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2025年6月30日傍晚，運行了102年又6個月的民豐造紙廠大門，徐徐關上，民豐在嘉興甪里街70號的歷史結束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甪里街過往的行人和汽車還是熙熙攘攘，沒有多少人關注大門變化。門衛(wèi)還在，邊上小門開著，6-7個老人從小門進去，他們是民豐老職工，前幾天聞訊后，今天來老廠看看轉轉，拍些照片留念。</p><p class="ql-block"> 大門旁墻上“民豐特種紙有限公司”銅字還在，這個位置曾經(jīng)有過多個名稱: 禾豐造紙廠、民豐造紙廠、竟成紙廠、東風造紙廠、民豐特紙……使用時間最長是民豐造紙廠。</p> <p class="ql-block"> 從檔案室可以查到民豐大門，最早照片是1950年的，門口有穿制服持槍警衛(wèi)。二條長長的鐵軌，從甪里河邊穿過甪里街，延伸至廠內。</p><p class="ql-block"> 我對大門最初印象，是上世紀七十年代初師傅講的故事。一天夜班，干完活在休息室喝茶聊天，師傅從衣柜里拿出繁體字“民豐造紙廠”廠徽，用手輕輕擦著，很是珍貴，他跟我們幾個年青人吹起了牛: “解放前，手頭緊了，去店里吃飯，這個小牌子（指廠徽）給店家看看，直接吃，到張家弄（妓院）晃一晃進去了！”他是自豪又懷念的口氣。我們笑著問“張家弄常去？”他笑了，然后說“發(fā)餉了，那個女人會來廠大門等著要錢呢！”</p><p class="ql-block"> 解放前后，民豐造紙廠員工收入高，在嘉興是出了名的。最初的民豐造紙廠大門記憶，竟是一個女子站在大門口，跟師傅討要鈔票的情景。</p> <p class="ql-block"> 1976年3月27日是陰天，我三點多上班，卻大門緊閉，只能從小門進出。許多退休老人在廠大門口架著梯子，用粗壯毛竹和油布搭建大棚，大門堵了，地上鋪滿稻草、建材和桌椅雜物，許多人或坐或躺，講話很沖，火氣很大。一車間墻上用二米多寬三四米長整幅白紙寫了請愿書，采取的革命行動是門口大棚內靜坐“集體絕食”，要求解決保留工資問題。</p><p class="ql-block"> 大門一堵，貨物進出成了問題，又把來了解情況的廠領導圍困了起來，逼著領導拿處理意見。</p><p class="ql-block"> 當時民豐是省屬企業(yè)。領導打電報給省輕工廳，輕工廳說這事涉及全國，部里會研究解決。老工人群情激憤: “這是陰謀是拖延……” 靜坐加絕食鬧了四五天，后來怎么散了也不清楚。</p><p class="ql-block"> 一直到90年代，我寫民豐廠史，去檔案室查資料才知原委，1956年國家實行八級工資制，民豐工資套入國家工資體系，因民豐員工工資高，套入后，總計1209員工，只有244人增資，另965人減資，減去部分在工資單上保留數(shù)字，稱為保留工資，以后增資時沖抵。本質上是“一平二調”。這種大面積削減工人工資，在解放后暴風驟雨中，工人肚子里有氣，誰也不敢說，一到文革爆發(fā)出來了。</p><p class="ql-block"> 大門的一幕也是時代的一幕。</p> <p class="ql-block"> 1979年我已是共青團干部，遇到一些事成為花絮，當時社會風氣漸變，蛤蟆鏡、喇叭褲開始流行。一天，黨委德高望重徐主任親自布置: “小周，明天早上6點半，你們幾個拿了剪刀，去大門守著，喇叭褲進大門的直接剪掉，有一個剪一個……”他口氣嚴肅，任何資產(chǎn)階級歪風邪氣，在這位老革命眼里，是極對不允許滋生泛濫的。</p><p class="ql-block"> 我口頭答應心里叫苦，還對喇叭褲有好感呢，穿是絕對不敢的。第二天，手里拿了剪刀，腳卻僵硬著，故意站在門衛(wèi)后面，讓他擋住我，眼睛斜看宣傳欄，怕見熟人。另幾個被叫去的積極分子也跟我差不多，誰也不愿得罪人。站了一個多小時一條喇叭褲也沒剪。喇叭褲蛤蟆鏡之類終究還是擋不住。</p> <p class="ql-block"> 民豐102年廠史中，大門曾四度更易，但位置和方向一直沒變。</p><p class="ql-block"> 1999年12月30日，民豐在廠大門舉行千禧年迎接新世紀升旗儀式，民豐管樂團奏國歌和廠歌，九名護旗手升國旗、公司司旗和船牌商標旗，總經(jīng)理作《民豐世紀回眸和前瞻》講話，場面宏大。</p><p class="ql-block"> 進入21世紀的民豐，發(fā)展果然進入了快車道: 股份公司上市了；從德國福伊特公司引進的世界先進卷煙紙機，投產(chǎn)后效益超好，成了印鈔機。此景跟1935年第一臺德國福伊特卷煙紙機引進后，民豐徹底翻身極相似。