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路：水下的街，心上的路大熊 <p class="ql-block">路，沉入江底；夢，浮出水面。前不久，我又看見了那條路，濕漉漉的路面映著昏黃的燈光，每一塊磚石都浸透著汗水、淚水與江水，每一聲汽笛都回響著離別、歸來與期盼。</p> <p class="ql-block">坐落在萬州老城區(qū)中部的勝利路，是在<span style="font-size:18px;">原德威路基礎(chǔ)上拓建而成</span>，因紀念抗戰(zhàn)勝利而得名。它北起萬安路口，南至盤盤石，全長不過千余米，因緊鄰長江港口，成為川東物資吞吐的咽喉、客貨往來的要道。這條路承載著厚重的歷史，從“九五慘案”的血色黃昏，到抗戰(zhàn)時期川軍出川、物資轉(zhuǎn)運的滾滾洪流；從萬州解放的碼頭晨曦，到改革開放后的商貿(mào)勃發(fā)、最終因三峽工程移民被淹沒，它見證了萬州這座城市的百年跌宕與榮光。然而，在我的記憶里，這條路是被江水淹沒的生活本身，是市井蒸騰的煙火、巷弄交織的嘈雜、碼頭輾轉(zhuǎn)的離別、夜市閃爍的燈火。</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勝利路路口 孟學(xué)箴/攝</span></p> 繁榮的商貿(mào) <p class="ql-block">順著江岸舒展，勝利路大致分作三段。北段從萬安路口到宋家橋一帶，化工商店、外貿(mào)門市、寶元通、衡器社、藤器社、算盤社、土產(chǎn)公司及6802醫(yī)院等星羅棋布；中段從當(dāng)鋪巷到楊家街口，五金倉庫、鹽業(yè)倉庫、煙草倉庫、干果門市、水果店、糖果店、搬運隊、郵局、港務(wù)局及江城旅社等依次排開；南段勝利支路、岔街子一帶，則演變?yōu)槌菂^(qū)最大的農(nóng)貿(mào)市場。</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勝利路的電器店 孟學(xué)箴/攝</span></p> <p class="ql-block">這里的繁榮，印著鮮明的時代烙印。沿街店鋪先是掛著各色集體合作店的牌子，后來，那些熟悉的土產(chǎn)、糖酒、五金國營批發(fā)門市，又在改革開放的浪潮中，蛻變?yōu)楦婋s熱鬧的家電、布匹批發(fā)市場，貨物流向萬州四周的縣鄉(xiāng)。</p> <p class="ql-block">每日清晨，店鋪的門板被一一卸下，店堂便露出琳瑯滿目的貨品。五金店里，盤成圈的冷硬鋼絲與生銹鐵件堆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空氣中彌漫著金屬與機油的氣息；化工建材店飄出刺鼻的瀝青與油漆味；日用雜貨鋪像個生活的萬花筒，貨架從底到頂塞滿蒙著薄灰的搪瓷缸、竹殼熱水瓶、勞保手套和塑料制品。大街上，滿載的貨車與人力板車總是往來不息。</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勝利路老郵局 方本良/攝</span></p> <p class="ql-block">勝利路中段那幢略顯肅穆的西式灰樓，是建于1921年的老郵局。萬州開埠較早，電報和郵件業(yè)務(wù)發(fā)展迅速，1931年便開通100門自動電話，是繼北京、上海、天津之后，全國第四個使用自動電話的城市。那些年，我常陪父母來此發(fā)電報、寄包裹、打長話。電報按字數(shù)計費，父親落筆總是字斟句酌，寥寥數(shù)字似乎有千鈞之重。長途電話設(shè)在大廳一角，幾個木制電話間整齊排列，打長途得排隊叫號，計時收費的規(guī)則讓人們總是匆匆進出，臉上或帶著如釋重負，或留著意猶未盡。</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勝利路的鞋子店 孟學(xué)箴/攝</span></p> <p class="ql-block">1988年搶購風(fēng)來臨前，聽聞酒類要漲價，我走進勝利路的煙酒門市，反復(fù)掂量后買下五瓶“詩仙太白酒”。那是扁瓶裝的“國優(yōu)”“部優(yōu)”雙優(yōu)產(chǎn)品，每瓶十元，在當(dāng)時算得上一筆不小的開支。酒被買回家，擺在嶄新組合柜的裝飾格里。往后日子起起落落，這五瓶酒始終在那里，多年未曾啟封。</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勝利路與二馬路的連接路 孟學(xué)箴/攝</span></p> <p class="ql-block">在全民“下?！睙岢敝校?992年，我的一位好友買下一輛墨綠色的“川路”牌小貨車。閑時我常跟著他體驗生活，在勝利路與城郊工地之間往返。滿載的小貨車在勝利路顯得遲緩笨重，駕駛室里彌漫著濃重嗆鼻的柴油味，引擎喘著粗氣，車箱底板在重壓下發(fā)出持續(xù)的“吱呀”聲。