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村西頭李家胡同口那棵老槐樹的落葉,把“李記衡器”的秤鋪子涂上了一層金黃。</p><p class="ql-block"> 鋪子不高,空間較小,是兩間土坯房,門頭上的“李記衡器”被風雨浸泡得有點發(fā)暗,但仍能看出筆鋒里的端正。那是父親的手跡,傳到李衡手上,至今已有六十六年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李衡做秤,講究一木一砣,心正秤平。</p><p class="ql-block"> 料子必得是干透的紫檀或梨木,也有棗木或槐木。松木太輕,柏木易裂,唯有硬木,才能經(jīng)得住歲月的磨洗。</p><p class="ql-block"> 李衡十歲,站在父親的工作臺前,看父親用卡尺量著一段打磨光滑的棗木桿。</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制秤操作臺,是一塊用了二十年的老梨木,邊角被磨得光華發(fā)亮,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記號,那是多年來校準秤量時留下的印記。臺角擺著個鐵皮盒,里面放著長短、粗細不一的銅條,細如發(fā)絲的秤紐繩,還有幾塊磨得锃亮的砝碼。父親用軟布擦了又擦磨得光滑的棗木桿,手握卡尺,對著李衡說:“秤星雖小,稱的是良心,不能有一點馬虎?!?lt;/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話,沉穩(wěn)里藏著毋庸置疑的力道。</p><p class="ql-block"> 他從工具箱里取出一把小巧的秤星鉆,在棗木桿上比量片刻,手腕輕轉(zhuǎn),木屑便簌簌落下,針尖大的星孔排成了一行。父親看著李衡,又說:“手要穩(wěn),眼要準,心要靜?!?lt;/p><p class="ql-block"> 后來,父親給了他一段粗坯榆木,讓他用砂紙從粗到細,磨到光滑。</p><p class="ql-block"> 第一天,他磨得手心發(fā)燙,木桿還是坑坑洼洼。父親不說話,只是拿起他磨的木桿,往桌面上一放,木桿咕嚕滾了一下,就停了。</p><p class="ql-block"> 父親左手拿起砂紙,右手握緊木坯,不停地抽動,木屑飄落在地面上。看著李衡說:“桿要直,心才正?!?lt;/p><p class="ql-block"> 三個月后,李衡終于磨出了筆直光滑的木桿,父親的臉上多了笑容。</p><p class="ql-block"> 父親開始教李衡做“定盤星”。定盤星,是秤的基準,差一厘,稱出的重量就會差好多。父親讓他盯著臺面上的標準砝碼,用鑷子夾著最小的銅秤星,一點點地往稱桿上裝。</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李衡聽見窗外孩子的打鬧聲,看見同齡孩子們在大街上追逐的身影,手一抖,秤星偏了。父親二話沒說,披頭就是兩巴掌,又把磨得光滑的秤桿扔進了廢料堆。</p><p class="ql-block"> 父親說:“這桿秤要是出去了,買東西的虧了,賣東西的賺了黑心錢,都是咱們的錯?!?晚上,父親讓李衡在煤油燈下把《秤匠規(guī)》抄寫十遍,熟記心里“持秤者,當明輕重,知善惡,勿欺老幼,勿昧良心?!?lt;/p><p class="ql-block"> 冬去春來,李衡的手指磨出了厚繭,閉上眼睛,就能摸出不同木料的紋理,憑手感拿捏秤星鉆的力度。鄰居張奶奶是賣顏料的老戶,想做一桿六兩的小秤,父親把活交給了李衡。從這一刻起,接過了一份沉甸甸的責任。</p><p class="ql-block"> 小秤尺寸較小,對工藝的要求更為精細。每一個細節(jié)都需要更加小心,任何微小的誤差都可能導致秤的不準確。李衡選料、刨光、定點定位、定準星、安裝各種零部件、上色上光,一系列操作嫻熟。定星是關(guān)鍵,李衡凝神定氣,瞇著眼,在光滑的棗木桿上標出刻度,鑿上秤星,用細如頭發(fā)的銅絲嵌進桿身,每一顆星都與秤砣的重量嚴絲合縫。