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生長女書尚有村</b></p><p class="ql-block"> 文:肖靜</p><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0px;">那個黃昏的路過,漸見模糊的山巒,只剩起伏的輪廓匆匆從車窗掠過 ,忽爾牽出了一條蜿蜒的河,河面映著將暮未暮的天光,有些蒼白,像一匹攤開太久、微微泛了黃的絹帛。河邊靜靜地蹲著一個村子,旁人指著說:那便是生長女書的地方,江永浦尾村。這聽聞已久、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江永女書”竟不期然的撞到眼底!何不擰韁勒馬,下去探個究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于是決定夜泊浦尾。下車尋得一戶整潔的民宿入住。眉目清秀的女主,一臉熱情的迎來,湊近時,卻似乎看到她眼底藏著一抹沒被笑容遮嚴(yán)的憂色。十來歲的女兒,把小桌椅搬到門口,趁天色未黑趕做作業(yè)。旁邊坐著一臉凝重的老奶奶。捏著一把咧了口的蒲扇,似在扇風(fēng),又似驅(qū)趕蚊子。眼睛死死盯在女孩的筆頭上,一動不動??腿诉M(jìn)來,絲毫沒影響到這一老一小的專注。</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女主話不多,只默默地按我們的要求去地里摘來蔬菜,魚是她自家水塘里撈的。昏黃的燈光下,女子灶臺炒菜的影子投在板壁上,像貼了一片單薄的剪紙。不到半個時辰,四菜一湯就擺上中堂的正方木桌。那一餐的飯菜是外出幾日來最合口的一頓。</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飯后,夜色已濃,坐在院子里,看深藍(lán)的天幕,上面疏疏地釘著幾粒星子,猶如繡在藍(lán)色絲絹上的點點亮色,幽遠(yuǎn)而疏離。村子里零零落落幾處燈光,映得樹影幢幢,遠(yuǎn)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反把這夜襯得更寂寥了,這時隱約聽到有女人的哼唱聲,那調(diào)子帶著哀怨,悠悠的,沒有詞,或者說,詞都融化在那曲折的、嘆息一般的旋律里。我問坐在門口的老奶奶,她只是癟著嘴,用極難懂的土話說了句什么,便不再言語了。那歌聲后來也悄息了,這村野之夜神秘得像正在閱讀的書卷上那一行沒說完的句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次日清晨,吃過女子做的米粉。急急忙忙趕去女書生態(tài)博物館,那座左右搖晃的漆紅吊橋,仿佛一條風(fēng)雨飄搖的時光甬道,這頭是當(dāng)下,那頭是古遠(yuǎn)。那沿路的樹木花草,也因了那個去處,像標(biāo)注了性別一樣,沾染著女性氣息。遠(yuǎn)遠(yuǎn)望見一塊青墻牌坊立在那里,上面長菱形的四個字,便是女書體寫的。我們連猜帶蒙,應(yīng)是“江永女書”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邁進(jìn)館門,便聞到空氣里有種濕潤的、淡淡的清新劑與香脂混雜的氣味。我們放輕腳步往里走,而每走一步,空曠的展廳總會響起清晰的回聲。顯得自己格外冒失。陽光被厚重的窗簾濾得薄薄的,一股涼意猝然浸來,帶著所有現(xiàn)代場館特有的、精心調(diào)控過的溫濕度。當(dāng)見到展廳墻壁上掛滿裝裱精美的仿寫女書時,時光仿佛凝駐在某個年代的深閨幽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沿墻一字排開的玻璃陳列柜,躺在里面的紙頁、布帕、扇面,才是從歲月深處挖掘出來的正品。那些紙是焦黃的,像秋末的枯葉,脆得仿佛一聲嘆息就能吹破;布帛的顏色也褪盡了,只剩下模糊的、水漬般的印痕。那些字,便是女書真跡了。它們被燈光冷冷地照著,固定在精致的支架上,它們是“文物”,被考證,被歸類,被妥善地隔離在恒溫恒濕的牢籠里,安全,也死寂。我弓著身,湊近去看。那字形果真奇特,如斜風(fēng)拂柳,如彎月垂勾,更如女人瘦弱的身架??筛糁菍油该鞯牟AВ鼈冎皇菢?biāo)本,再無一絲體溫。</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正當(dāng)我以為,這場遇見不過是隔著時空玻璃的、禮貌而疏遠(yuǎn)的觀瞻時,一陣頌讀聲,便毫無預(yù)兆地響了起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是從旁邊的“女書學(xué)堂”傳來的。我循聲踱去,只見一間不大不小的、布置成舊式書房模樣的屋子。黑板前,立著一位年輕女子,著一件乳白色斜襟闊袖土布衣裳,配上靛藍(lán)色繡邊的寬腿褲,是明清時民間女子的普通裝束。她正對著寥寥幾位游客,開口講解。聲音是職業(yè)性的,清晰,平穩(wěn),背熟了臺詞一般。我目光游移到黑板上——那里用白粉筆謄寫著幾行女書字符,旁邊是漢字小注:“四字女經(jīng),教爾聰明,娘邊做女,莫出閨門……”忽然間,她停下了講解,微微側(cè)過身,面對著黑板上的字跡,靜默了片刻,仿佛在積蓄什么,又仿佛在傾聽什么。然后,她開口了。不是講,是哼唱——那調(diào)子,正是昨晚聽到過的。起音很低,像從地底深處幽幽地鉆出,顫巍巍的,帶著一絲不敢確定的試探。