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美篇號 48314570</span></p> <p class="ql-block"> 臘月初十的日頭，剛冒尖就透著一股子暖融融的勁兒，把霧凇凝成的霜花，曬得在光禿禿的楊樹枝椏上，往下掉細(xì)碎的銀屑。李家的土坯房里，天不亮就鬧騰開了。</p><p class="ql-block"> “他爹，你倒是把那輛二八自行車拾掇拾掇??！車鏈子又松了，別半道上掉鏈子，耽誤咱趕集！”王桂蘭系著藏青色的圍裙，手里攥著塊抹布，正踮著腳擦堂屋的八仙桌，嘴里的念叨聲，跟灶膛里噼啪作響的柴火聲，纏在了一塊兒。</p><p class="ql-block"> 李建國叼著煙袋，蹲在屋檐下，手里拿著個(gè)扳手，正一下一下地?cái)Q著自行車后輪的螺絲。那輛二八自行車，是家里的寶貝疙瘩，除了趕集走親戚，平日里都舍不得騎，車梁上的紅漆掉了大半，露出斑駁的鐵色，卻被擦得锃亮，連車輻條上都找不著一點(diǎn)泥垢?！爸懒酥懒耍呱洞?！這不是正拾掇嘛！”他嘬了口煙，吐出一圈青白色的煙圈，煙圈慢悠悠地飄上天，被風(fēng)一吹，散了。</p><p class="ql-block"> “哥！哥！你快點(diǎn)！我要穿那件新做的紅棉襖！”六歲的李小丫，扎著兩個(gè)羊角辮，穿著件碎花小夾襖，正踮著腳，扒著炕沿，跟十三歲的李向陽撒嬌?？簧业陌だ?，放著王桂蘭前幾天剛給兄妹倆做的新衣裳，紅的是小丫的，藍(lán)的是向陽的，針腳縫得細(xì)密，領(lǐng)口還滾了一圈毛茸茸的兔毛邊。</p><p class="ql-block"> 李向陽正往身上套藍(lán)棉襖，聞言翻了個(gè)白眼，卻還是伸手，把那件紅棉襖拎起來，遞給小丫：“急啥？趕集要趕一整天呢，又不是去晚了就沒東西了?！弊焐线@么說，他的動作卻不慢，三下五除二地系好棉襖的盤扣，又從窗臺上摸過自己的棉手套，塞進(jìn)口袋里。</p><p class="ql-block"> 王桂蘭把最后一塊抹布晾在繩上，轉(zhuǎn)過身，叉著腰往院子里瞅：“都麻利點(diǎn)！早飯我熬了小米粥，蒸了紅薯，還有昨兒晚上蒸的白面饅頭，吃完咱就走！小丫，別亂跑，小心摔著！”</p><p class="ql-block"> 小丫捧著紅棉襖，顛顛地跑到炕邊，自己吭哧吭哧地?fù)Q衣裳，紅棉襖有點(diǎn)大，罩在她身上，下擺都快垂到膝蓋了，袖子也長，擼了好幾遍，才露出半截凍得通紅的小手。她對著炕頭的小鏡子左照右照，鏡子里的小姑娘，臉蛋紅撲撲的，像個(gè)熟透了的紅蘋果，羊角辮上還系著兩根紅繩，一晃一晃的，喜慶得很。</p><p class="ql-block"> 一家人囫圇吞棗地吃完早飯，王桂蘭把早就準(zhǔn)備好的布袋子，一股腦地摞在自行車的后座上，又把小丫抱到車橫梁上坐著，小丫的腿短，夠不著腳蹬子，就干脆晃悠著兩條小短腿，嘴里哼著不成調(diào)的兒歌。李向陽背著個(gè)軍綠色的帆布包，跟在自行車旁邊走，李建國則推著自行車，王桂蘭挎著個(gè)竹籃子，跟在另一邊，一家四口，說說笑笑地出了村。</p><p class="ql-block"> 出村的土路，被來來往往的人踩得實(shí)實(shí)的，路兩旁的麥田里，蓋著一層厚厚的雪，像鋪了一床白棉被。雪地里，偶爾能看見幾只麻雀，蹦蹦跳跳地啄食著散落的谷粒，聽見人的腳步聲，撲棱棱地飛起，落在電線桿上，歪著腦袋瞅著趕路的人。</p><p class="ql-block"> “哎喲，桂蘭嫂子，你們也去趕集?。 