制作完成,父親拿起標準砝碼一校,分毫不差。</p><p class="ql-block"> 李衡,時刻記著父親的話:“星不準,秤就歪了。秤歪了,人心就斜了。差一絲,就是虧了人心。”</p><p class="ql-block"> 張奶奶看著手里的六兩小稱,滿意地笑了,摸了摸李衡的頭:“這孩子,將來準是個好秤匠。”</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李衡,就成了李家木桿秤制作的掌門人。</p><p class="ql-block"> 李衡做秤,料子全是楠木或紅木。李衡把購買的料子放在陰涼處,慢慢風干,陳放三到五年,讓木頭里的性子慢慢沉下來,才肯拿出來刨削。刨子在他手里像有了靈性,刨花卷著原始的木香,簌簌落地,堆起一片淺黃的云朵。</p><p class="ql-block"> 制秤,最耗費心力的就是鉆孔打眼和上星。每桿秤要鉆上百個眼,還要將一段段的細鋁絲或銅絲植入,然后折斷、銼平。聽說有的同行,為了省時、省力,就把水銀抹入秤眼中,代替原本的細鋁絲。李衡最瞧不起這種人:“時間久了,水銀就會脫落,那人家買回去的秤還怎么用。再說,水銀是劇毒的東西,天天去摸,多不安全。做生意的不能只想著錢,得守著規(guī)矩來?!?lt;/p><p class="ql-block"> 一天,一個陌生人慕名而來,聽口音也不是本地的。客套話之后,直接將錢塞進李衡的兜里,說要定制一桿大秤,專門用來收購糧食,收購生豬。</p><p class="ql-block"> “我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我也不會做的?!?李衡掏出兜里的大團結(jié),毫不遲疑地遞過去。左手從案子上拿起秤桿,指著秤星說:“秤桿上有福、祿、壽三顆星,缺一兩少福,缺二兩少祿,缺三兩則折壽,你不害怕嗎?!?lt;/p><p class="ql-block"> 客人被李衡說得臉色臊紅,吭哧了半天也沒回嘴,往下拉了一下帽檐,離開了鋪子。</p><p class="ql-block"> 客人怏怏離開,父親放下手中的茶杯,走到李衡的跟前,用力拍了拍李衡的肩膀,會心地笑了。</p><p class="ql-block"> 這是制秤人心知肚明的行業(yè)內(nèi)幕,只要刀口稍偏一點,哪怕是兩毫米,一百斤的重量就能相差七八斤。做木桿秤的幾十年間,李衡也碰到過不少別有用心的人。</p><p class="ql-block"> 李衡的父親回坐到椅子,喝了一口茶,給秤鋪門口閑聊的鄰居說:“你們聽說過亳州火神爺火燒奸商的典故吧。傳說亳州有幾位奸商,使用缺斤短兩的秤來坑騙群眾?;鹕駹?shù)弥?,變成一個七十多歲衣衫襤褸的叫花子,在大街上高喊:十四兩,大火燒。連喊三天,無人理會,聽者只當老頭是個瘋子,胡說八道。三天后的一個夜間,一場大火將這幾個奸商的家院燒得片瓦不留。</p><p class="ql-block"> 事后不久,發(fā)現(xiàn)一個老人病倒在街頭,好心人問其姓名,哪里人。他說:我住沛縣葛口村大街正中,東鄰姓韓,西鄰姓井。我姓羅,是個無兒無女的苦人。</p><p class="ql-block"> 好心人推車送他到葛口,進村一打聽,葛口就沒有姓羅的。按照老人說的位置仔細核對,原來是個火神爺廟。再回到推車上叫人,老頭卻不見了。這時,大家突然醒悟,原來是座在葛口村的火神爺。</p><p class="ql-block"> 后來聽說,制作“鬼秤”的匠人家里,也著了火。聊天的鄰居回答說:“做秤,憑的是良心搏。心里正,秤才會準?!?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李衡六十七歲那年春天,縣工商部門給李衡的鋪子頒發(fā)了一塊銅匾:“公平秤”,李衡也被市工商局批準為木桿秤非遺傳承人。</p><p class="ql-block"> 李衡微微發(fā)顫的雙手接過閃閃發(fā)光的銅匾,踮起腳,親手將匾牌端端正正地掛在了“李記衡器”的上方。匾牌閃著金光,映得李衡鬢角的白發(fā)也亮了幾分。