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又是一個周六的午后,陽光暖融融地灑下來,微風帶著草木的清香拂面而過。午餐后,我領(lǐng)著孩子們來到空中操場,看著他們?nèi)齼蓛珊襞笠?,有的湊在一起低聲聊天,有的追逐著玩鬧,清脆的笑聲在空氣中蕩開。繞著操場一圈圈慢慢走著,一周的疲憊仿佛被這純粹的快樂吹散,我的思緒也跟著孩子們的歡聲笑語,飄回了那些與上一屆學生相伴的六年時光,還有那個叫依諾的女孩…… </p> <p class="ql-block"> 初識依諾,是在她剛踏入一年級的課堂。這孩子學習格外認真,讀書聲清脆透亮,笑起來時眉眼彎彎。可那總撅著的小嘴,似乎總是藏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執(zhí)拗。有次在校園里碰到她的幼兒園老師,對方笑著給我“打預防針”:“這小姑娘脾氣可犟了,發(fā)起火來誰都勸不住,連園長都不怕呢。”我當時還半信半疑——在我眼里,依諾書寫工整秀氣,讀課文洪亮有力,回答問題大方得體,除了偶爾撅著小嘴,實在看不出脾氣有多“暴”。</p><p class="ql-block"> 可沒過多久,我就真真切切領(lǐng)教了她的“拗脾氣”。 那是一節(jié)音樂課,具體的起因已經(jīng)記不清了,或許是和同學小聲說了幾句話,或許是覺得自己被誤解了,朱老師輕輕批評了她幾句,語氣并不嚴厲??梢乐Z卻一下子炸了毛,認定老師冤枉了自己,在班里鬧起了小脾氣。小班長趕緊喊我過去,我讓她跟我去辦公室聊聊,她梗著脖子一動不動;勸她坐下冷靜冷靜,她也站得筆直,就那樣硬生生站了一整節(jié)課。下課了,她倒是愿意和同學說話,可依舊不肯落座,我們所有老師默契地沒有跟她硬碰硬,也沒再多說什么。直到午飯后,她才自己默默回到座位坐下——想來也是站得累了。</p> <p class="ql-block"> 往后的日子里,她偶爾還是會因為一些小事發(fā)脾氣,和同學也難免鬧些小別扭。但小班長悄悄告訴我:“楊老師,依諾雖然脾氣急,但發(fā)完火冷靜下來,總會主動跟同學道歉的?!蓖瑢W們也都格外包容她,大家依舊在同一間教室里,開開心心地學習、玩耍。其實拋開那點小脾氣,依諾各方面都很優(yōu)秀: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對待功課總有一股子不服輸?shù)钠磩?,這份認真與堅持,也讓她贏得了同學們的尊重與喜愛。 </p><p class="ql-block"> 四年級那年,國慶節(jié)放假前最后一天的下午,我突然接到了依諾爸爸的電話,語氣帶著難掩的焦急:“楊老師,我晚一點來接孩子,她媽媽出車禍住院了?!焙髞砦也胖溃乐Z媽媽送完孩子回家的路上,遭遇了嚴重的車禍,骨盆多處骨折,小腸破裂,先后在臨沂市人民醫(yī)院、濟南市齊魯醫(yī)院治療,最后又轉(zhuǎn)去了南京的某醫(yī)院。當時正處于疫情防控期間,依諾爸爸一邊要在醫(yī)院照顧妻子,一邊要四處籌措醫(yī)藥費,孩子的接送成了天大的難題。起初我們商量讓依諾暫時寄宿在學校,可這孩子犟脾氣上來了,死活不肯,哭著說要回家自己住。她的爺爺年紀大了,腿腳也不方便,根本沒法天天接送??粗乐Z爸爸電話里的為難,再想到孩子哭得紅紅的眼睛,我實在于心不忍:“要不,讓依諾先住我家吧?!蔽壹依瞎谕獾厣习啵瑑芍懿呕貋硪淮?,大兒子上了大學,只有放假才回家,家里就我和小兒子,倒也寬敞。那天下午下班,我開車帶著依諾回她家收拾了幾件換洗衣物,她就這樣住進了我家。</p> <p class="ql-block"> 可真把孩子接回來,我才發(fā)現(xiàn)事情遠比想象中繁瑣。