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大浩,別哭了,姥爺把這本藍皮的新華字典送你?!庇行┗貞?,是刻進骨子里的,任憑歲月風(fēng)霜如何侵蝕,都磨不掉分毫。就像如今患了輕微阿爾茨海默癥的姥姥,記不清眼前的三餐與朝夕,卻能把幾十年前的陳芝麻爛谷子,掰扯得一清二楚。那年冬天,打我記事起就守在姥姥家的狗娃,老死了。我對狗娃的模樣其實已有些模糊,可真見著姥爺把它僵硬的身子塞進大麻袋,要往山上埋時,眼淚還是像斷了線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哭的痛徹心扉。愛書如命的姥爺瞧著實在心疼,咬咬牙,把那本鎖在抽屜里、寶貝了好些年的藍皮新華字典,掏出來塞給了我。</p><p class="ql-block"> 沒過多久,姥姥家的院子里,又多了兩只小狗。一只身形瘦小,短毛黑白相間,后來不知去向,姥姥說,是誤食了老鼠藥,沒了。另一只稍壯些,通體黑毛,油光锃亮,給它取名——大黑。這名字,成了我往后許多年,心頭最柔軟的牽掛。</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的狗,吃的是配方精良的狗糧,營養(yǎng)均衡得很??纱蠛谀菚海兆舆^得糙。天天吃的是西屋灶臺鋁鍋里,那鍋發(fā)酸的剩飯粥。姥姥一次能熬一大鍋,夠吃上好些天,天寒時粥凍得邦邦硬,得擱爐子上化開才能喂。偶爾,也會給它幾塊干得裂了縫的玉米干糧,姥姥管那叫“狗干”。每次粥剛出鍋,我總怕大黑不肯吃,顛顛地把它抱到東屋的外窗臺上,看著它埋著頭,舌頭在碗里一卷一卷,把熱粥舔得干干凈凈,粥里偶爾飄著的幾片菜葉,也被它細細嚼碎。那一刻,心里頭竟生出滿滿的滿足。</p><p class="ql-block"> 日子一晃,大黑長大了,不能再散養(yǎng)。姥爺找了根鐵鏈和秋褲剪的布條,把它拴在院子西邊的狗窩里。我閑著沒事,總愛蹲在狗窩旁,伸手摸它的頭,替它捋順背上的毛。這時,若被正在鏟雞屎的姥爺瞧見,準會沉下臉來呵斥:“你這孩子,沒事逗不它干啥?它要是酸臉子,咬你一口,我咋跟你爹媽交代?”夏天日頭毒,大黑熱得直吐舌頭,呼哧呼哧喘粗氣。我瞅著心疼,溜進廚房,拎起那個綠色的水舀子,從水缸里舀滿滿一勺水,沖到狗窩邊,劈頭蓋臉就往大黑身上潑。涼水澆在熱身子上,大黑激靈一下,甩著尾巴直躲。次數(shù)多了,大黑竟落下了“病根”,再瞧見那綠色水舀子,便夾著尾巴往后縮,竟是生出了應(yīng)激反應(yīng)。夕陽西下,是大黑一天里最自由的時光。姥爺會把滿院亂竄的小雞趕進雞窩,然后拿根木棍,支上鐵皮篩網(wǎng)堵住雞窩,伴隨著一陣“嘩啦啦”的聲響,大黑脖子上的鐵鏈,也被解開了。那一刻,大黑像是脫了韁的野馬,撒開腿就往東園子、西園子瘋跑,豬圈里滿是雞屎,它不屑去,只顧著迎著晚風(fēng),踩碎一地霞光,盡享片刻的風(fēng)和自由。</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漸漸長大,學(xué)業(yè)越來越重,能長住姥姥家的日子,越來越少??擅糠旰罴伲灰乙豢拷牙鸭夷巧辱F大門,還沒瞧見我的人影,大黑就像心有靈犀似的,在西邊狗窩里扯著嗓子狂吠,尾巴搖得像撥浪鼓,那是它獨有的歡迎儀式。</p><p class="ql-block"> 再后來,姥姥家搬到了縣城的樓房里,縱有萬般不舍,姥姥也只能狠下心,把大黑送走寄養(yǎng)。爸爸后來跟我講,那天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拼命掙扎的大黑拖拽到寄養(yǎng)的地方。我聽著,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著,疼得厲害。最后一次見大黑,是個夏日的傍晚,天快黑了。我和媽媽一時興起,騎著爸爸的摩托車,去小甸子看它。大黑見到我,依舊搖著尾巴撲上來,只是它的腳步,慢了許多,毛發(fā)也沒了往日的光澤,眼角耷拉著,分明是蒼老了。</p><p class="ql-block"> 大黑去汪星很多年了……</p><p class="ql-block"> 你說我對大黑的感情深嗎?它離開姥姥家后,我只去看過它那一次。你說感情淺嗎?這么些年來,我卻總在不經(jīng)意間想起它。后來的人生里,我曾數(shù)次在街上遇到通體黑亮的狗,它們奔過我身旁的剎那,我總會恍惚,總覺得,那是大黑轉(zhuǎn)世來了,又尋著我了。感情這東西,原是最說不清道不明的。它或許會被旁人的言語左右,被現(xiàn)實的無奈裹挾,被自己的惰性消磨,可藏在內(nèi)心深處的那份懷念,卻如深巷里的酒香,歷久彌新,從未變過。</p><p class="ql-block"> 人間的風(fēng)雨,大黑再也不必淋了。惟愿它在那頭的世界里,再無鐵鏈束縛,腳下皆是青草,日日有熱粥暖腹,夜夜有月光伴眠。來世若再做犬,愿它能得一人偏愛,安穩(wěn)一生,歲歲無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