民豐100多年歷史上，這兩個決策都是最最關健的，當時我暗忖，董事長呂老板是有“福伊特”情結的，他押寶押對了。</p><p class="ql-block"> 2003年是民豐建廠80周年，9月28日公司新的大門落成，大門呈圓弧形，象征海納百川，員工在新大門隆重集會，慶祝新大門啟用，寓意“民豐新的大門、新的起點、新的征程”。</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回頭看，民豐80周年廠慶，是民豐百年廠史中，最高潮一幕了，員工（包括退休工人）每人一份央行發(fā)行的百元面值《千禧年龍紀念鈔》，一年后市場炒到三千多元，在紀念幣低迷的今天，市場交易仍然有2700元/張。誰能想到千禧龍會有如此魔力？誰又會想到，到2023年百年廠慶時，員工和退休工人分文沒得！</p> <p class="ql-block"> 高潮后是低谷，到了2006年3月30日，國企民豐引進了民資，股本基本對半，之后數(shù)年國資民資，管理理念、經(jīng)營思路相差太多，出現(xiàn)了水土不服。</p><p class="ql-block"> 2007年1月新年伊始，新董事長老孫大刀闊斧，把民豐數(shù)十個年紀偏大分廠廠長罷免了，勤勤懇懇數(shù)十年，又一直在基層實干的中層無故免職，成了矛盾的導火線。 </p><p class="ql-block"> 1月上旬，退下來的中層圍困住總經(jīng)理，一直圍困到后半夜三點，并電話孫老板 :上午八點到廠，訴求一條: 既然不聘了要求內退，不解決，封閉廠大門！</p><p class="ql-block"> 圍困取得了勝利: 同意了不聘的中層可以內退，文件一出，工人一看，干部可以內退工人卻沒有？不到2小時，數(shù)百人涌進辦公大樓，把總經(jīng)理，總經(jīng)濟師等辦公室砸了。工人要求董事長馬上到，不到全廠停產(chǎn)。</p><p class="ql-block"> 在民企說一不二的孫老板，真沒料到民豐人如此敢斗，他們確小瞧了有百年廠史的民豐人。</p><p class="ql-block"> 同意中層干部內退的5號文件出臺不到24小時，又出了6、7號文件，不但同意工人內退，還附加了數(shù)條優(yōu)惠政策。</p><p class="ql-block"> 二次斗爭勝利，給工人的感覺，這些人是蠟燭，不點不亮！于是，到了1月11日，又有數(shù)百人圍住孫董事長，提了多個條款: 要求企業(yè)轉制，員工身份置換費用，要求……圍了一個下午，到了1月12日，原來買斷工齡的100多人也涌進公司，說“有內退政策，為什么要讓我們買斷？”</p><p class="ql-block"> 這百號人已買斷工齡數(shù)年，看到鬧能得逞，何不鬧？他們社會上混了多年，經(jīng)驗豐富，分了三班倒圍困公司一把手，總經(jīng)理辦公室成了他們指揮中心，用總經(jīng)理辦公室電話調度指揮，出謀劃策……此時的民豐高官，除了被圍住的，其他早沒了影子。</p><p class="ql-block"> 整個公司人心徹底亂了，正常生產(chǎn)難以繼續(xù)，時值卷煙紙銷售旺季，倉庫所存無幾，董事長求救于政府，市府說，“你這是企業(yè)行為，政府不便干預……”</p><p class="ql-block"> 到了1月15日，圍困已有數(shù)天，亂轟轟中要求越來越離譜，原來答應15號下午跟工人見面的孫董事長，遲遲不敢出面了，在大門口等回音的數(shù)百人，找不到他，憤怒叫嚷著，不知誰開了大卡車橫著把南大門、西大門堵了起來，后又用集裝箱把甪里街，紡工路兩條路堵了，整個嘉興市東邊交通癱瘓了。</p><p class="ql-block"> 馬路和民豐大門有史以來第一次被憤怒的工人用卡車堵了，事態(tài)迅速升級，到晚上八點多，市防爆警察出動了，集裝箱拖走，人員驅散……</p><p class="ql-block"> 國企時，民豐獲得了大部分國家級榮譽，連續(xù)三次十多年的國家質量金質獎，國家一級企業(yè)，全國先進基層黨組織……民企進駐不到一年，民豐人卻跟民企委派的老板斗到用集裝箱封大門，解放前跟資本家竺培農、金潤庠也沒有這樣??！這是為什么？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百年民豐，門還是那扇門，人卻走過一代又一代，故事不會重復，故事形形式式，卻都是時代的折射，折射出當年的中國社會百態(tài)。如今民豐遷址到了海鹽，大門的故事還會繼續(xù)！</p><p class="ql-block"> 寫于2025.12.26</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