(fā)亮的灰白帶子，沿著山的輪廓曲折向前。每一個轉(zhuǎn)彎，窗外的景色便像翻過一頁新的畫冊——忽而是深深淺淺的綠，竹林在坡地上涌動成海；忽而是裸露的赭色巖壁，裂縫里倔強地開著不知名的野花。</p> <p class="ql-block">司機似乎熟知每一道彎的脾氣，車速不疾不徐。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投進車廂，光斑在座椅上跳動，明明滅滅，如一場靜謐的催眠。有人低低哼著歌，調(diào)子散在引擎的哼鳴里，很快便被窗外的風(fēng)接走了。山越來越深。村莊的名字開始變得陌生，偶爾閃過的白墻黑瓦，都像浮在綠海上的小小紙船。當(dāng)?shù)缆返谄叽握圻M一片濃郁的杉木林時，光線陡然轉(zhuǎn)暗，涼意透過窗縫滲進來，仿佛瞬間從清秋踏入了深秋。</p> <p class="ql-block">然后，毫無預(yù)兆地——路盡頭豁然開朗。群山的盆底，靜靜臥著一整個村莊的黃昏。菊徑村出現(xiàn)在那里，以一種近乎完美的圓形。河流如銀亮的絲線，將黛瓦、粉墻、炊煙與燈火，一針一線地繡成了飽滿的團圓。陽光正從西側(cè)的山隘斜斜切入，給每一片瓦都鍍上金邊，而東面的屋頂已沉入青灰的影中。光與影的分界線緩緩移動，像有只無形的手在輕輕轉(zhuǎn)動這枚時光的羅盤。</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菊徑村是?江西省上饒市婺源縣大鄣山鄉(xiāng)的一個行政村?，以其獨特的圓形布局和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被譽為“中國最圓的村莊”，當(dāng)?shù)厝朔Q之為“臉盆村”。?菊徑村地處華東地區(qū)，三面環(huán)山、一面臨水，一條溪流呈大半圓形環(huán)繞村莊，形成典型的山環(huán)水繞格局，符合中國傳統(tǒng)八卦“后山前水”的風(fēng)水設(shè)計。村莊四周為高山環(huán)繞，森林覆蓋率高，生態(tài)環(huán)境優(yōu)美，屬亞熱帶季風(fēng)氣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菊徑村始建于宋代初期，何氏祖先于宋乾道年間遷居至此，至今已有約800多年歷史。村名源于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中的“三徑就荒，松菊猶存”，寓意高雅。??村內(nèi)居民多為何姓，是明代名臣何如寵的故里。村莊保存有徽派建筑群，粉墻黛瓦、木雕窗欞等特色鮮明，古建筑面積達15088平方米。??村中現(xiàn)存宋代何氏祠堂、明代廊橋等古建筑。祠堂內(nèi)曾藏有明崇禎帝御賜“黃閣調(diào)元”牌匾（意為“榮登宰相之位，執(zhí)掌天下大政”），但該牌匾已于2011年失竊。??</span></p> <p></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下車時，最先迎接我們的是水——一條弧線般環(huán)抱著村落的小河，水色是那種被冬日沉淀過的青碧，緩緩地，幾乎看不出流動。沿村外公路行走，腳步聲在寂靜里顯得格外清晰。偶爾有挑著柴火的老人從對面走來，竹扁擔(dān)吱呀吱呀的，那聲音沉進空氣里，仿佛比我們更屬于這個地方。</span></p> <p></p> <p class="ql-block">河上架著幾座木橋，橋身被歲月磨得發(fā)亮，欄桿上停著三兩片未落的黃葉。幾只麻鴨在水面劃行，身后拖出細長的V形波紋，那波紋慢慢蕩開，碰到橋墩便碎成粼粼的金片——是西斜的太陽在水底鋪了層薄金。</p> <p class="ql-block">盆沿便是那四周的群山了。深秋的蒼翠里揉進大量深黛與赭石的群山。