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年畫里的溫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是土生土長的陜北娃，小時(shí)候，咱家住的是窯洞，窯洞里頭盤著大土炕。每年過年打掃窯的時(shí)候，都得把貼在墻上的炕圍紙和舊年畫撕掉，換上新的。新畫一打開，那股香甜的紙香味兒，直往鼻子里鉆，好聞得很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年畫的種類可多咧，每年貼的都不太一樣。但見得最多的還是天女散花、福娃、壽星這些。我奶奶，那可是咱家里的故事大王，她能用咱陜北話把每幅年畫都講成有意思的故事。我最愛聽的一個(gè)故事叫《畫中仙》，今兒個(gè)我就試著給大伙講一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早先年，有個(gè)窮小子，從小就沒了爹媽，孤孤單單的，每天就靠上山砍柴糊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有一年過年，他去集上賣完柴，路過街道的時(shí)候，瞅見一個(gè)賣年畫的攤子。他尋思著，快過年咧，也給自己屋里頭買一幅畫。他一眼就瞅見一幅色彩鮮亮的年畫，畫上畫著個(gè)仙女，那仙女長得俊得很，臉蛋粉嘟嘟的，伸手輕輕一摸，就跟個(gè)真人似的。這少年越看越稀罕，就把賣柴掙的錢都掏出來，買下這幅畫回了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路上，他把畫緊緊摟在懷里，就怕把畫里的仙女給凍著咧。回到家，他先把窯里窯外打掃得干干凈凈，最后在炕頭尋了個(gè)最合適的地方，恭恭敬敬地把年畫貼在墻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忙完這些，小伙子也餓壞咧。他從熱鍋里拿出最后一個(gè)玉米團(tuán)子，掰成兩半，分別擱在兩只碗里。他把一碗放在年畫底下，對(duì)著畫里的仙女說：“姐姐，我屋里窮，沒啥好吃的，這是我昨兒個(gè)剩下的團(tuán)子，你可別嫌棄。我從明兒個(gè)起一定多砍些柴，掙了錢給你買好吃的，今兒個(gè)你就先將就將就。”說完，小伙子就掰了一小口玉米團(tuán)子，在仙女嘴邊輕輕抹了一下，然后放進(jìn)碗里。小伙子實(shí)在是累得不行咧，不知不覺就睡過去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睡夢里，他夢見一個(gè)俊女子在窯里給他做飯、洗衣裳、打掃窯洞，就跟他媳婦一樣。小伙子高興得忍不住咯咯笑出了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少年每天早出晚歸，每天出門的時(shí)候，都要先跟畫里的仙女告?zhèn)€別；每天回到家，也總忘不了跟仙女打個(gè)招呼。小伙子有啥心事都愿意跟仙女說：“今兒個(gè)上山砍柴，路過地主家，聽見地主婆正打罵一個(gè)下人，把我氣得夠嗆，等我有錢咧，一定讓地主一家沒好日子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今兒個(gè)回家路上瞅見一只野兔受傷咧，正躺在草叢里，我本想撿回來煮了吃，可走近一看，小兔子疼得眼淚汪汪的，我心一軟，就幫它包扎了傷口，把它安頓在一個(gè)安全的地方，這才放心回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明兒個(gè)是我娘的祭日，我得準(zhǔn)備些祭品去祭祭我娘。我娘在我七歲的時(shí)候就害了病，因?yàn)闆]錢治，就撇下我走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日子就這么一天一天過去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有一天，少年砍柴回來，大老遠(yuǎn)就瞅見自家的煙囪冒煙咧。他心里尋思：“我也沒個(gè)親戚朋友，這是誰在我屋里頭呢？”趕緊撒開腿跑回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房門虛掩著，小伙子輕輕一推就開咧。窯里靜悄悄的，一個(gè)人影都沒有。可灶火里的火還旺著，大鍋里直冒熱氣，滿窯里都是香噴噴的味道。小伙子揭開鍋蓋一看，滿滿一鍋熱氣騰騰的肉包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是誰在我屋里做的飯呢？”小伙子納悶得很。他對(duì)著仙女說：“今兒個(gè)是誰來咱家做了這么些好吃的？”轉(zhuǎn)念又一想，“莫不是老天爺看我可憐，特意施舍給我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少年忍不住嘆了口氣：“唉，打小就頭一回在自家鍋里瞅見熱氣騰騰的包子，平日里都是粗茶淡飯，吃了上頓沒下頓。”