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看得見的是面子，看不見的是里子。</p><p class="ql-block">人活一世，更多的是活給別人看的，也就是為了面子。</p><p class="ql-block">平常人的面子，有碗面，有排面，有場面等等。</p> <p class="ql-block">先說說碗面子。</p><p class="ql-block">我家祖上以節(jié)儉持家，席圈里的存糧與屋梁齊平，但是每頓只吃稀飯。存了糧食賣錢，放高利貸，有了更多的錢，就可以買更多的田地；有了更多的田地又可以收更多的糧食和地租，又可以買更多的田地。如此一代人一代人勤儉持家，一代人一代人買田買地，到土改時(shí)終于有了幾十畝水田，幾十畝山林。</p><p class="ql-block">那些年月，每年過年燒油鍋時(shí)，炸魚炸肉，炸丸子炸豆腐，小孩子圍在灶臺邊，一塊也不能吃。等到半夜炸完了，老太爺發(fā)話了：“一個(gè)人炸一塊糍粑，外焦里軟，好吃。”</p> <p class="ql-block">節(jié)儉的人家也好面子，尤其是“碗面子”。肉食是留著待客的，充當(dāng)“碗面子”。正月初幾，姑爺舅舅，姑表姨表前前后后來拜年，每個(gè)沾親帶故的親戚家都要留著吃一頓飯才算盡了禮數(shù)。最好是吃一頓中午飯或者夜飯，家數(shù)多了安排不過來，也必須要過一個(gè)“晌午”或者“晚上”?！斑^晌午”“過晚上”，包餃子的不多，大多數(shù)家庭照例是一只大海碗，下面一塊糍粑，中間幾筷頭子掛面，上面是一指厚兩指寬的豬肉，是碗面子。碗要足夠大，肉要堆得冒尖，這樣才顯得主人大方，有面子。</p> <p class="ql-block">客人們面對這樣一大碗湯，如果太飽了吃不下，只需要拈幾根掛面吃了做做樣子。如果胃口好，也可以把掛面吃完，或者把糍粑也吃完，但是碗面子的肉是不好意思全部吃完的，要留回碗。廚房的鍋臺邊，可能有幾個(gè)孩子正垂涎欲滴的等著呢。我們家祖上愛碗面子也不算個(gè)例，有個(gè)笑話說，某個(gè)家庭實(shí)在太窮，粗茶淡飯，缺油少鹽，家里人出門時(shí)都要在嘴唇上抹一圈油。</p> <p class="ql-block">還要講排面。</p><p class="ql-block">某人新買了手表，一定會把袖子高高的綰起來，如果你還裝著沒看見，他就會把拳頭舒過來，問：“你看看，幾點(diǎn)了？”</p><p class="ql-block">我老家有四位人盡皆知的文盲，大字不識一個(gè)，但是都喜歡裝文化人，每個(gè)人都在中山裝上衣口袋上插一支鋼筆，或者只是一支筆帽也未可知，顯得特別有文化。某日四人合伙去武漢做生意，需要開一張條子，四人你推我，我推你，其實(shí)心里明鏡似的，誰都不會寫。</p> <p class="ql-block">因?yàn)槭寝r(nóng)民，我家老太爺只講碗面，不講排面，衣著就是地道農(nóng)民的樣子。冬天一條大棉褲，褲腰一折一掖；一件破棉襖，兩邊對襟一掩，用草腰子一勒，很臃腫，很難看。</p><p class="ql-block">這點(diǎn)就不像孔乙己了?？滓壹捍╅L衫，他的長衫盡管十多年了沒有洗也沒有補(bǔ)，但是堅(jiān)決不愿意脫下來，那件長衫，就是他作為讀書人的面子。</p> <p class="ql-block">有吸煙者，左邊口袋裝一盒“芒果”，右邊口袋裝一盒“茅廬”，給別人敬煙就掏出左邊口袋的“芒果”，一人一支。自己一個(gè)人吸煙，則在右邊口袋里扣搜半天，抽出一支“茅廬”來。</p><p class="ql-block">上個(gè)世紀(jì)八十年代，有位同學(xué)自南方打工回家，熱情約我一塊趕集。那天，他一樣?xùn)|西也沒有買，只是提著他的雙卡收錄機(jī)，循環(huán)播放著“我家住在黃土高坡”還是什么一類的歌，從街南頭走到街北頭，又從街北頭走到街南頭。