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 <p class="ql-block"> 外婆家最早的那一盞煤油燈，在我的印象中已經(jīng)模糊了。只記得是極簡陋的：一個鋁制的燈臺，托著一只粗陶的淺盞，像一個飛倦了的小鳥。盞里盛著煤油，一截棉花捻子隨意地浸在其中，沒有依賴，常?；乖谝贿?，那光便也怯怯的，東倒西歪，左躲右閃。照著外婆手中永遠(yuǎn)做不完的針線，也照著舅舅和我們姐弟趴在炕上寫作業(yè)時映在土墻上的、巨大而搖晃的影子。油煙也大，完全開放的燈盞，煤油在空氣里任意揮發(fā)，難聞的氣味直擊鼻孔，一夜下來，我們的鼻孔里都是黑的，并且也特別費(fèi)油，每天晚上都要補(bǔ)油。我和舅舅看著，心里便生了“改革”的念頭——我們不想聞這難聞的煤油味，想讓這光，更亮堂，更穩(wěn)定些。</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舅舅有一雙靈巧的手。他不知從哪里尋來一個空墨水瓶，我趕忙拿去小河畔，用清水和沙子將它里里外外洗得透亮，擺在窗臺上晾著，玻璃瓶子在太陽的照耀下閃著期待的光。舅舅用一小條鐵皮，夾住一根粗鐵釘，慢慢地卷，竟卷出一根圓潤的小管子來。他咬著牙，用那根鐵釘在墨水瓶的蓋子上鉆出一個小孔，汗水從額角沁出來。外婆捻了一根更粗實(shí)、更勻稱的棉線燈芯。我們屏住呼吸，看著舅舅將那燈芯穿過鐵皮管，再小心翼翼地穿過瓶蓋的小孔，探入瓶內(nèi)。最后，注入清亮的煤油，擰緊蓋子。</p><p class="ql-block">一盞“我們的燈”誕生了。</p> <p class="ql-block">外婆擦亮火柴，“嗤”的一聲，湊近那燈芯?；鹈缦仁且豢s，隨即便穩(wěn)穩(wěn)地站住，然后，蓬松地亮了起來。光，透過那墨水瓶锃亮的玻璃壁，將一小圈橘黃染得格外澄澈、明亮。我們歡呼起來。那光，也不再只姓“煤油”，它更帶著我們親手賦予的體溫與盼望。窯洞里的一切，那糊著舊報紙的墻，那黝黑的窯頂，外婆眼角笑出的皺紋，都在這新生的、更堅實(shí)的光暈里，顯得溫暖而充滿希望。</p> <p class="ql-block">這自制的燈，陪伴了我們許多個夜晚。直到有一年臘月，爸爸媽媽從外地回來過年。他們看見我們伏在炕桌上，鼻尖幾乎要碰到書本，而那燈光，在冬日的長夜里，仍顯得那么力不存心。沒過幾天，爸爸便從集上帶回一盞新燈。</p><p class="ql-block">那可真是個“闊氣”的物件！矮墩墩的個子，卻有一個鼓囊囊的玻璃肚子，能裝下許多煤油。最好的是那燈芯，不再是圓滾滾的棉繩，而是一條扁平的、編織緊密的帶子，寬寬的。最外面，還罩著一個玻璃罩子，像為火苗穿上了一件筆挺又透亮的禮服。爸爸把方的燈芯頭用剪刀把它剪成半圓形，然后點(diǎn)亮它，這時候先旋動一個小輪，將燈芯吐出合適的一截，點(diǎn)燃，再輕輕將那玻璃罩扣上。霎時間，光芒大盛！那火苗不再是一朵怯怯的、毛茸茸的小花，而是一簇筆直、蓬勃的、小小的火炬。光被玻璃罩?jǐn)n住，又透過它均勻地灑出來，白亮亮的，能照到窯洞的每一個角落，連墻上年畫里的人物眉眼，都看得一清二楚。</p> <p class="ql-block">我們這些孩子們自然是狂喜的，覺得夜里如同白晝。可外婆卻常?？粗菬?，微微蹙眉。它太亮，也太“費(fèi)油”了。那扁扁的燈芯，像一張貪吃的小嘴。于是，這盞“罩子燈”便成了我們家的“禮賓燈”，只在除夕守歲、來了重要客人，或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趕著做的時候，才被鄭重地點(diǎn)亮。平常日子，陪伴我們的，還是那盞墨水瓶改裝的、光線柔和的燈。兩種光，在我們心里分出親疏：一種是節(jié)日版的、令人驚喜卻略帶疏離的雪亮；另一種，則是日常的、融入呼吸的親昵的橘黃。</p> <p class="ql-block">就在這親昵的橘黃里，日子靜靜地流淌。那圈光，是我最初的書桌。外婆依舊坐在光暈的邊緣，納著仿佛永遠(yuǎn)也納不完的鞋底，錐子扎進(jìn)千層布的“嗤嗤”聲，與燈芯的“噼啪”聲應(yīng)和著，是夜的安眠曲。寫完了作業(yè)，那光便成了我們歡樂的幻想舞臺，墻壁成了我們的小銀幕，幾雙小手湊上去，墻上便上演了熱鬧的皮影戲：慌張的兔子，兇狠的大灰狼，展翅飛過千山萬水的大鳥，獵狗，駿馬，山羊，螃蟹，長頸鹿. . . . . . 