</p><p class="ql-block"> 有人說到:你這手藝,不光是老祖宗傳的,官府也給你認證了公道!李衡咧開嘴笑著,眼角的皺紋里溢出來一道亮光。他朝著人群拱手,聲音帶點激動的沙啞:“謝謝大伙信得過。咱李記的秤,一兩一錢都不差,就跟這匾牌上的字一樣,透亮!”</p><p class="ql-block"> 李衡又給秤鋪掛上了一副刷了紅漆的木刻對聯(lián)。上聯(lián):度之量衡出自正道,下聯(lián):秤之精準源于人心。李衡給周圍的人說:“這是制作木桿秤的標準,也是做人的基本準則?!?lt;/p><p class="ql-block"> 一陣子鞭炮聲,招來了幾個衣著校服的學生。一個孩子湊過去,指著屋里墻上掛著的大小秤桿,問到:“老爺爺,這秤桿上那么多的小星星,是怎么刻上去的呀?”李衡走過去,拿起秤桿,指尖輕輕點著秤星說:“這叫定盤星,是秤的魂,多一點少一點都不行。就像做人,得有準頭……”</p><p class="ql-block"> 一陣風從巷口吹過,帶著一股花香,門頭上的“公平秤”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有人拿出手機拍照,有人稱贊李家的手藝。李衡站在匾牌下,望著眼前熱鬧的景象,抬手抹了幾回眼角。</p> <p class="ql-block"> 李衡正在秤鋪喝茶,一位老人前來修秤。</p><p class="ql-block"> 老人環(huán)顧一周,三十平米的店鋪里,掛滿了各種規(guī)格的木桿秤。頭尾均用銅片包裹,一些年代久遠的老式木桿秤,上面的秤花異常精致,還刻有吉祥寓意的花鳥圖案。靠窗處一張陳舊的桌子上,擺滿了木鉆、鋸條、刨子、鐵錘、砂紙、等工具,大小不一,應有盡有,可稱一個木桿秤博物館??!</p><p class="ql-block"> 李衡給老人倒上一杯茶,讓老人坐下,一邊修秤,一邊聊天。</p><p class="ql-block"> 老人說:“這桿秤,我已用了二十六年,很精準,用起來也很順手,鄰居借用的也多?,F(xiàn)在有了電子秤,木桿秤就慢慢淘汰了。”老人一句話戳在了李衡的痛處。</p><p class="ql-block"> 李衡喝了一口茶,說到:“電子秤,也方便。東西往秤盤上一放,亮閃閃的數(shù)字就跳出來了,比瞇著眼睛瞅秤星,省事多了?!?lt;/p><p class="ql-block"> 李衡看著鋪內(nèi)掛著大小不一的木桿秤,又想到了從前。那些年,天天忙得顧不上吃飯,還要熬夜加班趕制,每月都能賣出三百多桿,現(xiàn)在一個月能賣十桿就不錯了。</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我開店也不是為了賺錢,只是為了能夠保留這門手藝。年輕人不愛這手藝,嫌掙錢慢,外出打工了。如有愿意學徒的,我免費傳授。唉,恐怕要和我一起帶進土里了?!?李衡又說“兄弟,我有一個想法,用小葉紫檀或金絲楠木制作秤桿,用黃金或白銀做秤星,在秤桿上設(shè)計祥瑞圖案,將木桿秤打造成精巧的工藝品,賦予美學和文化底蘊,又具有收藏價值,你看怎么樣?”</p><p class="ql-block"> 李衡,共和國的同齡人,談到木桿秤制作,有說不完的話。老人起身付錢,李衡說,拿走就行了。修秤,都是免費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路過巷口,那棵老槐樹落葉依舊。只是“李記衡器”鋪子的門前,冷清多了,和李衡一塊坐著的多是幾個曬太陽的老年人。李衡手里握著的不是刨子,而是一杯熱茶,也常常望著鋪內(nèi)那些木桿秤出神。</p><p class="ql-block"> 鋪內(nèi)懸著的木桿秤,像一串串凝固的時光,記著那些用手掂量過的踏實,記著那些斤兩分明的誠懇,那塊工商局頒發(fā)的“公平秤”匾牌,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仍執(zhí)拗地堅守著鋪子,里面藏著時光磨不掉的安穩(wěn)與端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