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這念頭一旦生了根, 腳下的路, 便陡然不同了。 它不再是尋常的、 由水泥與瀝青鋪就的平坦途程, 而仿佛成了一條時光的隧道, 一腳踏進(jìn)去, 便能觸到三百八十年前那個清晨的露水。</p><p class="ql-block">此刻, 我站在寧海的 “徐霞客大道” 上。 身旁是流轉(zhuǎn)的車影,是明凈的櫥窗, 是現(xiàn)代城鎮(zhèn)勻稱而規(guī)律的呼吸。 而我的心神, 卻被一句簡凈又有力的話牽引著, 飄飄蕩蕩, 逆著歲月的河流, 回溯到了 1613 年 5 月 19 日的黎明。 《徐霞客游記》 的開篇, 便從那歷史的塵封處, 透出一道光來: “癸丑之三月晦, 自寧海出西門,云散日朗, 人意山光, 俱有喜態(tài)?！?這道光, 照亮了游記的文學(xué)史, 也定格了一個偉大的起點。</p><p class="ql-block">于是, 我便去尋找那西門。</p> <p class="ql-block">復(fù)建的城樓是靜默的, 帶著些新構(gòu)的齊整, 卻因了那一段記憶, 而沉甸甸地有了守望的意味。 用手撫過墻石, 那粗糲的、 微涼的觸感, 是時光最古老的言語。 腳下的青石板路, 正被漸高的晨光喚醒, 泛著濕潤的光澤。 兩旁的店鋪也醒了, 早點鋪子的蒸籠里, 白茫茫的熱氣一團一團地涌出來, 帶著面食與肉餡混合的香氣。 轉(zhuǎn)進(jìn)旁逸的卵石小巷, 更是幽靜, 墻頭冷不丁會探出幾顆石榴, 那火紅的顏色, 像極了此地居民溫暖的笑。</p><p class="ql-block">信步間, 推開一扇虛掩的木門, “吱呀” 一聲, 便跌進(jìn)一個舊夢里。 這是江南典型的院落, 四水歸堂的天井, 將一方天光妥帖地收納進(jìn)來。 仰頭看, 那梁柱間的牛腿, 鏤刻著繁復(fù)精細(xì)的花樣,雖蒙了塵, 當(dāng)年的匠心卻絲毫不減。 花格窗欞的漆色褪了, 斑斑駁駁的, 像一本被翻舊了的書。 院角的太平缸里, 幾尾錦鯉拖著嫣紅的裙裾, 悠悠地劃著水。 一位老太太坐在井沿, 不慌不忙地淘洗著青菜, 水聲嘩嘩的。 幾個孩童從她身邊追逐著跑過, 留下一串清凌凌的笑。 這畫面, 溫和, 圓滿, 仿佛幾百年的光陰在此地打了個盹, 一切都未曾改變。</p><p class="ql-block">然而, 這片土地的安寧, 并非從來如此。 它的底下, 深深浸透著歷史的悲歡與骨血。 回溯至梁太清三年, 那位田什將軍, 掩護著邵陵王蕭綸, 倉皇避入這附近的梁皇山。 梁朝滅亡后, 他帶領(lǐng)民眾開溝挖河、 開辟集市, 使這貧瘠之地人丁興旺起來。 感恩的百姓, 將他的墓冢立在西門杏樹腳下, 世代香火不絕。 五代時,又有縣令陳長官, 為了百姓的福祉, 毅然抗命, 反對加稅, 最終身受凌遲的極刑。 百姓在驛道北側(cè)為他建墓, 并刻下 “履畝銘恩”四字———這土地上的每一畝田, 都記得他的恩惠。 到了明代, 那場驚心動魄的靖難之役后, 面對朱棣的赫赫威勢, 方孝孺, 這位寧海的兒子, 以一句 “便十族奈我何!” 的決絕, 將讀書人的氣節(jié)捍衛(wèi)到了極致。 如今, 他的方正學(xué)先生祠, 仍靜靜地立在西門大街上, 夕陽的余暉灑在肅穆的祠宇上, 仿佛還在低聲訴說著那驚天動地的忠烈。 便是近代, 左聯(lián)五烈士之一的柔石, 他的故居也在這同一條長街上。 那風(fēng)骨, 竟是一脈相承的, 從田什的勇毅,到陳長官的仁愛, 到方孝孺的剛直, 再到柔石以筆墨為投槍的堅韌, 都深深地烙印在這片土地的記憶里。