林木還未盡脫綠意，但松柏的蒼然已是主體，間或有一樹兩樹已紅的楓或烏桕，像是不小心滴落的朱砂，在蒼茫底色上悄然化開。山巒的線條圓潤而連綿，毫無嶙峋之態(tài)，它們親密地環(huán)擁過來，形成一個近乎完美的圓形屏障，將這村落、這流水、這暮色中的炊煙與人語，溫柔地隔絕在塵囂之外。<span style="font-size:18px;">這環(huán)抱的姿勢如此古老，讓人疑心群山八百年來不曾改變過守護的弧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往山上走時，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腳步聲。石階上的苔蘚在陰影里泛著幽綠的光。越往上，村莊的全貌就越完整地從樹隙間浮現(xiàn)。等站上觀景臺的那一刻，忽然明白了“菊徑”的深意——整個村子恰似一朵盛開的菊，被弧形的河流溫柔地托在掌心。</span></p> <p></p> <p class="ql-block">望著村莊，忽然覺得，“臉盆”的比喻固然形象，卻少了幾分詩味。這更像一枚大自然不慎遺落的山中印章，圓形的邊欄是群山與流水，印文則是那聚攏的屋舍與千年未改的田園夢。它靜靜地鈐在這贛北的深山里，不問世事，自成圓滿。</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最奇妙的是那份靜。雖然隔著這樣的距離，卻仿佛能聽見村中隱約的犬吠，能想象灶間升起的炊煙帶著柴火的氣味。這個始建于宋代的山村，就這樣依著山勢、枕著水流，靜靜地臥了八百多年。時間在這里不是線性的流逝，而是循環(huán)的圓——就像它的布局，也像村外四季輪回的稻田，像一代代人相似的生息。</span></p> <p class="ql-block">看著眼前的古村落，我忽然明白，原來所有的蜿蜒急駛，不過是為了讓自己在恰當(dāng)?shù)母叨?、恰?dāng)?shù)墓饩€里，遇見這個被群山捧在手心的、盛滿人間煙火的盆。它盛著即將到來的夜晚，也盛著我們這些忽然靜下來的異鄉(xiāng)人。陽光繼續(xù)西斜，將我們的影子長長地投在觀景臺的木欄上——我們終于也成了這幅畫里，一道溫柔而短暫的筆觸。</p> <p class="ql-block">同伴輕聲招呼合影。我們站成一排，背后是那個被山水珍藏的、圓滿的村落?？扉T響起的瞬間，一陣山風(fēng)恰好掠過，吹動了發(fā)梢，也吹皺了觀景臺旁一叢綠植。那細微的搖曳也被收進了相片——成為靜止畫面里，唯一活著的證據(jù)。</p> <p class="ql-block">下山時暮色漸合?；赝^景臺，它已隱入山影之中。而我們帶走的，不止是定格的光影，還有那環(huán)繞的河、合抱的山，以及一個村莊被時光打磨得如此圓滿的姿勢。這圓滿如此具體，具體到余生每次翻開這張照片，都能聽見那時山風(fēng)拂過耳畔的涼，看見炊煙向著蒼茫群山，升起第一縷溫柔的鄉(xiāng)愁。</p> ———— 婺源石城風(fēng)景區(qū)11.27—28 ———— <p class="ql-block">踩著暮色，我把這段圓滿輕輕折進衣袋，像收藏一枚溫?zé)岬脑铝?。車輪轉(zhuǎn)動時，整座菊徑村在身后化作一卷水墨——赭紅的巖嶺是未干的落款，秋田的稻茬寫著金色的斷章。遠山在車窗上流淌成青瓷的釉色。我知道，前方有另一盞燈火正在成型，如胚土在未知的窯中等待一場淬煉。而此刻的顛簸，恰好讓未落定的塵埃在暮光里飄成星籽。這趟車終將駛進晨霧，如同每段結(jié)束都是被晨曦重新調(diào)味的開始。我的行囊很輕，只裝著一整個黃昏的釉彩，足夠涂抹下一程還未命名的天亮。</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婺源石城（ShiCheng）位于上饒市婺源縣西北的大鄣山鄉(xiāng)境內(nèi)，有“中國最美鄉(xiāng)村”之稱。