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進入上世紀(jì)80年代以來，河流干涸的景象隨處可見。秋冬時節(jié)，河床裸露，龜裂如網(wǎng)，連中華民族的母親河——黃河，也頻頻斷流。</p><p class="ql-block">回到故鄉(xiāng)，昔日潺潺流淌的溪水已萎縮至原來的十分之一；曾經(jīng)轟鳴如雷的瀑布，如今悄然無聲，只剩裸露的石頭頂著茅草在無聲地雄立。</p><p class="ql-block">有人不禁發(fā)問：這些年，水都去了哪了？</p> <p class="ql-block">答案其實藏在山林之間。幾十年來，山上的樹木被無休止地砍伐，如今已難覓幾棵參天大樹。老人們常說，1956年以前，故鄉(xiāng)的群山被濃密的原始森林覆蓋，滿目蒼翠，林海浩瀚。而今雖仍綠意盎然，卻不過是竹林遍野。據(jù)資料顯示，一棵根系發(fā)達深藏于地底的大樹，單株儲水量可達數(shù)噸，如同地下水庫；而竹子根系淺薄，儲水能力不過數(shù)公斤。森林的消失，正是水源枯竭的根源。</p> <p class="ql-block">在我的記憶深處，自1956年起，故鄉(xiāng)的森林經(jīng)歷了五次毀滅性的砍伐，堪稱樹木的“五次浩劫”，一次比一次厲害。每一次，都是對山體血脈的無情割裂，是對自然生態(tài)的沉重打擊。</p> <p class="ql-block">第一次浩劫始于1956年。一批外鄉(xiāng)人涌入山村，這次砍的都是大松樹。那時，砍下的松木被整齊堆放在我家門前的院坪上，院坪足有六千多平方米，木材堆得四五米高，僅留一條窄道通行，鄰居家亦是如此。后來才知，這些松木被運去鋪設(shè)鐵路枕木。然而，自此之后，村中山林再也不見年深日久高聳入云的大松樹，只余光禿的山脊默默訴說著失去的綠意。</p> <p class="ql-block">第二次浩劫發(fā)生在1958年下半年至1961年9月。中央推行農(nóng)村公共食堂政策，禁止私人炊爨，連鐵鍋都被砸毀。山林收歸人民公社所有，砍柴做飯成為日常。生產(chǎn)隊派人每日上山，專挑大樹中樹砍伐。人人抱著“公家的林子不砍白不砍”的心態(tài)，他們從近處開始砍伐，層層推遠。三年之間，食堂周圍的大樹幾乎砍光，只剩稀疏小樹。而公社并無出臺任何林木管理之策。</p> <p class="ql-block">第三次浩劫爆發(fā)于1967年，正值文革動蕩之際。山村掀起砍樹狂潮，家家戶戶男女齊上山，我也隨父親連續(xù)砍伐數(shù)日，砍倒數(shù)十棵大杉樹。那時，山外人蜂擁而至，或花錢收購，或趁夜偷伐。沂源河上，杉木扎成的排筏晝夜不息，綿延如龍；從萬龍山通往宣風(fēng)的路上，肩扛杉木的人流絡(luò)繹不絕，日夜穿梭。一時之間，農(nóng)村興起建房熱，城市掀起打家具風(fēng)，杉木成了熱門財富，而山林卻在財富的名義下被徹底掏空。</p> <p class="ql-block">第四次浩劫的主角是大隊干部。彼時山村無產(chǎn)業(yè)，干部工資無著落，便將目光投向殘存的林木。杉樹已所剩無幾，而長春頭寺院周圍那滿山楓林，每到深秋紅葉如火，美不勝收。然而，干部們?yōu)槟怖?，組織青年砍伐楓樹，在樹干中接種菌種培育蘑菇。可惜技術(shù)不成熟，蘑菇并未豐產(chǎn)，滿山楓林卻蕩然無存，唯余低矮灌木在風(fēng)中搖曳。一場荒唐的“創(chuàng)收”，換來的只是生態(tài)的永久傷痕。</p> <p class="ql-block">第五次浩劫發(fā)生在八十年代，農(nóng)村實行山林承包到戶。農(nóng)民心中不安：政策反復(fù)無常，今日分山，明日或又收回。不如趁早變現(xiàn)，砍樹換錢。于是，無論大樹小樹，一律砍伐殆盡。這場浩劫最為徹底，山林幾近清零。唯有竹子因生長迅速，迅速占據(jù)山野，形成今日所見的“綠意”。然而，這綠色之下，已無水源涵養(yǎng)之力。</p> <p class="ql-block">從此，小河只剩細流，大河秋冬斷流。干涸的河床如大地的傷疤，靜靜訴說著數(shù)十年來對自然的掠奪與無知。故鄉(xiāng)如此，全國何嘗不是如此？森林的消亡，不只是樹木的消失，更是水脈的斷裂。</p><p class="ql-block">河水為什么枯竭？表面原因既已言明，深層原因不可刨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