</p><p class="ql-block">站在這萬千記憶匯聚的起點, 我竭力在腦海中勾勒三百八十年前那個清晨。 沒有喧嘩的送行, 沒有隆重的儀式, 只有一個清瘦的身影, 背著簡單的行囊, 從西門靜靜地出發(fā)。 那一瞬, 該是何等的孤寂，又是何等的雄渾浪漫! 他將自己的一生, 毫無保留地托付給了無盡的山水, 用自己的雙腳, 去丈量這蒼莽的華夏。 而這一切, 都始于此地, 始于西門。 此刻, 寧海于我, 已不只是一個地理的名稱, 它更是一種象征, 是所有追尋者精神上的 “原鄉(xiāng)”。</p> <p class="ql-block">辭別西門, 我便向著徐霞客筆下的第一座山———梁皇山去了。這條路, 他當(dāng)年走過, 如今鋪了柏油, 平整寬敞, 但兩旁的山形水勢, 想必還是舊時模樣。 山的主峰不算險峻, 約七百六十余米,卻自有其淵深的氣度。 明崇禎年的 《寧?？h志》 里記載: “舊傳梁太清末, 侯景作亂……有王子避地于此, 故名?！?千年的歲月流轉(zhuǎn), 它迎送過避禍的王孫, 也終于等來了另一位不朽的過客。 山南麓的梁皇寺, 初建于唐武德年間, 本是佛門清靜地, 到了清同治年間, 卻改為 “拱臺書院”, 于是, 梵唄之聲化作了朗朗書聲,見證著此地儒釋兩種精神的交融與流轉(zhuǎn)。 寺后的梁源潭、 拜經(jīng)臺、石鑊, 每一處都沉淀著時光的故事。 沿著山路上行約四十分鐘,便可見梁王簪的奇石景觀,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總能讓最豐富的想象也顯得貧乏。 無怪乎徐霞客要贊嘆: “峰榮水連, 木秀石奇?！?入口處, 一方 “徐霞客上馬處” 的石碑默然佇立, 石面已被無數(shù)后來者的手撫摸得光滑溫潤。 石碑是無言的, 但它似乎仍在等待, 等待下一個整裝待發(fā)的旅人, 等待每一個被霞客那自由不羈的靈魂所感召的后世知音。</p><p class="ql-block">梁皇山雖無五岳的險峻雄奇, 卻獨得浙東山水的清幽靈秀。步入山中, 一股混合著竹葉與濕潤泥土的清香便撲面而來, 將城市里帶來的最后一絲燥熱也滌蕩干凈。滿山是修長的竹子, 碧森森接天而去。山澗里水聲潺潺, 如鳴佩玉, 直透到人心底里去———這聲音, 與徐霞客所聽見的, 該是同一曲調(diào)子吧。 沿著石階緩緩上行, 兩旁的古松虬枝盤錯, 蒼勁的樹干上苔痕斑駁, 處處都是歲月的低語。這一石一木, 想來都曾映照過他那 “俱有喜態(tài)” 的欣悅目光。</p><p class="ql-block">行至半山一處開闊地, 眺望出去, 遠(yuǎn)方現(xiàn)代的公路與城鎮(zhèn)赫然在目, 車流如織, 樓宇林立, 是一個生機勃勃的人間。 回望山中, 卻依舊是古意蒼蒼, 竹海起伏間, 有薄薄的云霧繚繞。 時空于此, 完成了一次奇妙的疊合: 一邊是霞客筆下那純粹的自然,一邊是今人辛勤營建的家園。 或許, 這正是 “開游之地” 的深意所在———它并非一塊凝固的化石, 而是一條流動的河, 從歷史的深處湯湯而來, 依然潤澤著我們今日的生活。 立于山巔極目遠(yuǎn)眺,我想象著徐霞客當(dāng)年或許也曾在此駐足。 他是否也曾如我一般,俯瞰著寧海的城郭? 是否也曾為眼前這秀麗的山水而動容? 雖然后來的游記對此山記載簡略, 但此山作為他那偉大旅程的真正起點, 已永遠(yuǎn)銘刻在了歷史之中。