编彺宓膹埓髬?，挎著個(gè)籃子，正和幾個(gè)婦女結(jié)伴走，看見李家四口，笑著打招呼。</p><p class="ql-block"> “可不是嘛！孩子們盼了好些天了！”王桂蘭笑著應(yīng)和，又回頭喊小丫，“小丫，快叫張奶奶！”</p><p class="ql-block"> 小丫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張奶奶好！”惹得一群人都笑起來，張大媽從兜里摸出顆糖，塞到小丫手里：“這孩子，嘴真甜！”</p><p class="ql-block"> 路上的人越來越多，有推著自行車的，有趕著毛驢車的，還有挑著擔(dān)子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穿著新嶄嶄的衣裳，臉上掛著笑，嘴里說著家長里短，腳步聲、說話聲、毛驢的嘶鳴聲，混在一起，熱鬧得不像話。</p><p class="ql-block"> 日頭漸漸升高，暖融融的光灑在人身上，連帶著風(fēng)里的寒氣，都少了幾分。遠(yuǎn)遠(yuǎn)地，就能看見集市的入口，插著幾面紅旗，在風(fēng)里嘩啦啦地飄，紅旗下面，是黑壓壓的人頭，攢動著，像一鍋沸騰的粥。</p><p class="ql-block"> “到了到了！”小丫拍著小手，興奮地喊起來，小臉紅得更厲害了。</p> <p class="ql-block"> 李建國把自行車停在集市口的空地上，找了個(gè)顯眼的樹墩子靠著，又從車把上解下一根繩子，把車轱轆綁好。王桂蘭挎著竹籃子，一手牽著小丫，一手拽著向陽的胳膊，生怕人多把孩子擠丟了。李向陽則掙開母親的手，挺起胸脯說：“娘，我都十三了，丟不了！我牽著妹妹！”說著，就攥住了小丫的手，小丫的手胖乎乎的，暖乎乎的，攥在手里，像攥著個(gè)小暖爐。</p><p class="ql-block"> 集市是在鎮(zhèn)上的大場院里，場院的土墻上，用紅漆寫著“歡度春節(jié)”四個(gè)大字，歪歪扭扭的，卻透著一股子喜慶。場院里，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攤子，一個(gè)挨著一個(gè)，像魚鱗似的。賣春聯(lián)的攤子，最是惹眼，紅彤彤的春聯(lián)，掛滿了竹竿，“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一帆風(fēng)順年年好，萬事如意步步高”，墨汁的香氣，混著紅紙的味道，撲面而來。賣年畫的攤子，也圍了不少人，胖娃娃抱著大鯉魚，財(cái)神爺捋著白胡子，還有楊家將、穆桂英的戲曲年畫，色彩鮮艷，看得人眼花繚亂。</p><p class="ql-block"> “向陽，小丫，你們倆想要啥年畫？娘給你們買！”王桂蘭指著年畫攤子，笑著問。</p><p class="ql-block"> 小丫踮著腳，指著那張胖娃娃抱鯉魚的年畫，脆生生地說：“娘，我要這個(gè)！這個(gè)娃娃好看！”</p><p class="ql-block"> 李向陽則盯著那張穆桂英掛帥的年畫，眼睛都看直了。王桂蘭看在眼里，笑著對攤主說：“老板，把這兩張年畫給我包起來！”攤主麻利地拿起兩張年畫，用牛皮紙包好，遞過來：“嫂子好眼光！這兩張賣得最好！”</p><p class="ql-block"> 賣年貨的攤子，更是琳瑯滿目。