石城因山勢陡峭如城堡而得名，山腳下是靈巖國家森林公園，擁有“十面埋伏”、“韓信點兵”等景點。石城由程村和戴村兩個村莊組成，程村被古楓樹環(huán)抱，戴村則有通往長溪村的古道。兩村之間隔著小山坡，村后都有古楓點綴，各具特色。石城以楓樹著名，每年11月中下旬，楓樹變紅，成為攝影愛好者的天堂。唐代詩人杜牧和南唐后主李煜的詩作中，都有對紅楓的贊美，石城楓林不僅擁有千年古楓，還有甜美的愛情故事。戴村建于明朝中葉，程村歷史更悠久，始于南宋末期。</span></p> <p class="ql-block">次日晨曦初破，天際只滲出一線冷冽的蟹殼青，我們已踏上村中小路。十一月的末季，空氣里滿是清霜與枯草混合的氣味，呼吸間都是涼而澈的，像含著一口將化未化的冰。路旁的烏桕只剩遒勁的枝，伸向微明的天空，葉已落盡，枝頭卻挑著些不肯墜的、白皚皚的籽，像是樹在寒冬里呼出的最后一口嘆息，凝成了霧凇般的花。</p> <p class="ql-block">還未到景區(qū)，先被這深秋的寒意浸潤透了。待到視野忽然開闊，那片傳說中的石城與古村落，便隔著薄薄的、流動的晨霧，驀然撞進眼里。</p> <p class="ql-block">我們站在石城觀景臺上。寒氣從腳下石縫里滲出來，砭人肌骨。東方天際線是鐵青的，像未開刃的刀，橫陳在群山沉寂的輪廓之上。周遭靜極了，只有風(fēng)掠過枯草梢頭時，發(fā)出極細的、金屬絲顫動般的微音。整個世界仿佛都在等待——等待一場由光來揭幕的莊嚴儀式。</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起初，是黑暗本身開始松動。那并非光，而是一種極幽微的、從大地深處滲出的暖意，讓遠山黛色的剪影，從僵硬變得柔軟，從一片混沌中，漸漸浮出深淺的層次?？諝饫飸腋〉?、肉眼幾乎不可見的細小水汽，似乎集體蘇醒，悄無聲息地聚集、升騰，在山谷與村落的上方，織起第一層薄如蟬翼的輕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然后，是顏色。天邊最貼近山脊的那一線，從鐵青里沁出些微的茄紫，旋即又被更溫柔的魚肚白暈染開來。這光沒有源頭，仿佛是整個蒼穹從沉睡中均勻地、緩慢地透亮起來。它最先照見的不是物，而是“霧”。那些原本無形的夜靄，被這微弱的天光一觸，瞬間顯了形，化作無數(shù)條乳白色的、沉靜的河流，順著山坳的褶皺，緩緩地、無聲地向谷底的村落流淌而去。</span></p> <p></p> <p></p> <p class="ql-block">村落還沉在深藍色的夢境里。黑瓦的屋頂連成一片幽暗的、有韻律的波濤，馬頭墻高聳的脊線如凝固的墨浪，沉默地切割著愈發(fā)透明的天空。它太靜了，靜得像一個深藏的秘密。</p> <p></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遠處的石峰，是這幅畫卷更深沉的背景。它們從乳白色的霧海中浮現(xiàn)，不是全貌，是片段的、莊嚴的側(cè)影。峭拔的峰巖是鐵青的，被霧氣洗得發(fā)亮，峰頂偶有孤松，以倔強的姿態(tài)刺破朦朧。光，就在這時，小心翼翼地來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起初只是東方云層后一片曖昧的暖色，像在灰燼下埋著的炭火。忽然，不知是哪一道光，率先穿透了霧障，斜斜地打在最近的那片馬頭墻上。剎那間，那一小片墻面活了——不是亮，而是“醒”了過來，從幾百年的沉睡里，泛出一種溫潤如玉的、內(nèi)斂的光澤。光在移動，像一只無形的手，在村莊與山巒間輕輕撫過。它點到哪里，哪里的霧就變成了半透明的、流動的金紗；它照不到的角落，則依然沉在青藍的、靜謐的陰影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而霧，是這場蛻變的靈魂。光線成了最高明的雕塑家。它并非驅(qū)散迷霧，而是與霧共舞。