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M 是高中時期的留守生。之所以說是留守，因為她總是開學即來，卻要等學期結束才離校。期間的任何節(jié)假日和周末都在學校度過。后來才知道，她家離學校很遠，要轉好幾次車，最主要的是沒有同伴且還暈車。</p> <p class="ql-block"> 這次我好奇地問她：“當時報考那么遠的學校，你圖的啥呢？”她依然笑容可掬地說：“當時聽說這里有茶山……”聽到這里，對她的敬意油然而生，在那個物質(zhì)匱乏的年代，普通農(nóng)村娃連一日三餐都還成問題，她咋就有了陶淵明的悠然采菊情懷？還為此，不惜背井離鄉(xiāng)。但接下來她補充的一句，又全然顛覆了我對她高雅情趣的仰慕。“我是想著來這里吃茶……”我弄不懂她是想吃茶充饑呢，還是真有與生俱來的烹茶品茗的高雅情趣。</p> <p class="ql-block"> 這次有幸得見她，是源于H的促成。也是畢業(yè)后的第二次見她。記得第一次也是出于對她的想念，回故鄉(xiāng)后的幾天，我便召集了幾個比較要好的同學去的她家，距離這次至少有十余年之久了。十年一見，這對于畢業(yè)后為生活奔忙的我們已經(jīng)很難能可貴了，許多同學自畢業(yè)后就再也沒有見過。</p> <p class="ql-block"> 生活的獄練與磨難讓我們千瘡百孔，十年重逢，我們都驚訝于對方的蒼老。母親的離去對我?guī)缀跏菧珥斨疄?，斷崖式衰老；而她，卻是生活的各種苦難把她壓迫得神形俱瘦。</p> <p class="ql-block"> 第一次完整的聽她敘說自己的故事。那晚我久久不能入眠。為了不打擾她們?nèi)男菹?，我輾轉到了客廳沙發(fā)上?；貋韼讉€月了，至今也時時想起她的故事難以平復。特別是看到現(xiàn)今的生育補貼、獎勵政策，不能為她寫點什么，感覺對不起她對我的信任。</p> <p class="ql-block"> 她的丈夫條件很一般，說實話，能娶到如她般善良、勇敢勤勞的知性女人，也算是祖上有德了。當時除了有份教書的鐵飯碗工作外，并沒其他強過她之處，正因為丈夫的鐵飯碗，才讓她一個人默默承受了他人不能想象且不能言說的苦難。</p><p class="ql-block">那時正趕上一胎制盛行的計劃生育極其嚴苛的年代，用“傾家蕩產(chǎn)”來形容對超生的懲罰一點也不為過。不但能直接丟了工作，連家里僅有的棲身之處也能被翻個底朝天，最嚴峻的甚至連屋頂?shù)耐咂惨唤伊恕?lt;/p> <p class="ql-block"> 我們倆算來是有緣人，首先咋倆的名字，只差中間一字；其次是與 H 的關系都算得上是貧寒年代的患難之交。她家離學校遠，一個學期都在學校度過，這中途的很多補給離不開 H家的支持，而我（行記之二有詳解過）與 H 也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心靈貼近。</p> <p class="ql-block"> H 是 M 人生中至關重要的貴人。學生時代的幫扶自不待言，除了生活上的補給，精神上也給了她家一般的溫暖。誰也沒想到，在后來結婚生子的生活中，H，特別是 H 母親給予她的關愛，用她自己的話來說：不是父母卻勝過父母！</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結婚第二年生下大女兒，按當時半邊戶的情況是絕對不允許再生二胎?？伤橙鯀s有著強烈傳統(tǒng)觀念的丈夫卻固執(zhí)地非要碰碰運氣。皇天不負有心人，她懷上了，而且是個兒子！在她提心吊膽東躲西藏的日子里，肚里的孩子也安然長到了七個月之大。但終究還是紙包不住火的，被人揭發(fā)后，只能去醫(yī)院引產(chǎn)。幸好遇到了善良的好醫(yī)生，以催生針替代了引產(chǎn)針，在講述自己生產(chǎn)過程的痛時，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除了孩子，她什么苦都能扛下。催生下來的孩子只有一兩斤，但慶幸是活的！母子分開是必然的事，孩子被秘密抱走，剛剛經(jīng)歷分娩之痛的她，又被急切的加上了思念之苦。首先孩子不足月份，且是見不得光的，一旦被發(fā)現(xiàn)孩子還活著，那是連帶醫(yī)生都將面臨更嚴重的處罰！這種心頭之痛，如洶涌的暗流，強烈地貫穿她整個月子。</p> <p class="ql-block"> 終于熬出了月子，可以見上孩子一面了，沒想孩子的狀況比想象的更糟糕，不僅沒長大，反而比出生時更加虛弱。她當時就橫下一條心：一定要找個不被發(fā)現(xiàn)的地方把孩子好好帶著。想遍了所有能去的地方。最后只能鎖定了 H 家。這里不僅能給她足夠的安全感且有家的踏實！抱著虛弱的孩子連夜來到了她的“第二故鄉(xiāng)”----H家，開啟了她全身心陪護孩子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 功夫不負有心，孩子在母親的精心呵護下，一天天強壯起來。