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公元1056年，蘇軾和他的父親蘇洵、弟弟蘇轍就是途經這條“難于上青天”的蜀道赴京應試的。</p><p class="ql-block"> 蜀道連接成都與中原，南段從成都出發(fā)，經德陽、綿陽、梓潼，進入金牛道，至廣元后，經七盤關出川，進入陜西漢中。北段一條路從漢中出發(fā)，沿褒水河谷北上，出斜谷關后進入關中平原。另一條路從漢中經勉縣向西北，出大散關抵達陳倉，也就是今天的寶雞。著名的“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即發(fā)生于此。</p> <p class="ql-block"> 蜀道南段的“金牛道”名稱源自一個傳說：戰(zhàn)國時期的秦惠文王意圖征服蜀國，但被險峻的蜀道所阻，于是他謊稱自己得到了五頭能排泄金子的石牛，并表示愿意將它們送給蜀王。蜀王信以為真，派遣了五位力大無窮的壯士率領隊伍，在崇山峻嶺中開鑿道路，去迎接石牛。然而道路修通后，蜀王迎來的并非金牛，而是秦國大將張儀、司馬錯率領的秦軍沿此道南下，輕而易舉地滅掉了蜀國。</p> <p class="ql-block"> 然而傳說畢竟是傳說，現(xiàn)代考證指出，金牛道在秦惠文王之前就已經存在。所謂的“五丁開山”，更可能是戰(zhàn)國時期對原有道路進行的一次大規(guī)模、有組織的整修工程的演繹?？梢韵胍姡谀莻€沒有現(xiàn)代機械的時代，要在巴山天險中開鑿道路，“火烤水激”破開巖石等原始方法是少不了的，其艱難程度不言而喻。李白筆下的“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后天梯石棧相鉤連”之所以成為文學史上不朽的意象，就是它悲壯而浪漫地概括了“五丁開山”的傳說。</p><p class="ql-block"> 公元前316年，秦國利用這條通道成功滅掉了蜀國。秦始皇統(tǒng)一六國后，下令以咸陽為中心修筑馳道，其中以劍閣為中心，西至梓潼，北到昭化，南下閬中的三條路，道旁遍植松柏以彰顯天子威儀，故又名“皇柏大道”，號稱“三百長程十萬樹”。這條跨越三千余年時光的古道，是中國交通史上開辟最早、使用最久、保存最完整的人工古驛道，被譽為“世界陸路交通史上的活化石”,其中最美的一段如今成為翠云廊風景旅游區(qū)。</p> <p class="ql-block"> 為了一睹名聞遐邇的劍門關和翠云廊的的風采，2021年6月25日早上7點50分，我們一行四人從廣元站登上C6305次城際列車。蜀道如今真的不再難，僅用13分鐘列車便抵達劍門關站。這座隨西成高鐵通車建成的高鐵站，徹底改寫了往昔去劍門關不便的歷史，出站換乘7路公交方便快捷的直抵景區(qū)。</p> <p class="ql-block"> 在景區(qū)南門附近的劍門關古鎮(zhèn)，我們落腳于“王麻婆豆腐莊”客棧。店主姓“母”，是位男士，少見的姓氏配上與店主姓氏無關的店名，其間緣由無從探尋，卻也添了幾分情趣。劍門豆腐可是榮登吉尼斯世界紀錄的，不可不嘗，晚間我們在此用餐，一盤48元，價格也很可觀。</p> <p class="ql-block"> 安頓好行囊，我們便迫不及待地奔向景區(qū)。</p><p class="ql-block"> 劍門關坐落于劍閣縣東南部大劍山中斷處，由東峰營盤嘴與西峰金城山夾峙成峽，兩崖壁立如門，峰巒森然似劍，故得“劍門”之名，與山海關并享“天下第一關”的盛譽。當年諸葛亮在此鑿石架棧三十里，設關戍守，始有“劍閣”之稱。李白筆下“劍閣崢嶸而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雄奇，杜甫“唯天有設險，劍門天下壯”的贊嘆，早已讓這座關隘跨越時空，深入人心。</p> <p class="ql-block"> 走近景區(qū)，一方景觀石在陽光下靜靜矗立，徐向前元帥題寫的“劍門關”三字筆力蒼勁，如劍斬峰巒，格外醒目。步入景區(qū)片刻，“劍閣”石坊迎面而來，柱聯(lián)“劍壁門高五千尺，石為樓閣九天開”氣勢磅礴，盡顯雄關氣魄。</p> <p class="ql-block"> 我們沿著石板路繼續(xù)前行，沿途古木參天，枝葉交錯間漏下斑駁光影，仿佛在低聲訴說著歲月的滄桑?！拔宥￠_山”的傳說、“第一關碑”的斑駁、“金牛橋”的古樸，每一處遺存都似一位老者，娓娓道來那些塵封的古老故事。</p> <p class="ql-block"> 從蜀漢建興五年到景耀五年，三十余年間，諸葛亮與姜維為興復漢室，先后十六次北伐中原，劍門既是大軍進退的咽喉要道，亦是糧草轉運的堅實基地。沿途的“北伐軍行圖”浮雕，“孔明立關”、“劉備過關”、“姜維守關”的雕塑，一個個鮮活的場景將我們帶回群雄逐鹿的三國歲月，眼前不時浮現(xiàn)出諸葛亮六出祁山、鞠躬盡瘁的身影，仿佛歷史的烽煙從未散盡。</p> <p class="ql-block"> 劍門關關樓居于景區(qū)核心，始建于唐代，在歷史的沉浮中歷代官府屢建屢毀，明時重新建造，清時達至鼎盛，雄壯美觀?？上н@樣一座歷時幾百年的巍峨建筑去在1935年因修筑川陜公路被拆毀，現(xiàn)在看到的關樓是2009年于清代原址復建的。