紅彤彤的燈籠，一串串地掛著，有圓的，有方的，還有兔子形狀的；五顏六色的鞭炮，擺得整整齊齊，小鞭、二踢腳、煙花，應(yīng)有盡有，攤主怕出事，都用紅布蓋著，只露出一角；還有那甜滋滋的糖瓜，黃澄澄的，像一串串小鈴鐺，掛在桿子上，風(fēng)一吹，晃悠著，看得小丫直咽口水。</p><p class="ql-block"> “娘，我想吃糖瓜！”小丫拽著王桂蘭的衣角，小聲嘀咕。</p><p class="ql-block"> “買買買！”王桂蘭笑著，拉著小丫走到糖瓜攤子前，“老板，稱一斤糖瓜！”攤主是個(gè)滿臉絡(luò)腮胡的大漢，聞言拿起一桿秤，麻利地稱了一斤糖瓜，用草紙包好，遞給王桂蘭，又多抓了兩顆，塞給小丫：“給娃吃！甜著呢！”</p><p class="ql-block"> 小丫接過糖瓜，迫不及待地剝開一顆，塞進(jìn)嘴里，甜絲絲的味道，瞬間在嘴里化開，她瞇著眼睛，笑得像朵盛開的太陽花。李向陽也拿了一顆，放進(jìn)嘴里，眉頭卻皺了皺：“太甜了?！痹掚m如此，卻還是把糖瓜嚼得津津有味。</p><p class="ql-block"> 李建國則湊到賣豬肉的攤子前，跟攤主討價(jià)還價(jià)。年集上的豬肉，是最搶手的，新鮮的五花肉，肥瘦相間，紅得透亮，還有那油光锃亮的豬頭肉，看得人直流口水?！袄习?，這五花肉咋賣？”李建國指著案板上的肉，問道。攤主操著一口濃重的本地口音：“十二塊錢一斤！過年了，都這個(gè)價(jià)！”李建國皺著眉：“便宜點(diǎn)唄！我稱五斤！”兩人你來我往地磨了半天嘴皮子，最后攤主松了口：“行！十一塊五一斤！不賺你錢了！”李建國這才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看著攤主麻利地割肉、稱重、打包。</p><p class="ql-block"> 王桂蘭則挎著籃子，穿梭在賣蔬菜的攤子之間。翠綠的菠菜，帶著露水；白嫩的白菜，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還有那通紅的胡蘿卜，圓滾滾的土豆，都堆得像小山似的。她挑挑揀揀，專撿那些新鮮的買，嘴里還跟攤主念叨：“多給點(diǎn)唄！過年吃！”攤主們也都爽快，秤桿翹得高高的，還不忘添上一把香菜。</p><p class="ql-block"> 集市的角落里，還有賣小吃的攤子，香氣飄出老遠(yuǎn)。炸油條的，油鍋里的油條，翻滾著，變得金黃酥脆，咬一口，滿嘴留香；賣豆腐腦的，白花花的豆腐腦，澆上紅紅的辣椒油，撒上一把蔥花，熱氣騰騰的；還有那冒著熱氣的糖炒栗子，殼裂了縫，露出金黃的果肉，老遠(yuǎn)就能聞見香味。</p><p class="ql-block"> 李向陽的肚子，早就咕咕叫了。他拉著王桂蘭的衣角，指了指糖炒栗子的攤子：“娘，我想吃栗子。”王桂蘭笑著點(diǎn)頭，剛要走過去，就聽見小丫喊：“娘！我要吃炸糕！”</p><p class="ql-block"> “好好好，都買都買！”王桂蘭笑得合不攏嘴，領(lǐng)著兩個(gè)孩子，先買了一袋糖炒栗子，又買了兩個(gè)炸糕。李向陽剝了一顆栗子，塞進(jìn)嘴里，粉糯香甜，好吃得瞇起了眼睛。小丫則捧著炸糕，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豆沙餡的甜汁，順著嘴角流下來，她連忙伸出舌頭舔了舔，惹得周圍的人都笑起來。</p> <p class="ql-block"> 李建國拎著沉甸甸的豬肉，湊了過來，看見孩子們吃得香，也忍不住笑了。他從兜里摸出幾塊錢，遞給李向陽：“去，給你娘買碗豆腐腦，暖暖身子?！