斜射的光束穿透層層霧靄，被無數(shù)微小的水滴折射、散射，形成了清晰可辨的、壯麗的光之通道——丁達爾效應(yīng)下，光有了神圣的實體。這些巨大的、微微傾側(cè)的光柱，自天際垂落，有的剛好籠住一兩座石峰的尖頂，仿佛天梯；有的則溫柔地覆蓋在村落的一角，將那片黑瓦與白墻從深藍的底調(diào)中徐徐“提”了出來。</span></p> <p class="ql-block">村落醒了，或者說，它在光的撫摸下，開始了緩慢而神奇的羽化。霧不再是遮蔽，而是最靈的媒介。它籠罩著，卻讓光的滲透有了層次：最高的屋脊先被照亮，是溫暖的金色；中間的墻體尚在霧中，是朦朧的灰白；底層的巷弄還浸在陰影里，是濕潤的深藍。同一座房子，自上而下，呈現(xiàn)出從清晰到朦朧、從溫暖到清冷的完整色譜。煙霧在巷弄間游走，時而聚攏，將幾幢房舍溫柔地“抹”去，只留下飛檐翹角如海市蜃樓般浮在空中；時而又散開，將一片精心雕飾的窗欞、一堵布滿歲月苔痕的老墻，毫無保留地呈現(xiàn)在純凈的金光里。</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霧漸漸散了些，變得稀薄而通透，如同褪去的潮水，將村莊的細節(jié)一點點歸還給白晝。我們站在那里，久久沒有言語。相機早已收起，因為知道，有些盛宴，只宜用眼睛盛裝，用心來發(fā)酵，在往后無數(shù)個平凡的日子里，慢慢反芻這一口叫做“仙境”的、清冽而永恒的寒意。</span></p> <p class="ql-block">山脊上的太陽，不再是一個點，而是一弧、半輪，最終掙脫所有羈絆的、完整的、渾圓的光源。它的升起不是跳躍，而是無可阻擋的、充滿力量的充盈。當(dāng)它完全躍出的剎那，萬山盡染。所有霧氣，無論濃淡，都在同一瞬間被點燃，化作沸騰的、金紅與乳白交織的云海。村落徹底成了這云海中的島嶼，那些黑色的瓦，仿佛有了生命，粼粼地反射著熾烈的天光；而白色的墻，則成了光的容器，純凈、飽滿，幾乎要融化在這無邊的輝煌里。</p> <p class="ql-block">我淪陷在這唯美的景致中，這是如何“打造”的，又哪里是人力可為呢？是光，選擇了霧作為它的琴弦；是霧，選擇了村落與石峰作為它的畫布；是這十一月的寒，凝結(jié)了時光的流速，讓每一個瞬息都得以被凝視、被珍藏。村莊沒有刻意展現(xiàn)什么，它只是沉默地、本真地存在著，在晨霧與曦光恰好相遇的這一刻，交出了它最原始也最深邃的美——一種無需言說、卻直抵人心的“唯美”。</p> <p class="ql-block">這便是“仙境”的完全體了。它并非憑空出現(xiàn)，而是在光與影精確到毫厘的博弈中，在自然元素（村落、石峰、霧靄、晨寒）最完美的邂逅時刻，被瞬間“點化”而成。昨日的古村落，那個由磚石、木材與歷史構(gòu)成的實體，在這一刻，蛻變成了一個光的幻象，一個霧的寓言，一個只存在于日出時分、稍縱即逝的永恒之夢。</p> <p></p> <p class="ql-block">站在觀景臺上，相機在手里變得很輕——再好的鏡頭，怎能裝下這流動的、呼吸著的、每秒都在死去與重生的“仙境”呢？所謂唯美，原不是一幅靜止的畫，而是一場正在發(fā)生的、光與霧的盛大儀式。石城是沉穩(wěn)的骨架，霧是它變幻的肌膚，而晨光，是喚醒這一切的、溫柔而神圣的咒語。</p> <p class="ql-block">我們立在觀景臺上，任由那浩蕩的光與溫暖洗濯雙眼，直至最后一縷夜寒從衣襟褪去。當(dāng)霧靄徹底變得稀薄、通透，村落重新以清晰、質(zhì)樸的樣貌展露在朗朗白日下時，那個“仙境”便悄然隱去了，只留下視網(wǎng)膜上灼灼的印記，與心頭一片遼闊的、近乎悵惘的寧靜。我們知道，方才所見，并非蜃樓，而是這片土地在每日破曉時分，向有緣的目睹者，悄然敞開的、最深邃的本真。</p> <p class="ql-block">這場盛大而靜默的儀式終于收梢。最后一縷薄如蟬翼的金粉色霧氣，戀戀不舍地拂過最高的馬頭墻脊，旋即無聲地消散在驟然明凈起來的空氣里。