</p> <p class="ql-block">若說徐霞客的足跡, 是指向自然的深邃與壯闊, 那么, 前童古鎮(zhèn), 則詮釋著人文的厚度與水鄉(xiāng)的靜謐。 這座有著七百年歷史的江南古鎮(zhèn), 與周莊、 烏鎮(zhèn)那般喧囂的繁華是不同的, 它保持著一種 “活著的” 安寧。 那是一種帶著滄桑、 甚至些許憔悴的美麗,卻正因這真實, 其內(nèi)里的寧靜才愈發(fā)能觸動人的心靈。</p><p class="ql-block">村落的格局是獨特的, 呈 “回” 字九宮八卦式, 依著道家的理念精心設(shè)計。 童姓的先祖深諳風(fēng)水之道, 將白溪水引入村中,于是, 潺潺的溪水便挨戶環(huán)流, 家家門前有流水小橋, 戶戶窗外通卵石曲徑。 清水依著 “水八卦” 的脈絡(luò), 繞著屋舍不舍晝夜地流淌著。 有婦人在水邊浣衣, 木杵一起一落, 是極有韻律的聲響;孩童們在水邊追逐嬉戲, 那水聲、 人聲、 雜沓的腳步聲, 交織成了一首最平實也最動人的日常樂曲。</p><p class="ql-block">走在卵石鋪就的青道上, 兩旁楊柳依依, 古老的屋子靜靜地立著。 斑駁的白墻, 深黑的瓦片, 還有那些雖已褪色卻依然精致的雕花窗欞, 都在訴說著過往。 深吸一口氣, 那潮濕的泥土味,混著些淡淡的花香, 教人心曠神怡。 這些明清的古建筑, 被歲月打磨得十分溫潤, 沒有刻意的翻新, 唯有自然的衰老, 反而顯得更為真實可貴。 見一位白發(fā)老匠人坐在門前做木工, 便上前閑話幾句。 老人手上布滿了老繭, 那刨刀在他手中卻靈活地游走著,木屑飛舞, 散出一種特有的清香。 他說起古鎮(zhèn)的往事, 童姓家族自南宋末年來此定居, 歷經(jīng)元、 明、 清、 民國至今的遷徙史, 語氣是那樣平和而篤定。 他指著門前的流水說: “這水, 流了幾百年了, 我們吃它、 用它, 也守著它?！?問起他如今的日子, 他只憨厚地一笑, 說: “蠻好, 清凈, 自在?！痹掚m簡短, 卻引人沉思。 徐霞客不避艱險, 遠(yuǎn)游山川, 追求的是那種超越凡俗的自然之美; 而古鎮(zhèn)中的人們, 守候的則是一種根植于日常、 與歷史相融的 “幸?！?。 這幸福, 不在遙遠(yuǎn)的他方, 就在這繞戶的清流中, 在這雕花的窗欞間, 在鄰里相逢時那一聲鄉(xiāng)音濃厚的問候里。</p><p class="ql-block">徐霞客從寧海的 “出走”, 是為了見證天地的壯闊; 我們今日至此, 或許, 正是為了 “尋回” 那份失落的安寧與詩意。 在前童, 時間是真的慢下來了。 你可以花一個上午,只坐在廊下, 看溪水如何悠悠地流過; 花一個下午, 漫步于那迷宮般的小巷, 每一次轉(zhuǎn)彎都可能遇見一個驚喜; 花整個黃昏, 看夕陽是如何一點一點, 為這古老的鎮(zhèn)子披上夢幻的霞衣。 這里沒有急匆匆的游客, 只有慢悠悠的生活本身。</p><p class="ql-block">徘徊在這霞客開游之地, 從西門的厚重歷史, 到梁皇山的自然靈秀, 再到前童古鎮(zhèn)的人文靜謐, 我仿佛完成了一次與那個偉大靈魂的隔空對話。 他當(dāng)年從此地出發(fā), 走向的是一個廣闊無垠的世界; 而今日的我, 循著他的足跡而來, 找到的卻是一片可以安放浮躁心靈的凈土。 這或許便是行走最終的意義: 不在于你走了多遠(yuǎn), 而在于你最終在行走中, 遇見了什么, 又尋回了什么。寧海, 這個起點, 因此也成了一個圓滿的歸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