他又對(duì)畫里的仙女說：“我今兒個(gè)實(shí)在是餓壞咧，我就先吃一個(gè)，等人家回來咧，我再想法子還給他?！?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拿起一個(gè)包子，大口吃起來，這包子香得很，小伙子一口氣就吃完咧。吃完肉包子，又喝了兩碗米湯。小伙子又說：“這下可糟咧，我得砍多少柴才能還上人家這份情喲?！?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小伙子跟往常一樣早早出門砍柴去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傍晚回來的時(shí)候，他又瞅見自家煙囪冒煙咧。他撒腿就往回跑，一推開房門，屋里跟昨天一樣，收拾得利利索索，鍋里還是冒著熱氣，香噴噴的味道直鉆鼻子。他揭開鍋蓋一看，又是一鍋香噴噴的餃子。這下他可不敢再吃咧，他問畫里的仙女：“姐姐，你給我說到底是誰來過咱家咧，難不成是我娘還魂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畫里的仙女笑瞇瞇的，就是不說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三天，小伙子跟往常一樣出了門，不過今兒個(gè)他沒走遠(yuǎn)，悄悄躲在離窯不遠(yuǎn)的地方瞅著。沒過一會(huì)兒，煙囪又冒煙咧，窯里傳出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穆曇簟Ｋs緊跑回去，一把推開房門。眼前的景象把他看傻咧，一個(gè)美若天仙的女子正在灶臺(tái)上忙著做飯，屋里已經(jīng)打掃得干干凈凈，就等著他回來吃飯咧。小伙子跑過去一把拉住女子，瞅著這女子有些面熟，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見過。他問女子：“你咋跑到我屋里來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女子羞答答地看了一眼年畫，這時(shí)候，小伙子才發(fā)現(xiàn)年畫里的仙女沒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你是神仙姐姐？”小伙子高興得大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女子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你要是不嫌棄，咱以后就做兩口子?！?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你咋跑到畫里頭去咧？”小伙子問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本是天上的仙女，在天宮里天天都能瞅見你，我看你人好，又勤快，就變成畫中人來到你家。”女子笑著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伙子高興得都找不著北咧，不過這突如其來的好事把他給弄懵咧，半天都說不出話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你是不愿意？”女子問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當(dāng)然愿意，當(dāng)然愿意！”小伙子一把抱住女子，歡喜得不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從此，小伙子就跟畫里的仙女過上了甜甜蜜蜜的日子，聽說還生了一大家子娃娃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故事講完咧，我抱著軟乎乎的棉被，蜷進(jìn)被窩里。被角還帶著午后曬過的暖香，就像曬透的陽光揉碎在棉花里頭，一呼吸都是暖洋洋的。眼皮漸漸沉下來，窗外的蟬鳴也變得模模糊糊，像在耳邊呢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睡夢里，墻上的畫活過來咧。原本靜靜待在畫框里的老先生摘下老花鏡，提著紫砂壺往小茶杯里倒茶；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從畫里蹦出來，把剛摘的野菊花插進(jìn)窗臺(tái)上的瓷瓶；就連那只總趴在樹椏上的白貓，都跳下畫框，蜷在我的枕頭邊，尾巴輕輕掃過我的手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們圍坐在地毯上，茶杯碰在一起，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成一片，笑聲就像風(fēng)吹過風(fēng)鈴。我在這熱鬧又溫馨的聲響里，把臉埋進(jìn)更暖和的棉被里，連夢都是暖烘烘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