太陽已全然掙脫了山脊的懷抱，懸在清冷如洗的湛藍中，光芒不再神秘斜射，而是慷慨地、平等地灑下，將石峰與村落的每一道皺褶、每一片屋瓦，都照得歷歷分明，毫發(fā)畢現(xiàn)。大地一片澄澈，先前的朦朧與流動的幻境，仿佛只是天地在蘇醒前，一個悠長而華麗的呵欠。</p> <p class="ql-block">“醒了?！鄙砼杂腥说吐曊f，語調(diào)里帶著夢醒時分特有的恍惚與確認。這聲低語像是一個開關(guān)。緊接著，各種聲音與動作便活泛地交織起來。相機快門的聲音率先響起，起初是試探性的、零星的“咔嚓”，很快便連成一片輕快的、此起彼伏的“咔嗒”聲，像一群蘇醒的雀鳥在啄食著剩余的光影。人們開始移動，尋找著角度，調(diào)整著姿勢。方才還如朝圣者般凝立不動的背影，此刻都成了畫框里靈動的剪影。</p> <p class="ql-block">“這里，快，以那座山為背景！”</p><p class="ql-block">“笑一下，看這邊，對——”</p><p class="ql-block">“幫我拍一張側(cè)影，要那種……嗯，帶點意境的。”</p><p class="ql-block">言語變得具體而瑣碎，充滿了人間的溫度與目的。年輕的情侶互相整理著被晨風(fēng)吹亂的圍巾；結(jié)伴的旅人交換著手機，檢查著剛剛搶拍到的、或許還帶著朦朧霧氣的“仙境”殘影；扛著長焦鏡頭的攝影者，終于放下那沉甸甸的“武器”，揉著發(fā)酸的肩膀，臉上卻帶著滿足的、近乎疲憊的笑意?？諝饫飶浡_食物與熱飲的淡淡氣味，保溫杯蓋擰開的聲響，塑料袋輕微的窸窣，所有這一切，構(gòu)成了白晝世界堅實而溫暖的底噪。</p> <p class="ql-block">我也從石欄邊緩緩?fù)碎_，將最好的位置讓給那些急于“留存”的人們?？粗麄兣d奮的側(cè)臉，看著鏡頭對準的、此刻已清晰如模型般的村落與石峰，我忽然覺得，那個剛剛消逝的“仙境”，更像一個集體的、清醒的夢。我們共同目睹了它的誕生、輝煌與消隱，而現(xiàn)在，我們試圖用鏡頭、用言語、用彼此印證的笑容，去捕捉它最后一絲羽毛，將它從流動的時間之河中打撈起來，固化成一枚可以攜帶、可以展示的紀念品。</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陽光落在身上，暖意真切。腳下的影子變得短小而結(jié)實。遠處，村落里終于升起幾縷筆直的、真實的炊煙，有犬吠聲隱約傳來，一切都在回歸它日常的、樸素的秩序。</span></p> <p class="ql-block">當(dāng)太陽升起，將石城與村落照得通體透亮?xí)r，我們好像一群從水墨長卷中輕輕跌回現(xiàn)實的人。王老師輕聲提議：“我們合個影吧?！?于是我們站到了一起。肩并著肩，對著那片已然清晰、卻依然莊嚴的山水。快門按下的聲音很輕，像為這個清晨的夢，蓋上一個溫柔的句點。我們知道，留不住的，是光與霧那精妙到毫巔的共舞，是天地在蘇醒時分那場私密的儀式。但留得住的，是此刻并肩的暖意，是瞳孔里曾映照過同一片仙境的微光，是我們共同從一場盛大的美中走過，并愿意為它在此駐足、凝固成一個笑容的憑證。</p> <p class="ql-block">我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已然“醒來”的山水，轉(zhuǎn)身走出觀景臺的石欄范圍，像從一幅剛剛干透的巨畫邊緣輕輕退場。身后，是徹底醒來的石城與村落，正開始它樸素而悠長的一天。沒有人說話，只是不約而同地，朝那片依然靜默的山水，輕輕揮了揮手。是告別，也是致謝。謝謝這一場天地作序、晨光為筆的款待。我們將它帶走的方式，不是占有，而是歸還——將那個金色的夢，完整地還給了群山與天空，只帶走一襟飽滿的清風(fēng)，與瞳孔里洗凈的澄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