就在這顛簸、嘈雜的環(huán)境中，我弄清了“商本”與“力錢”的區(qū)別：工地付的錢，買的是沙石本身的價值；而車方耗盡汽油、磨損輪胎、搭上時間與氣力換來的，不過是那點運費。</p> 嘈雜的巷弄 <p class="ql-block">勝利路，從來不止是腳下那條主街。它沿山而建，像一棵老樹，枝椏與氣根蔓延至兩側(cè)幽深的石階窄巷。南津街、土橋子、譚家巷、當(dāng)鋪巷、鹽店巷、磨子巷……這些巷弄，縱橫密布，歷史上商賈云集，宅院堂皇，約有三、四十條，那里藏著主街之外的另一種生活。</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勝利路的糖果攤 孟學(xué)箴/攝</span></p> <p class="ql-block">老輩人講，南津街早在明代就是舟楫匯聚、客貨集散的繁華之地。三米寬的街面，兩旁堆著棉紗、布匹、桐油，人群在貨堆與攤檔間擠擠挨挨地流動。因地勢低于勝利路，每年夏天長江漲水，總會如期淹沒南津街。江水一寸寸漫上來，商家們便開始一年一度的遷徙，把貨物從底樓層層挪向高處；待江水退去，再清掃沖洗，將貨物搬回原處。</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勝利路的百貨攤 孟學(xué)箴/攝</span></p> <p class="ql-block">當(dāng)鋪巷、鹽店巷更是與商賈錢財緊緊相連。這些縱橫交錯的巷弄，是貨物、人流、信息流轉(zhuǎn)的腹地。當(dāng)鋪巷早年因巷內(nèi)曾設(shè)有多家當(dāng)鋪成名。改革開放后，這里建成全城最大的小商品市場，主要經(jīng)營來自江浙、湖廣及成渝等地服裝鞋帽、日用百貨、文化用品，它們沒有主街寬闊堂皇，卻有著更復(fù)雜的氣味、更嘈雜的聲響、更擁擠滾燙的煙火。另一些巷弄里，不掛牌的作坊終日傳出破竹的脆響、鐵器鍛打的叮當(dāng)、彈棉花的沉悶嗡鳴；炊煙從斑駁瓦縫間鉆出，混著飯菜香與煤煙味；孩子們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追逐，主婦倚著門框閑話家常，長江碼頭的汽笛則是這一切忽遠忽近的背景音。</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勝利路的巷子 孟學(xué)箴/攝</span></p> <p class="ql-block">1992年，我在文化里分得一套房改房，二樓外陽臺需安裝帶鋼條的木窗。我請木工打好窗框，又去南津街買回鋼條。夏日的院壩里，我弓著身子，借來鋼鋸一推一拉地鋸著鋼條，鋼鋸與鐵摩擦發(fā)出嘶啞聲響，鐵灰色粉末紛紛揚揚落在灼熱的空氣里。鋼條鋸畢，插入木框，從四方院請來熟識的焊工夫妻幫忙焊接。焊槍點燃時，藍白火花如節(jié)日焰火般迸射，他們將鋸短的鋼條與豎直的鋼條牢牢咬合，避免鋼條因人為原因彎曲變形。</p> 離別的碼頭 <p class="ql-block">勝利路的楊家街口碼頭，我兒時曾被稱為“抗美碼頭”，是許多人認識萬州的第一扇窗，也是我認知遠方的起點。這里吞吐過長江航運的帆影與輪煙，聽過無數(shù)碼頭工人沉重的號子，也承載過無數(shù)旅客奔向遠方的期盼。</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勝利路楊家街口 孟學(xué)箴/攝</span></p> <p class="ql-block">楊家街口路邊的碼頭貨運堆場，貨物永遠堆積如山?？諝饫锘祀s著化肥的刺鼻、藥材的辛香、食鹽的咸澀。解放牌卡車轟鳴著引擎，吞吐著煙圈；人力板車靜靜候在一旁，等待著又一次重負。裝卸工人或赤裸上身，或穿著浸透汗?jié)n的工裝，喊著短促有節(jié)奏的號子，踩著看似顫巍巍、實則被腳板磨得發(fā)亮的跳板，將百十斤重的大包扛在肩上。不遠處，兩輛老舊纜車順著斜向江邊的鋼架橋軌道，發(fā)出“哐當(dāng)哐當(dāng)”的聲響，上下來回運送著大宗貨物。江邊躉船上，大型起重吊車揮舞著鋼鐵巨臂，將貨物從貨船上直接抓起，在半空中劃出沉重的弧線。</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碼頭大梯子 孟學(xué)箴/攝</span></p> <p class="ql-block">連接勝利路與江邊躉船的，是一坡筆直陡峭的大石梯，落差40多米，共218級。石梯上，小販們吆喝著蘿卜絲油錢、桐子葉包谷粑；“扁擔(dān)”們低著頭、弓著背，把磨得油光發(fā)亮的桑木扁擔(dān)橫在肩頭，兩端掛著沉甸甸的貨物，每一步都踩得石階悶響；臨江的石階上，三三兩兩的婦女放下背篼，將衣物放入江中浸濕，在石梯上攤開，掄起木質(zhì)棒槌有節(jié)奏地捶打，“嘭、嘭”的悶響與江浪拍岸聲相互應(yīng)和。</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萬州港貨運吊車 孟學(xué)箴/攝</span></p> <p class="ql-block">港務(wù)局客運站里人聲鼎沸，站外滿眼都是挑扁擔(dān)的、背竹簍的、扶老攜幼的、扛編織口袋的，耳朵里塞滿扁擔(dān)顫動的吱呀聲、車輪碾過的咕隆聲、小販拉長調(diào)子的吆喝聲。