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皺痕破境》</p><p class="ql-block"> -2025.12.24</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摩挲著被角,那上頭有太陽曬過的、蓬松的香氣,是上一個春天貯存下來的。衣櫥深處,那件穿舊了的棉襖,袖口已微微起球,貼著腕骨,便喚起無數(shù)個夜晚的溫暖。這屋子里的靜,是有厚度的,它沉淀著整整三百五十八個日夜的呼吸、嘆息,偶爾一聲滿足的喟嘆。舊日子并非轟然倒塌的,它只是這樣,一點點地褪了顏色,軟了筋骨,成了身邊這些默然的、溫存的陪伴。</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天色,是一種奇異的灰暮,仿佛隔著一層毛玻璃看舊時的記憶,輪廓都柔和了。我想起今年初春的午后,我坐在同一扇窗前,看第一縷怯生生的青黃,爬上對面人家的屋檐。那時的風,還是料峭的,帶著冬末的決絕;而此刻的風,叩著窗欞,倒像是一個完成了長途跋涉的、有些疲憊的旅人,急著要進來歇腳了。過去與未來,在這歲末的隘口相遇,并無言語,只是靜靜地對坐著,任氣息交融成一片暖昧的、薄暮似的微光。</p><p class="ql-block"> 桌上攤著一本未合上的日歷。那將盡的最后一頁,紙質(zhì)已有些疲軟,上面還有我某日隨手記下的一個電話號碼,墨跡淺淡,像一聲欲言又止的呼喚。我輕輕將它掀起,底下,赫然是一頁嶄新的潔白。那白,白得有些炫目,白得無所依傍,像一片未經(jīng)踩踏的雪原,又像一方等待鈐印的素箋。我的目光落在上面,竟感到一絲微茫的惶惑。這空無,這闊大,是要用又一輪的日出日落、喜怒悲歡去填滿的。</p><p class="ql-block"> 忽而有類似鞭炮聲,遠遠地,悶悶地傳來一兩響,像是從記憶的深潭里冒出的一個陳年的氣泡。這聲響,驀地劃破了沉思的寂靜。我恍然驚覺,那舊的皺痕,是真的要去了。它不是驟然轉(zhuǎn)身,而是以一種極緩慢、極纏綿的姿態(tài),將它的衣角,一寸一寸地從我的門楣,從我的桌沿,從我的掌紋里抽離。我伸出手,似乎想挽住些什么,指尖觸到的,卻只有這滿室流蕩的、微涼的空氣。</p><p class="ql-block"> 終于,我站起身來,走到窗邊。天際線上,已隱隱透出一線不同尋常的澄明,是新年嶄新的晨曦在母腹中的胎動。昨日的種種,那些甜的、澀的、亮的、暗的滋味,此刻都化作一片浩大而平靜的潮水,在我胸中盈盈滿滿地漲著,而后,又緩緩地退去,在心的沙灘上留下濕潤而光潔的痕跡。</p><p class="ql-block"> 既有的舊日子,曾經(jīng)擁有的一切,我所有未完成的詩行與夢境,我將你們安然留在這扇門內(nèi)了。而我自己,要推門出去,走進那一片清冽的、充滿暗示的晨光里去。前方或許并無坦途,但遠處似有鐘聲傳來,清越地,一下,又一下,敲在時間的核上。那聲音說:“去吧。舊船票已然泛黃,新的站臺,正從霧中緩緩顯現(xiàn)出它濕潤的輪廓”。</p><p class="ql-block"> 我仿佛看見一條冰封的河流,在遠處晨光下,開始迸出第一道細微而清脆的裂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