鋪床、洗漱、準備晚飯,還要耐心安撫她想念媽媽的情緒;第二天一早得提前起來做早飯,送她上學,再匆匆忙忙趕去上班;晚上下班回家,既要做飯、輔導她的作業(yè),還要陪著她洗漱。依諾那陣子因為擔心媽媽,變得不愛說話,吃飯還特別挑食,這個不吃那個不碰。天氣漸漸轉(zhuǎn)涼,家里的舊衣服都小了,周末還得帶著她去買新衣服,她脾氣上來時,挑衣服都別別扭扭的,磨磨蹭蹭半天定不下來。有好幾次,我忙得腳不沾地,心里忍不住后悔:怎么就攬下了這么個“麻煩事”。可每當晚上聽到依諾接到爸爸電話時,那壓抑著的、小心翼翼的哭聲;想到她那么小,就要承受媽媽住院的焦慮,而她爸爸每次打電話時,語氣里的愧疚與難為情,我又硬生生把抱怨咽了回去,耐著性子溫柔地安慰她:“媽媽會好起來的,我們一起等媽媽回家?!焙迷诤髞硭龐寢尩牟∏闈u漸好轉(zhuǎn),爸爸也能抽空回來,把依諾接回去住幾天。這樣斷斷續(xù)續(xù)下來,依諾在我家住了差不多兩個月,直到她媽媽康復出院。后來,依諾的爸爸媽媽多次打電話來道謝,語氣里滿是感激:“楊老師,幸虧有你,不然我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p> <p class="ql-block"> 之后,依諾的生活漸漸恢復了正常,可那股子執(zhí)拗的小脾氣依舊沒改。我時常打趣她:“你呀,脾氣這么急,情商又‘不在線’,幸虧學習成績還不錯,不然真要讓人操心啦。”日子一天天過去,那個撅著小嘴的小姑娘,不知不覺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我們一起排課本劇、參加詩歌朗誦比賽、籌備小品表演,依諾總能憑借落落大方的臺風、標準流利的普通話,還有飽含情感的朗誦表達,把每個角色演繹得生動鮮活,自然而然成為大家公認的主角。同事們總笑著說:“你們班那個依諾,長得像你,說話的語氣都跟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备鹩衿祭蠋熯€特意給她起了個“小楊萍”的外號。我每次都故作不屑地擺擺手:“可別這么說,我才不像她這么‘低情商’呢?!苯塘怂@么多年,她也寫過無數(shù)篇作文,作為語文老師的我卻從來沒在字里行間,看到過一句關(guān)于感恩我的只言片語。 </p> <p class="ql-block"> 可就在六年級那次年級組織的“立志宣講”活動上,依諾拿著話筒,站在臺上,眼神亮晶晶地說:“我長大以后,想成為像楊老師那樣的老師。”接下來那些樸實又真摯的感恩話語,像突如其來的暖流,瞬間擊中了我。我愣在原地,熱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那一刻的幸福,實在無法用語言形容。從那以后,我又多次在不同的場合,聽到依諾直白又熱烈的“愛的表白”。那個曾經(jīng)別別扭扭、愛發(fā)脾氣的小女孩,終于在時光里慢慢長大,學會了感知溫暖,也懂得了表達感恩。</p> <p class="ql-block"> 畢業(yè)前夕,依諾給我送來了一份她精心準備的禮物:一個封面精致的筆記本,一幅她親手為我畫的素描肖像——畫里的我笑著,眉眼間滿是溫柔,還有一張鑲嵌在木質(zhì)相框里的合影,照片上,我們語數(shù)英三科老師、班干部還有小組長們坐在一起,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甜甜的笑容,定格了那段最珍貴的時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