地方太小，舞臺顯得異常擁擠，弟弟喊著:別碰我的小白兔，舅舅的大灰狼直接撲了過去，吵聲、笑聲撞在墻上，又滾落下來，那燈火也隨著我們快活地?fù)u曳，獵犬東嗅西嗅，山羊??咩咩叫，那兔子跑起來了，大灰狼追上去了，大鳥扇著翅膀飛在空中，墻上的畫面越發(fā)生動起來了。</p> <p class="ql-block">而燈光最深邃的魔力，屬于萬籟俱寂的深夜。當(dāng)全家人都沉入夢鄉(xiāng)，我便在炕角用被子筑起一個溫暖的窩，就著那一點(diǎn)微弱如豆的光，翻開一個遼闊的世界。燈光實(shí)在太暗了，我必須側(cè)著頭，讓眼睛盡量貼近書本。看久了，字跡便氤氳成一團(tuán)一團(tuán)小小的黑蝌蚪，于是停下，用手指小心地去捻長那截焦黑的燈芯?；鹈纭巴弧钡匾惶?，光亮了些許，隨即又暗了下去，像一個與我一樣堅持著、卻又難免疲憊的同伴。就在這明明暗暗之間，我跟著保爾在風(fēng)雪中修筑鐵路，陪著林道靜在北平的胡同里尋找道路，我為大觀園里的花兒落淚，也為水泊梁山的星散嘆息，我與軍墾戰(zhàn)士小海英一起駕駛著康拜因馳騁在遼闊的黑土地上. . . . . . 煤油與舊紙頁混合的氣息，家人們沉睡中的鼾聲，還有我自己溫?zé)岬暮粑?，氤氳成一種奇異的令人安神而又心潮澎湃的馨香。那小小的火苗。在我眼前跳動，仿佛是我激動的心。我知道，在這重重山巒的外面，一定有比這燈光更輝煌的所在。而這盞燈，便是我的船，載著我貧瘠的渴望，緩緩駛向想象中星光燦爛的海洋。</p> <p class="ql-block">后來，像一聲嘹亮的號角吹進(jìn)了山坳，電，這個神奇的東西，終于沿著嶄新的電線桿，攀上了我們的黃土高坡。電工們忙活了幾天，一天傍晚，隊長一聲吆喝：“合閘啦！”舅舅伸手，拉了一下炕頭垂下的一根細(xì)繩。“咔噠”一聲輕響——</p><p class="ql-block">瞬間，光芒如瀑。</p><p class="ql-block">十五瓦的白熾燈泡，像一個濃縮的小太陽，懸在炕上窯頂?shù)恼醒搿Ｋ鼘⒏G洞的每一個角落，每一道墻壁的褶皺，都照得清清楚楚，無所遁形。陰影被驅(qū)趕到柜子后面，門縫底下，瑟縮著，再也無法彌漫。我們瞇著眼，適應(yīng)了好一會兒，才敢在這“日光”下走動、說笑。外婆仰頭看著那燈泡，看了很久，喃喃道：“這光，不吃飯，不喝油，真是‘自來光’啊?！?lt;/p><p class="ql-block">再后來，白熾燈換成了乳白色燈泡，說是“護(hù)眼”。如今，又換成LED燈，手指輕輕一觸，或隨口一聲吩咐，光便聽話地亮起、變暖、變冷，我們徹底告別了煤油的氣息，告別了擦拭燈罩的煤煙，告別了半夜里摸索著添油捻芯的麻煩。</p><p class="ql-block">世界一片雪亮，便捷的如同夢幻。</p> <p class="ql-block">可是，在某個毫無預(yù)兆的夜晚，當(dāng)我讀完書，習(xí)慣性地抬手，用指尖觸碰開關(guān)時，忽然會有片刻的恍惚。那“咔噠”一聲輕響之后降臨的、絕對的黑暗與寂靜，竟讓我感到一絲空洞的陌生。</p><p class="ql-block">于是，我靜靜地等。</p><p class="ql-block">在記憶里最深最靜的地方，那抹橘黃色的光暈，便又怯怯地、然而無比堅定地浮現(xiàn)出來。它不再是墨水瓶的，也不再是帶玻璃罩的，它就是它自己——一團(tuán)毛茸茸的、邊緣暈染開的溫暖。我仿佛又看見了燈下外婆低垂的白發(fā)，看見了墻上嬉戲的手影，看見了那個在深夜的被窩里，就著微弱的光亮，癡癡翻動書頁、心卻飛往九霄云外的少年。</p><p class="ql-block">原來，我們一直守著的，從來不是一盞具體的燈。我們守著的，是那光暈里被照亮的、緊緊相依的體溫；是貧瘠的歲月里，親手創(chuàng)造一點(diǎn)明亮?xí)r那充盈肺腑的歡喜；是黑暗中，心無旁騖朝向一本舊書時，那最初的悸動與遼闊。</p><p class="ql-block">世間萬千光華，皆由此而生。</p><p class="ql-block">而后所有的路，都不過是為了，在某個疲憊的夜晚，能循著心底著一豆永不熄滅的微光，安然回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