崩钕蜿柦舆^錢，顛顛地跑到豆腐腦攤子前，不一會兒，就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豆腐腦回來，遞給王桂蘭。王桂蘭舀了一勺，放進(jìn)嘴里，暖和的湯汁滑進(jìn)胃里，連日來的疲憊，都消散了大半。</p><p class="ql-block"> 集市的中心，搭著個(gè)戲臺子，臺上正唱著豫劇《花木蘭》，鑼鼓喧天，唱腔婉轉(zhuǎn)。臺下擠滿了人，有搬著小板凳坐著的老人，有站著看熱鬧的年輕人，還有被大人扛在肩膀上的孩子，一個(gè)個(gè)聽得津津有味，時(shí)不時(shí)地鼓掌叫好。李家四口也擠了進(jìn)去，小丫被李建國扛在肩膀上，看得最清楚，她跟著臺上的演員，咿咿呀呀地哼著，小手還拍著巴掌。</p><p class="ql-block"> 日頭漸漸偏西，集市上的人，卻絲毫不見少。李家四口的收獲，也越來越多。自行車的后座上，摞滿了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里面裝著豬肉、蔬菜、春聯(lián)、年畫；王桂蘭的竹籃子里，塞滿了糖瓜、栗子、炸糕，還有給孩子們買的小玩意兒——一個(gè)撥浪鼓，一個(gè)竹蜻蜓；李向陽的帆布包里，裝著他心心念念的穆桂英年畫，還有王桂蘭給他買的一本《西游記》連環(huán)畫；小丫的手里，攥著個(gè)兔子形狀的燈籠，正晃悠著，燈籠上的穗子，隨風(fēng)飄動。</p><p class="ql-block"> “他爹，天不早了，咱該回去了吧？”王桂蘭看了看天色，說道。李建國點(diǎn)點(diǎn)頭，摸了摸小丫的頭：“小丫，還想玩不？咱下次再來?！毙⊙净瘟嘶文X袋，把臉埋在李建國的脖頸窩里，小聲說：“想，但是我困了?！?lt;/p><p class="ql-block"> 一家人收拾好東西，李建國把小丫抱到自行車橫梁上，小丫果然沒一會兒，就靠著他的胳膊，睡著了，嘴角還掛著甜甜的笑意。李向陽背著帆布包，跟在自行車旁邊，手里還攥著那個(gè)竹蜻蜓，時(shí)不時(shí)地晃一下，竹蜻蜓旋轉(zhuǎn)著，飛起來，又落回他手里。</p><p class="ql-block"> 王桂蘭挎著竹籃子，走在另一邊，看著丈夫和孩子，嘴角的笑意，就沒停過。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四個(gè)影子，挨得緊緊的，像一串糖葫蘆。</p><p class="ql-block"> 路上的人，漸漸少了，風(fēng)里的寒氣，又重了幾分，卻吹不散一家人心里的暖意。李建國蹬著自行車，車鏈子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卻不顯得難聽，反而像是一首歡快的歌。王桂蘭哼起了小曲，是村里人人都會唱的《走西口》，調(diào)子婉轉(zhuǎn)，在暮色里，飄出老遠(yuǎn)。</p><p class="ql-block"> 李向陽看著天上的晚霞，紅彤彤的，像集市上賣的紅春聯(lián)。他想，明年的年集，一定還要來，還要買穆桂英的年畫，還要吃糖炒栗子，還要和妹妹一起，在集市上，追著跑，笑著鬧。</p><p class="ql-block"> 臘月的風(fēng)，吹過田野，吹過村莊，吹過家家戶戶的煙囪，煙囪里冒出的炊煙，裊裊娜娜地飄上天，和晚霞融在一起，暖了整個(gè)冬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