站內(nèi)木條長椅坐滿了人，過道里也常有人席地而坐。冬天江面起霧（萬州人叫“扎霧”），輪船便會晚點，人們在門前船期公告牌下徘徊，目光反復(fù)盯著輪船到港時間。接船的人會坐在大梯子上，在寒風(fēng)中等上三四個小時，等待著親人的歸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萬州港務(wù)局客運站 孟學(xué)箴/攝</span></p> <p class="ql-block">我常隨父親在夜晚去碼頭接母親出差回萬，我們就坐在那大石梯上。眼前是霧氣籠罩的江面，耳邊是碼頭裝卸的轟鳴。深夜，一聲沉悶的汽笛從霧深處傳來，輪船探照燈的光線緩緩拉近，黑魆魆的船影逐漸清晰。纜繩拋下，鐵鏈嘩啦作響，船一靠岸，上下船的人潮便涌動起來。母親歸來，那份欣喜總因這漫長等待而更顯熾熱。</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坐在大梯子候船的人 孟學(xué)箴/攝</span></p> <p class="ql-block">這里也記錄著我人生的第一次遠行。16歲那年夏天，我懷揣錄取通知書、背負行囊，在這個碼頭登上江渝輪，向前來送行的母親和大哥、二哥告別。汽笛拉響，船緩緩離岸，我回望楊家街口，故鄉(xiāng)的輪廓在江霧中漸漸模糊。離別的愁緒與對未來的憧憬，如浩蕩的江水在心中激越翻涌。</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萬州“扁擔(dān)” 孟學(xué)箴/攝</span></p> 不眠的夜市 <p class="ql-block">當(dāng)傍晚從重慶順流而下的客輪泊岸，勝利路的一天仿佛才迎來另一個高潮。碼頭上疲憊的船員和好奇的旅客，沿著楊家街口的大梯子涌上來，瞬間匯入那片令人目眩的燈火人海，名噪長江的“萬州夜市”就此開張。</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勝利路竹器藤器攤 孟學(xué)箴/攝</span></p> <p class="ql-block">夜市的繁盛超乎想象，固定與機動攤位綿延近六百個，每夜人流如潮，交易者可達五千至萬人。攤位上方兩百瓦的白熾燈亮得晃眼，連接起來，將整條街照得通體透亮。沿街擺滿小竹簍包裝的萬縣紅橘、瓦罐盛著的鮮香豆腐乳、可折疊的涼席、精巧的藤椅，都很受游客青睞。鹵雞蛋、鹵鴨腳、鹵翅膀的攤子飄出誘人的咸香，吆喝聲、討價聲此起彼伏，對于經(jīng)歷了枯燥航程的旅客，這無疑是旅途中最鮮活的一站。</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勝利路草帽攤 孟學(xué)箴/攝</span></p> <p class="ql-block">菖蒲溪橫街的鄰居們，很多家庭都靠編織草帽貼補家用。假期里，我也到領(lǐng)居家學(xué)著編織草帽。編好的草帽層疊放在水缸里，用硫磺熏得白凈透亮，再和小伙伴們拿到夜市上叫賣：“五角錢一頂！”清脆的童聲匯入鼎沸人聲，很快就能售罄。這親手掙來的零錢，成了我對“掙錢”最初也最真切的體驗。</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勝利路三峽石攤 孟學(xué)箴/攝</span></p> <p class="ql-block">琳瑯滿目的商品中，“三峽石”曾在上世紀八十年代風(fēng)靡一時。萬州人巧思迸發(fā)，將長江磧壩上俯拾皆是的卵石依著天然紋路，描畫花草禽獸、題寫詩詞警句，涂上清漆，便成了妙趣天成的工藝品。純白卵石上繪的工筆貓像栩栩如生，最是搶手；而將卵石鑲嵌成畫、粘貼于瓷盤的作品，則更顯雅致。</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萬州第一爆 孟學(xué)箴/攝</span></p> <p class="ql-block">繁華終有落幕時。隨著三峽工程建設(shè)，庫區(qū)全面清庫，2002年8月31日，被稱為“萬州第一爆”的萬州港客運大樓被爆破拆除。2003年，整條勝利路永遠沉入了江底。</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夕陽下的平湖萬州 方本良/攝</span></p> <p class="ql-block">如今，站在萬頃平湖邊，碧波如鏡，仿佛一切從未發(fā)生。但我知道，這片寧靜之下，那條路依然活著。在隱約的汽笛與悠遠的號角聲中，勝利路已將它的血脈，滲入這座向水而生、向上生長的城市。</p><p class="ql-block">勝利路，水下的街，心上的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