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一葉詩草</p><p class="ql-block">圖/一葉詩草</p> <p class="ql-block"> 昨夜,我聽見藏鄉(xiāng)華銳小城風與松樹唱歌。那歌聲猶如野蜂飛舞,又好似萬馬奔騰,撥動著我的心弦,敲打著我的心房。</p><p class="ql-block"> 清晨起來推開門,風小了,雪仍然在簌簌飄飛,發(fā)出“滋啦滋啦”的聲響。悄悄研磨著樹木,研磨著房屋,也研磨著你我。像一位老畫師在硯臺里緩緩注水,將松煙墨塊一圈一圈化開。那聲音極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把整座藏鄉(xiāng)華銳小城從夢里推醒。</p><p class="ql-block"> 我循聲望去,村前那一池已經封凍的池水,不知何時被誰打翻的墨汁浸透,烏亮烏亮地橫臥在雪山腳下。風掠過,水面紋絲不動,仿佛連呼吸也被墨色凍住,只剩一層幽暗的釉光,映出天空的蒼白。 </p><p class="ql-block"> 我踩著雪往池邊走,雪不再是雪,而是無數細小的紙屑。被風從天上撒下,未落地便被池水侵染。腳印剛踩實,便被后來者抹平,像一段剛寫下的經文,旋即被寺院的鐘聲抹去。 </p><p class="ql-block"> 池邊有一排白楊,被雪壓彎了腰。我伸手去撥,指尖卻先觸到一層冰殼,心中墨汁流轉,像藏家小院中的經幡,帶起一陣低沉的梵音,那聲音也被墨雪浸透,變得暗啞,仿佛從經堂最深處的柱底傳來,穿過幾百年前的香火,才抵達我的耳膜。一圈、兩圈、三圈……我數到第七圈時,雪忽然停了,天地像被一只巨手按了靜音,只有經幡還在自說自話。</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疑心自己也被研進了墨里,成為一粒不起眼的松煙,嵌在某幅未晾干的畫卷上,等待被更大的侵染。 </p><p class="ql-block"> 遠處,天堂寺的窗欞透出酥油燈的光亮,在墨雪里沉浮,像誰不小心遺落的金汁。</p><p class="ql-block"> 燈影里,老阿卡搖著經筒,口唇開合,卻聽不見聲音。墨雪把他的祈禱折成細小的皺褶,藏進更深的墨池。</p><p class="ql-block"> 我抬頭,看見馬牙雪山之巔忽然裂開一道縫,金色的陽光像刀刃一樣劈下來,卻只一閃,又被烏云迅速縫合。那光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來不及落地,就被墨雪重新吸走。 </p><p class="ql-block"> 我蹲下身,用手指蘸了蘸池水。墨色在指尖顫抖,冷得發(fā)燙。它并不急于滴落,而是順著掌紋緩緩爬行,像一條黑色的小蛇,要把我體內的白一一替換。我忽然明白:這池墨雪并非外來之物,而是藏鄉(xiāng)自己吐出的夜。</p><p class="ql-block"> 夜太長,人們把誦過的經、磕過的頭、轉過的山、流過的淚,全都攢在一起,熬成這一池濃稠墨水,再倒回大地。</p><p class="ql-block"> 于是,雪不再是雪,而是無數心愿的沉淀,墨也不再是墨,而是時間反芻后的慈悲。 </p><p class="ql-block"> 風又起了,攜來寺院的鐘聲,那聲音像墨塊在宣紙上重重頓落,每一下都濺起烏亮的浪花,把整座山谷侵染的更深。</p><p class="ql-block"> 我轉身往回走,腳印已無處可尋。身后,那池墨雪依舊橫臥,像一塊巨大的無字碑,替所有的祈愿者靜心超度。 </p><p class="ql-block"> 夜完全降下來時,我倚在客棧的木窗邊,看雪重新變白,墨色被月光悄悄稀釋,池面浮起一層幽藍的銀,像老畫師最后用清水洗過的畫筆,淡到幾乎透明。</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懷疑,方才那一幕不過是一場倒置的晨夢:墨并非墨,雪亦非雪,只是我心里的黑被藏鄉(xiāng)輕輕接住,又悄悄返還。 </p><p class="ql-block"> 次日清晨,我啟程離開。藏鄉(xiāng)仍在打盹,那池水已恢復成尋常的藍,仿佛昨夜的黑從未存在。</p><p class="ql-block"> 只有我知道,某一瞬間,我的影子被拓印在那片墨雪之下,成為一粒極小的松煙,與萬千經幡、馬蹄,與風馬旗一起,被藏鄉(xiāng)永久地封存。</p><p class="ql-block"> 此后無論我走到哪里,只要攤開掌心,就能看見那滴未干的墨,在皮膚最薄的紋路里,悄悄暈開,像一聲無人聽懂的藏語;像一段被雪擦去的腳印;像一池墨雪,繼續(xù)替我侵染一方華銳藏鄉(xiāng)。</p>