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踏路而來，郟縣三蘇園立在眼前。這方全國重點文保之地，偏居一隅卻引客無數(shù)，沒有喧囂撲面，只有米蘭似的雅韻，若有若無。我慕三蘇之名而至，為他們沉淀千年的筆墨風(fēng)華。霜浸青磚，柏影橫斜，緩步石板路上，風(fēng)里揣著“一蓑煙雨任平生”的襟懷，漫上心頭。來此的人，皆懷一份敬與念，在時光里駐足，與千古文脈，悄然相擁。</p> <p class="ql-block">數(shù)九寒天，朔風(fēng)掠過郟縣曠野，卷起三蘇園的柏枝，抖落滿樹霜華，簌簌如嗚咽。此間側(cè)柏，無論老幼高矮，所有枝丫皆執(zhí)拗地朝西南而生——那是千里之外眉山的方向。墳前石馬披霜戴雪，靜立千年，早已聽?wèi)T了碑碣間流淌的私語。唐宋八大家，三位魂歸此間，索性邀余下五位同臨，共赴這場千年一晤。各拈一語，為這方小山水作注，便有了如許光景——</p> <p class="ql-block">蘇軾衣袂凝霜，笑意清淺，手撫竹杖，竹上猶帶黃州竹影、嶺南瘴雨：“人生到處知何似，應(yīng)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fù)計東西。 嶺南的瘴氣、黃州的明月、汝州的清風(fēng)，皆入襟懷。嵩山下埋骨，不圖名山大川，只盼與子由墓相望。夜雨敲窗時，能聞弟誦‘但愿人長久’，便足矣?！?lt;/p> <p class="ql-block">蘇轍垂眸撫碑，指腹摩挲斑駁碑紋，語聲沉緩如古井靜水，目光掠過柏枝，眼底漾起一層溫潤的光：“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jié)來生未了因。 兄囑葬于嵩麓，我便守著這丘黃土，看春草年年漫過墳頭，秋霜歲歲覆上碑額。眉山是故里，藏我少時書聲；郟縣是歸處，埋我半生牽掛。你看這滿園柏枝，皆向蜀地而傾，便知手足同眠，勝過萬里祠堂?！?lt;/p> <p class="ql-block">蘇洵長衫曳地，目望西南眉山方向，喟然長嘆，袖間似有蜀地?zé)熡?，指尖輕觸身側(cè)柏干粗糙的紋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麋鹿興于左而目不瞬。 老夫半生游學(xué)，攜二子闖出西蜀，未料身后三百年衣冠竟落此中原一隅。然見二子左右長眠相伴，又見這柏枝歲歲朝西南而揖，便知這方水土，亦是我蘇氏文脈生根處?！?lt;/p> <p class="ql-block">歐陽修執(zhí)酒盞，酒液漾起細(xì)微波紋，映著西天殘霞，目光掃過滿園柏影，慨然長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 文章滿天下，名動宋廷又如何？世間至貴者，從不是朝堂鼎鼐，不是金章紫綬，而是兄弟情深、寸土心安。三蘇魂歸此，連草木都記著故里，恰見文人風(fēng)骨，從不在廟堂之高，而在丘壑之間。”</p> <p class="ql-block">韓愈衣袂飄飄，聲如洪鐘，振聾發(fā)聵，似有諫佛骨的凜然意氣，望著那些倔強的柏枝，頷首贊道：“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 文以載道，人以守心。二蘇棄眉山故土，擇嵩南一隅長眠，非是忘本，乃是以魂靈守文脈，以寸土藏千古。你看這柏枝向蜀，草木有情，此等胸襟，當(dāng)為天下文士之范。”</p> <p class="ql-block">眉目清癯的柳宗元，袖手而立，語調(diào)澹然如秋水，帶著永州山水的清寂，目光落在柏枝西南向的弧度上：“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 我昔謫居南荒，見盡山水險惡，卻知最妥帖的歸處，從不是雄山峻嶺、名川大澤。郟縣雖小，卻有清風(fēng)明月、松柏長青，更有這柏枝朝蜀，藏著一片歸心，正合蘇子兄弟超然物外之心?！?lt;/p> <p class="ql-block">王安石負(fù)手而立，眉峰微蹙，目光深邃如古井，藏著變法的執(zhí)拗與文壇的通透，望著那些朝西南伸展的枝丫，輕嘆一聲：“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 朝堂變法，我與子瞻政見相左，曾有唇槍舌劍，曾有書信往復(fù)。然論文章風(fēng)骨，世間無人能出其右。他擇此長眠，不問功名，不戀繁華，連園中的松柏都替他記著故里，倒比我輩執(zhí)著于廟堂者，多了三分通透，三分豁達(dá)?！?lt;/p> <p class="ql-block">曾鞏語遲，俯身摩挲碑銘，指尖輕叩碑石，言辭懇切溫厚，帶著臨川文風(fēng)的醇厚，起身時望了一眼西南傾的柏枝：“羲之之書晚乃善，則其所能，蓋亦以精力自致者，非天成也。 文章之道，在于傳情；立身之本，在于守真。三蘇文章冠絕宋代，名動天下，卻以這方小園為歸宿?？梢娗Ч盼娜怂?，不過一方清凈地，一縷手足情，一筆傳世文。你看這柏枝，便是最沉默的見證?！?lt;/p> <p class="ql-block">朔風(fēng)漸緩，諸賢的身影在松柏間漸漸淡去，如墨痕暈染在暮色里……</p><p class="ql-block">思緒收回，行至園門，忽的駐足，鼻翼微動。晚風(fēng)裹著柏葉的清冽，絲絲縷縷，竟與前幾日妹妹親手制的柏籽香，有著一模一樣的溫醇。原來不是三蘇屈就郟縣，而是這方小小的山水，以最溫柔的姿態(tài)，接住了漂泊千年的魂。連草木都染上了歸意，歲歲朝西南而傾，連風(fēng)里都藏著故里的香。</p> <p class="ql-block">暮色四合，寒鴉掠過柏樹梢頭，幾聲啼鳴劃破曠野的寂靜。墓園深處，殘雪覆在碑角，映著西天最后一抹霞色，像極了千年前蘇氏兄弟對酌時，酒盞里晃蕩的月光。松柏的清香無聲無息漫溢開來，與這片土地上沉淀了千年的文脈相融，厚重綿長。那些朝西南的柏枝，在暮色里靜靜佇立，像一群沉默的信使，歲歲年年，傳遞著跨越千里的眷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