我也是那一次才親眼看見，“燕舞，燕舞，一曲歌來一片情”是個(gè)什么東西。</p> <p class="ql-block">某次聚會，需要完善一張方便聯(lián)系的表格，在工作一欄，有的填“副校長（主持工作）”，有的填“會計(jì)（可以簽單）”。在我的周圍和網(wǎng)上，我認(rèn)識不少詩人，有的作品專輯前后的作者簡介就有幾百上千字，什么會員、理事、顧問，得過什么獎(jiǎng)項(xiàng)，哪些刊物發(fā)表了哪些作品，讀不下去，讓人煩不勝煩。我曾經(jīng)寫了幾句詩表達(dá)不滿：</p><p class="ql-block"> 看某些人簡介</p><p class="ql-block">披掛全身是職銜，名頭炫目實(shí)何堪。</p><p class="ql-block">花翎竟有珠千粒，學(xué)問還如醋半壇。</p><p class="ql-block">紙上虛榮多易得，詩間真味少人參。</p><p class="ql-block">峨冠博帶昂昂者，敗絮其中大不慚。</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想想，大可不必置喙褒貶。別人愿意推銷自己，或者以什么樣的方式推銷自己，與我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p> <p class="ql-block">有不少人特別愛講排場，也會講排場。</p><p class="ql-block">蓋新房子是家庭一件大事，上梁又是房子中最最要緊的部分，因此送梁就成了最需要講排場的事情了。由重要的親戚，千挑萬選，“偷”一棵香椿樹或者望椿樹做成梁，然后用紅布包了，派人抬著。同時(shí)喜幛用的床單、被面和做衣服的布料，也要用竹竿挑起來，舉得高高的，上梁前一天下午一路敲鑼打鼓吹喇叭，送到親戚家。所謂錢要花在明面上，不能花到黑旮旯去了。夜晚開始燒紙放炮，木匠師傅念祝語，是為暖梁，一家人和親戚朋友守到天亮。第二天吉時(shí)一到，開始燒紙放炮上梁，木匠師傅騎在梁頭，念上梁歌，撒梁粑，大人孩子爭搶得不亦樂乎。不僅是搶到梁粑可以煎了吃，更圖一個(gè)喜慶樂呵。</p> <p class="ql-block">家里有喜事了，比如孩子跳出農(nóng)門，考上中?；虼髮W(xué)，新房落成，店鋪開張，老人祝壽，添人進(jìn)口，不論大小喜事，都要熱熱鬧鬧慶祝一下，除了擺喜宴，重頭戲還有放電影、打喜醮、唱皮影戲?？傊獰狒[，要排場。</p><p class="ql-block">作為平民百姓，千方百計(jì)用盡一生去維護(hù)的那點(diǎn)“面子”，其實(shí)不過是為了在這個(gè)世界上，尋得一份被尊重、被認(rèn)可的存在感，最低也是不讓別人說閑話而已。</p> <p class="ql-block">英雄們的面子又有所不同，《史記·項(xiàng)羽本紀(jì)》：“項(xiàng)王見秦宮室皆以燒殘破，又心懷思欲東歸，曰：‘富貴不歸故鄉(xiāng)，如衣繡夜行，誰復(fù)知者！’”穿著好衣服走夜路，沒人知道，是顯示不出面子來的。在垓下被圍后，項(xiàng)羽就只能選擇烏江自刎了，因?yàn)樗盁o顏面對江東父老”，失敗是一件沒面子的事。</p> <p class="ql-block">但是這種英雄們的面子，歸根到底還是和普通人一樣，除了顯擺，就是尊嚴(yán)。</p><p class="ql-block">宋時(shí)理學(xué)認(rèn)為，“餓死事極小，失節(jié)事極大?！钡堑搅艘年P(guān)節(jié)，很多人還是選擇把面子放在一邊的。</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面子是裝出來的，所謂裝點(diǎn)、裝璜、裝飾。有沒有里子只有自己知道，有沒有面子所有人都知道，孰輕孰重，每個(gè)人自會掂量。所以，還是面子要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