這座仿明代全木結構的建筑，重檐歇山頂覆蓋著青灰琉璃瓦，四角金鐸隨風輕鳴，底層石砌拱門威嚴依舊，二層“天下雄關”與三層“雄關天塹”匾額熠熠生輝，烽火臺與古棧道遙相呼應，構成了一套完整的防御體系，重現(xiàn)了當年“一夫當關”的險峻之勢。</p> <p class="ql-block"> 在關樓前拍照留影后，我們步行穿過雷鳴橋、依劍閣，在石筍峰乘觀光車至仙女廊，再拾級步行至2號索道站。</p><p class="ql-block"> 鳥道對于年逾古稀的我們是“望路興嘆”、只可遠觀而不敢一試焉。我們選擇乘索道到大劍山主峰。</p> <p class="ql-block"> 當我們來到大劍山主峰，踏上懸空玻璃觀景平臺的那一刻，“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豪情油然而生。遠處群山連綿如濤，近處農舍零星散落，云蒸霞蔚與裊裊炊煙交織成一幅靜謐而瑰麗的畫卷，令人心神震撼。此刻，仿佛身心都融入了這天地大美之中，唯有前所未有的自由與安寧在心中流淌。</p> <p class="ql-block"> 走下觀景臺，前面山路的盡頭一座古寺赫然映入眼簾，“梁山寺”三字古樸醒目。走近寺門，兩側的長聯(lián)尤為精妙：“古寺聳云端，看：仙女橋橫、雷神峽吼、金光洞邃、石筍峰奇，風景縱清幽，脫不開貪、嗔、癡、愛終是累；雄關排眼底，想：孟陽銘刻、伯約祠堂、鈴聲夜雨、紅樹珊瑚，興亡徒慷慨，說到那功、名、富、貴總成空。”撰聯(lián)者將劍門的綺麗風光與波瀾壯闊的歷史沉浮熔于一爐，最終歸于佛教“四大皆空”的禪理，足見其才情與通透。</p> <p class="ql-block"> 這座古寺始建于公元551年，相傳為梁武帝蕭衍出家修行之地。我忽然憶起，嘉祐四年冬，蘇洵父子三人經水路進京，途經萬州武陵縣木櫪觀時，曾寫下《過木櫪觀》一詩：“石壁高千尺，微縱遠欲無。飛檐如劍寺，古柏似仙都?！碧K軾在“劍寺”下注云：“出劍門東，望上，寺宇仿佛可見?！蹦鞘羌蔚v元年，蘇氏父子經金牛道赴京應試的事情，只是當年蘇軾所見的“劍寺”，是否便是這座梁山寺？答案已湮沒于歷史煙塵中，唯有遐想無限。</p><p class="ql-block"> 遙想當年，21歲的蘇軾經此道進京應試是否預見到了日后官場的波詭云譎和自己的宦海沉?。咳绻A見，他還會依然選擇這條路嗎？我想，答案定然是肯定的。宋代是士大夫最受崇的黃金時代，“與士大夫共治天下”是宋代的國策，“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不僅是讀書人刻入骨髓的理想，也是讀書人出仕為官、實現(xiàn)抱負、服務百姓、光耀門楣唯一正途。深受儒家經世濟時政治理想浸染的蘇軾，輔君治國、大濟蒼生的信念早已融入血脈，豈能預見困難便退縮，明哲保身呢。</p><p class="ql-block"> 蘇軾的父親蘇洵雖然大器晚成，卻一生鉆研經史、心系天下，此番帶著兩個兒子進京，便是將家族的理想與期望悉數寄托。作為長子的蘇軾，肩上承載的不僅是個人抱負和整個家族的期盼，還有他與弟相約共赴前程的許諾，所有這些都是支撐他勇往直前的強大動力。至于“官場險惡”對于當時的蘇軾來講，即使有也不過是抽象的概念，怎能撼動一個青年熾熱的理想與建功立業(yè)的豪情？事實上，即使經歷過烏臺詩案的生死一線，以及黃州、惠州、儋州貶謫之路的切膚之痛，每當被召回朝廷，蘇軾依然不改直言進諫的本色，堅守本心直至晚年。所以當年21歲的蘇軾，出仕不是選擇，而是實現(xiàn)生命價值的必然。這位自信能“致君堯舜上”的青年才俊絕不會因些許風險而停下前行的腳步！</p> <p class="ql-block"> 蘇軾人生的悲劇性正是源于他性格里那種“不妥協(xié)”的勁兒，而他的偉大也恰恰來自這份“不妥協(xié)”的勁兒。盡管他后來屢被流放、禁錮、折磨，卻從未改變初衷，秉持本心與道義，向著那波瀾壯闊又坎坷崎嶇的未來走去，有風骨、有溫度、有光芒。</p><p class="ql-block"> 1172年冬，蘇軾逝世71年后，47歲的陸游由南鄭調回成都，途經大劍山時，在細雨紛飛中寫下了“衣上征塵雜酒痕，遠游無處不銷魂。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的詩句。彼時的他，滿懷報國之志卻壯志難酬，從渴望馳騁疆場的軍旅前線退居繁華后方，心中滿是憤懣與悵惘。即便如此，那份“位卑未敢忘憂國”的赤誠從未在他心中消減，風燭殘年仍念念不忘“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p> <p class="ql-block"> 從蘇軾的毅然出仕到陸游的壯志難酬，劍門蜀道見證了一代代中國知識分子的堅守與風骨。他們或許境遇不同、命運各異，卻始終懷揣著對家國的赤誠、對道義的堅守，在歷史的長河中留下了不朽的精神印記。</p> <p class="ql-block"> 下午1時許我們走出景區(qū)東門，午后的太陽似乎比早上更明亮了一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