隨即循逸而上,卻又在中途打了幾個旋,徘徊著,像是山間的溪流,被石子磕絆著,被水草糾纏著,嗚咽地前行。聲音是凄婉的,但沒有抽泣,只是一種被磨鈍了的、綿長無盡的哀切。她唱的詞,我一個字也聽不懂,但我知道,她唱的就是黑板上的那些字:“笑不露齒,坐不搖身,輕言細(xì)語,話莫高聲……”女訓(xùn)的條文,鎖鏈般的戒律,竟被這腔調(diào)唱成了哀歌。那身嶄新的“古裝”,此刻奇異地不再顯得空洞,它成了一個具象符號,里面盛著的,是一個年輕女子用聲音喚醒的、無數(shù)古老靈魂的悲歡。</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怔住了。玻璃柜里那些死去的字,此刻被這歌聲一浸,忽然都活轉(zhuǎn)了過來。我仿佛看見,這些纖柔如蟲蟻、傾斜如弱柳的字跡,當(dāng)初并不是被寫下的,而是被“唱”出來的。在一個個晨昏,在磨坊沉重的嗡嗡聲里,在織機單調(diào)的哐當(dāng)聲里,在嬰兒無休止的啼哭聲里,有什么東西在胸口郁結(jié)著,堵著,說不出口,也哭不出來。于是,喉間便不自禁地漏出了這樣的調(diào)子,低低的,只有自己聽得見。那調(diào)子有了形,便成了筆下的字;那字連著心,便成了帕上的繡。</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男人看不懂這“蚊形字”,嫌它小氣,嫌它歪斜。他們自然也聽不懂。卻不知,這字里行間滌蕩著嗚咽的潛流,這橫豎撇捺中隱藏著私語的驚濤。這是女人間的“密電碼”,只有相同命運的頻率才能接收的聲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看向那講解員。她很年輕,神情在仿古的服飾襯托下,有一種不合時宜的迷離。她的眼睛像是望著一處盲點,她在看什么呢?是看百年前,那坐在同樣昏暗的窗下,將同樣的詞句繡進(jìn)嫁衣里的無名姊妹么?她的歌聲,是一種復(fù)述,更是一種召喚。</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傳說總是有的。老人們說,古時候這里有個才女,被選入了皇宮,心中悲苦,無人可訴,便創(chuàng)了這字,寫信托人帶回故鄉(xiāng),訴說宮墻內(nèi)的寂寞。姊妹們讀了,都哭了,于是這字便在女子間悄悄傳開。這傳說自然是縹緲的,卻道出了一點真意:這文字的根是“怨”,是“通”,是隔絕中的一種固執(zhí)的牽連。像那瀟水上,從前沒有橋時,兩岸的女子對唱著山歌,聲音能渡過去,人卻不能。這女書,便是那不能渡水的人,所造的一葉無聲的扁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這些字符從冰冷的玻璃后面,暫時地召喚出來,在這充斥著現(xiàn)代消毒水氣味的空間里,游走片刻。這過程本身,便有一種驚心動魄的悲愴。而哀婉的吟唱何嘗不是女性對自身命運的一種痛徹的掙扎與顛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歌聲嘎然而止,余韻卻像一縷青煙緩緩散去。她轉(zhuǎn)回身,臉上又恢復(fù)了那種職業(yè)性的、微微含笑的神態(tài),仿佛剛才那陣凄婉的吟哦,只是播放了一段錄制好的背景音頻。她繼續(xù)講解,說女書是世界上唯一的女性文字,說它的傳承已瀕危,說我們應(yīng)當(dāng)保護(hù)這珍貴的文化遺產(chǎn)。</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悄悄退出來,重新回到主展廳。玻璃柜依舊冰冷,燈光依舊慘白。但我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那年輕女子的歌聲,像一滴從時間裂縫滲出的溫水,滴在了我這塊現(xiàn)代的心石上,雖然瞬間便蒸發(fā)了,卻留下了一枚看不見的、也抹不掉的印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從博物館出來,返回民宿時竟迷了路,這村落的路徑像女書的字符一樣曲里拐彎的,如這里女子的人生,看是簡單,卻也有不為人知的艱難。問路人,卻說不出店名,只道是“有老少三口的那一家”。路人恍然,用手一指:“就是那棵老樟樹邊的李家嘛!”接著輕輕嘆了口氣,“那李家媳婦太不容易了,男人長期在外打些零碎工,一家老小的生計,主要靠她支撐著,家婆還蠻厲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再見到女主,她端水時指尖微微蜷縮,眼底的憂色愈發(fā)清晰。臨別的“珍重”二字,竟似老友道別般沉甸甸。走出村落,那縷旋律不知不覺從我喉間輕輕飄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人間事,難盡言說。古今女子的苦,早已不在同一頻道。只是那歌聲里的哀婉,那眼神中的抑郁,卻似一條暗河,在時代的地表下默默流淌,從未干涸。而不同時代的女子,生命中的那種不屈和堅韌,恰是自渡與渡人的蓬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離開浦尾,時點已是正午,陽光從頭頂潑灑下來,像洗滌一般,將整個人里里外外洗了個清透,一種慶幸的感覺,從心底油然升起……</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