臨近春節(jié)時，三四個月的孩子已長得白白胖胖，望著眼前喜人的孩子，那一刻她感覺受再多的苦也值。為了過個團圓年，臘月二十八，孩子爸爸來接母子倆回家過年?；丶业穆飞媳仨毜媒?jīng)過村府，關鍵時候的父親卻顯出了極其懦弱的一面，他不但沒有掩護倆母子平安通過，而是安排倆母子繞道躲進蕭瑟的田間地頭。說是等到晚上，村府人都下班了，再來接娘倆回去。</p> <p class="ql-block"> 那天的天氣極其惡劣，凄風冷雨的還飄著雪，而當時急著出門的她也并未想到會生出這么一個突發(fā)的躲避，故此什么保暖工作也沒做。連個單薄的包被也沒。三四個月的孩子就這樣被抱著在極寒的田埂上呆了足四五個小時。不敢想象，當時倆母子的身心該是遭受了怎樣奇冷的襲擊?；貋砗?，孩子病倒了，上吐下瀉，還不敢去看醫(yī)生。懦弱的父親連求救的人都不敢找！好端端的孩子就這樣活生生在家弄沒了！</p> <p class="ql-block">經(jīng)歷身心雙重打擊的 M 整日都沉浸在思念孩子的痛苦中！好在老天眷顧，在獨女政策放寬的空隙里她迎來了第二個兒子。本來也可以說皆大歡喜的結局了。誰曾想，在鎮(zhèn)里通知她去做節(jié)育手術時，又被告知好像又懷上了。這對于她是驚喜，但更是噩夢！計劃生育正是風頭火勢之時，她終究也逃不過這一劫。這對于一個正好懷上的她，急得焦頭爛額。在跑進廁所取尿液標本時，她慌不擇路的，幾乎是跪倒在一個婦女面前，求她給她尿液做個檢驗。許是老天的再次眷顧，這一保產(chǎn)節(jié)育手術總算是在提心吊膽中順利完成。</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接下來又是漫長的逃命般躲藏。聽她說，那些日子里，沒有一覺睡得安穩(wěn)。有時，只要是一點風吹草動，就能嚇得連滾帶爬的去逃離，挺著大肚子的她，已經(jīng)不再害怕獨自一人在深山灌木叢里的來來去去，怕的只是被不幸抓住并強制實行墮胎。在還沒有手機的年代，很難想象一個身懷六甲的母親，是什么力量讓她把這失魂落魄的日子堅持下來的。</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好不容易挨到生產(chǎn)了，醫(yī)院不敢去，只能秘密的呆在親戚家請江湖接生婆解決，好在孩子和她命大福大，一切還順利。本來能找個偏遠親戚家平安帶大孩子也就相安無事了，誰知她那怕事但又強勢的婆婆，怕她兒子的鐵飯碗不保，硬是要把孩子送人了，否則她自己要去舉報。擔驚受怕的藏匿日子還沒結束，死里逃生的生產(chǎn)又來了，剛生產(chǎn)完，又面臨骨肉分離的逼迫。 難以想象，虛弱至極的 M是怎樣度過這地獄般的日子。她雖至死不隨，但虛弱、軟弱如她，連反駁的力氣也沒。在她一個稍不留神的早晨，孩子還是被她婆婆送走了。傷心欲絕的她思念成疾，茶飯不思，身形日漸消瘦。婆婆見狀也怕了，終于告訴她孩子的下落，答應她可以偷偷的，遠遠的看一眼孩子，但不能要回來了！她答應了。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寒夜里，她被婆婆帶到了那家領養(yǎng)孩子的院子外，說是遠遠看一眼孩子，誰知院子外邊有個積水的大窟窿，生產(chǎn)尚未康復的她頭重腳輕的踉蹌一下跌進了水窟窿，當時全身濕透，加之天冷又正是月子里，這一病就是一輩子！至今的 M，也沒擺脫月子病的折磨！</p> <p class="ql-block"> 如今，她本應可以退休養(yǎng)老了，可勤勞敦厚如她卻依然身兼二職。村婦聯(lián)主任及鄉(xiāng)村老師她都盡職盡責做到極致！這次之約，雖等了她一個禮拜，也只給了我一天，我理解她，但更心疼她！孩子說，我的共情能力太強了，以至于成了心??！聽了她的故事，再面對眼前這個比同齡人蒼老的她不再疑慮，但心痛的感覺一直隱隱約約。我和她，只差一個字的姓名，我們?nèi)松械目嚯y又如此驚人的相似！雖然我不曾因生育而歷經(jīng)磨難，可生活給予我的其他苦難也不在少數(shù)！</p> <p class="ql-block"> 人生是一場經(jīng)過，途徑所有的磨難也終將成為自己財富！望來日：你我皆好！</p><p class="ql-block"> 后記：（三點醒來，想起尚未完結的《行記之四》再無睡意，索性亮燈碼字！窗外，北風呼嘯，一夜降溫八度，但在為她寫點什么的此刻，心里竟盈滿暖意。陸續(xù)有人發(fā)來早安問候，我想，美好的一天由此開始了，愿天下每一個你我皆康且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玲兒</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25.12.25草于家</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